最后一个夏天 [苏]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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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司令同志,”伊林让德国人在后面站住,报告说:“我的三三二步兵团战士俘虏了一名德军大尉,强击炮营的营长。他在被俘以后供出了重要情况!”
“什么情况?”谢尔皮林问。他不相信,在战斗刚结束的忙乱时刻,这个大尉能供出什么重要情况来。
“他在被审时供认,莫吉廖夫防卫区司令在电台里收到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冲出莫吉廖夫包围圈的命令,是由莫德尔元帅直接发布的。”
“你大概搞错了。”
为什么说“搞错”呢?因为谢尔皮林知道,莫吉廖夫跟莫德尔并不搭界。莫德尔是“北乌克兰”集团军群的司令,布什元帅才是“中央”集团军群的司令。
“谁审问的?”
“我审问的。”
“一定搞错了。把德国人带过来。”
德国人带过来了。现在,他同谢尔皮林相隔不过两步,解除了武装,站在两个自动枪手中间。他左首腰边的皮带上挎着一只“巴拉贝伦”自动手枪的黑色空枪套,脖子上挂着一枚骑士铁十字章,脸上被硝烟熏得黑黑的,跟我们的战士一样。他也还没有从战斗中平静下来,全身紧张,两肩和两手不住哆嗦着,仿佛感到身上发冷,但身子却站得笔直,甚至还昂着头。这是一
个挂着骑士十字章的年轻人。
“大尉,”谢尔皮林说。他慢吞吞地挑选着那些平时记得比较牢的德语单词,但说起来结结巴巴,不能一下子把它们连贯起来。“你在被俘之后说,从莫吉日夫突围的命令是莫德尔元帅发布的。你显然弄错了吧?”
“将军先生,我说的是实话。战斗打响前给我们宣读了莫德尔元帅的命令。”
“你们的司令不是莫德尔,”谢尔皮林说。
“我不知道,将军先生。给我们宣读的是莫德尔元帅的命令。他们说,他担任了‘中央’集团军群司令。”
这是一个重要消息,总之是值得注意的。集团军群司令换人,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目前的形势,也说明了德国人自己是怎样估计这个形势的。如果他们日子好过,司令是不会调动的。
“你为什么投降呢?”
“我的营已不再存在,我被解除了武装。”
“他一直打到最后,他说的是实话,”伊林证实说。谢尔皮林现在已深信不疑:伊林是真正懂得德语的.
“在什么地方开始作战的?”谢尔皮林被一种自己也不很清楚的感情所支配,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这个德国人在四一年也可能在这里,在莫吉廖夫附近……
德国人说了一个地名,一开头谢尔皮林甚至没有听懂。他再问了一遍,记起了不知道为什么常常会忘掉的一个事实:战争不是在四一年,而是在三九年开始的,这才听懂了他的话。这个德国人说的不是我们的城市,而是比利时的迪南。德军的坦克在这个地方突破了法国的防线。
“如果他要吃东西的话,先让他吃饱,随后把他送到集团军司令部侦察处,”谢尔皮林说。“今天就得把他的口供核实一下。明白了吗?”
谢尔皮林的口气挺严厉,这是在提醒伊林,决不允许发生任何意外。
“明白了,司令同志。”
“你们打得很出色,我向全团指战员表示感谢。把立功人员的名单提上来,准备给他们授奖。”谢尔皮林说。接着,他坐上了吉普车,却把准备跨进车子后座的辛佐夫叫住了:“你用无线电兵坐在一起。等车子开出林子,可听度高一些,就告诉鲍依科,说我们现在是真的回去了。也把俘虏提供的关于莫德尔的情况告诉他,让他不用等我们返回,就向方面军司令部报告。”
第二十一章
黄昏时分,莫吉廖夫已经攻克,城里的德军也已全部肃清。但在这之后,谢尔皮林还得再连续工作许多小时,来制订今后的作战计划,因为最高统帅部发来了新的补充指示,要求他们作出紧急安排。这项指示命令他们的方面军扩大战果,乘胜强渡别列津纳河,并会同友邻方面军迅速向明斯克发动进攻。
总的算起来,这个工作日几乎持续了整整一昼夜:清晨三点多钟起床动身到部队去,一直到深夜两点多钟才同参谋长告别,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里去就寝。
虽然谢尔皮林终于可以让自己睡上一觉了,但是跟理性和常情相反,结果他还是没有睡成。
他已经通知传令兵在早上六点唤醒他。他把军便服也脱掉了,现在只要脱去靴子,脱下其他衣服,往已经铺好的床上一躺,再把那盏用轻便电动机发电的小灯一关就成了。他已经有两次准备这样做了,但两次都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脱掉军便服之后,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想在临睡之前喝一杯清茶。他原来打算休息一会,可是一坐下来,就浮想联翩,不想休息了,仿佛这一切不能留待明天再想似的。是啊,看来,要不想是不行的,着来,思绪涌上心头,你就没法摆脱它。这一天里经历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出现,不按次序,前后颠倒。他一会儿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会儿又想起前头发生的事情。不仅如此,甚至把同这一天毫无关联的事情也回想起来了。不过,既然回想起来,可见它们总是有些关系的……
人们常说,换了一个新的地方,就会睡不着觉。但这种说法在打仗的时候是不适用的。按照这种说法,你根本就不要想睡觉。仅仅在这六天进攻的日子里就换了两次地方。问题不在于新的地方,而在于新的思绪。新的思绪同往事的回忆交织在一起,搅得人毫无睡意。
虽然明天要做的事还是同今天一样:继续进攻。但在你本身的生活中,莫吉廖夫的解放却标志着一件事的结束和另一件事的开始。夜不成眠的原因恐怕就在于此吧!
还是在昨天夜里,他同鲍依科一起研究今后的任务时,就确定把未来的指挥所设在这个当时刚收复的村子里。这个村子靠近莫吉廖夫——明斯克公路,把指挥所设在这里是很方便的。昨天那个时候,部队趁势收复了这个村子,所以它还是完整的;今天,他们就已经在这个离莫吉廖夫西北十七公里的地方宿营了。
而莫吉廖夫,几天来人们一直言不离口地谈论着的莫吉廖夫,似乎已被置诸脑后,连这个词也不再提了。按照新的划分,它甚至已不在谢尔皮林的集团军的地段内,而属于他的左邻管辖了。在那里留守的是他左邻的一个师,警卫司令也是左邻的人!而他呢,他的目标是直接朝明斯克推进!
虽然莫吉廖夫——明斯克公路离村口有两公里,但还是可以听到公路转弯处卡车的马达吼叫声,部队、技术装备、后勤机关等等来来往往,彻夜不绝。这条路名为公路,实际上不过是一条改良的土道。而且德国人撤退时,又把他们在空中和地面上被摧毁的技术装备全都堆积在路上,东一堆西一堆的,车子只能绕着弯走……
在莫吉廖夫只俘虏了两个将军——一个是防卫区司令,另一个是师长。据俘虏说,昨天包围圈合拢时有五个将军。一个负了伤的,昨天夜里从莫吉廖夫机场用“施吐尔赫”飞机送到明斯克去了,不知道有没有飞到。另一个在路上遭到我们的强击机的袭击,在车子里烧死了。还有一个,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大概是在城郊的某个地方被打死了。
这是可以相信的!我们也常有这种情况嘛。
当然,令人遗憾的是,这两个将军都不是他,而是他的左邻俘虏的。白天,我们把这个城市分成两部分,后来又一分再分,两个将军都恰恰在友邻集团军攻下的街道区里。
后来,当谢尔皮林和友邻集团军司令在莫吉廖夫相遇时,友邻集团军司令向他提到了这个德军的师长。这个师长当年指挥一个团,参加过攻打莫吉廖夫的战斗。他向侦察员供认了这一点。
“哪一个团?”谢尔皮林问。
友邻集团军司令叫来了侦察员,向他问了那个团的番号。
“不错,”谢尔皮林说。“参加过。我在战争初期抓到的第一批俘虏就是那个团里的。”
象抓到第一批俘虏这样的事,是会久久地印在脑子里的。
“那他正是你的老对手罗,”友邻集团军司令说。“我还没有把他们送到方面军司令部去呢。你要不要同这位老对手交谈交谈?”
谢尔皮林拒绝了。虽然他心里很想这样做,但感到不好意思。何必去审问别人的俘虏呢?而且也问不出什么奇迹来。那个人过去是德军的一个上校,指挥一个团,攻下了莫吉廖夫。后来当上了将军,就在这个地方开始指挥一个师。开始是进攻,后来是撤退……
要说有什么奇迹的话,它还是出现在我们自己身上。当时,德国人的第一个打击,我们是怎样经受下来的?怎样挺住的?我们是怎样不放他们进入莫斯科的?以后的一切是必然的趋势!当然,其中也不无偶然的因素。比如说,命运终于安排他来收复这个当时被他放弃的莫吉廖夫。至于说到其他,那么,凡是从四一年活了下来的人,不管战争把他调派在什么地方,都有一种同样的感情;每个人现在在进攻的时候,都会回想起当时他在什么地方,放弃了哪个城市……
友邻集团军司令赶到警卫司令部去了,他要去检查一下,他所任命的警卫司令是怎样展开工作的。谢尔皮林见到了巴久克,巴久克是来看看被他的方面军所收复的莫吉廖夫城的面貌的。
同巴久克的谈话证实了谢尔皮林的设想:他的集团军要继续向明斯克推进。
攻克莫吉廖夫比规定的时间延迟了几个小时。在莫吉廖夫还没有攻下的时刻,不论过去还是今天,巴久克一直在施加压力。打电话来也好,亲自乘车来也好,他一开口总是离不开这个话题。现在谢尔皮林向他汇报了基尔皮奇尼科夫的最近进展情况:基尔皮奇尼科夫已经在一天之内推进了二十多公里,并保证先头部队在天黑之前强渡德鲁特河,直奔别列津纳河。这时,巴久克不再为莫吉廖夫而责备他了,也不再计较他占领了几个街区,友邻集团军占领了几个街区……
对这个问题己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人家已经默认他做得对——他在今天一早,甚至在今天之前,就对他的两个右翼军施加了压力,命令他们向西,朝别列律纳河推进了。
书面文件尚未下达,大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不过巴久克不喜欢弄得人摸不着头脑,对他的两个集团军司令更是如此。所以在莫吉廖夫会面时,他马上就告诉谢尔皮林,他已收到高频电话通知,他们的方面军要同友邻方面军配合作战,立即乘胜向明斯克进攻!
“果然不出你所料,”巴久克说。“我为了收复莫吉廖夫拖迟而把你痛骂了一通,可你却一点也不在乎,已经想到明斯克了。你以为我没有看到这一点吗?我是看到的。”
“难道您自己没有想到过吗,司令同志?”谢尔皮林问。
“我的处境要好得多。不论哪个集团军打下莫吉廖夫都成,反正两个集团军都是我的!而你在这件事上表现了坚强的性格,能够沉得住气!我曾为莫吉廖夫而骂过你,但由于你有远见.我应当表扬你!”
李沃夫继巴久克之后也来到了莫吉廖夫,在他们到师长那儿去喝茶的时候碰头了。这个师长攻下了最后的几幢房子和火车。逢到解放莫吉廖夫这样的大喜事,师长名义上虽说请喝茶,实际上当然不是喝茶,而是喝酒,但巴久克却拒绝了:
“你请我们喝茶,那就喝茶吧。晚上以前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你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我的还刚开始呢。”他又转过身来问谢尔皮林:“你说对不对,集团军司令?”
李沃夫没有喝茶。他走进这间窗玻璃打得精光,但已草草收拾了一下的房间,瞧了瞧那些用来喝茶的杯子——也许是他不喜欢那些杯子,嫌它们不够卫生,也许是他真的不想喝茶。他在靠边的一把椅子边上坐了下来,就这么一个人坐着,等巴久克脱出身来。他坐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头:他在进攻之前扭伤了腿,一直没有痊愈,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原来李沃夫今天白天也到了谢尔皮林到过的地方,不过谢尔皮林并不知道这一点,大概是因为大家在忙乱中忘记告诉他了。李沃夫兜了一个大圈子,到了两个集团军的接合部,再穿过谢尔皮林左邻的地区返回莫吉廖夫。
“他们向我报告说,今天我跟您错过了二十分钟,”李沃夫说。
“那您是战斗结束后不多一会儿就来的,”谢尔皮林说。“我等战斗一结束就离开了。您看到了战斗的结果吗?”
“战斗的结果看到了,战斗也赶上了,只是跟您不在一个地方罢了。”
“是嘛,”巴久克插话说。“今天早上我接到报告说,集团军司令不在司令部,到他不该去的地方去了。我本来想把你找回来,好好跟你讲讲道理的。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又接到报告说,方面军军事委员也在那里,从那里打电话给参谋长,叫他注意各个战利品管理大队的工作。还叫方面军管理战利品的勤务主任立即亲自赶到战场!伊里亚·鲍里索维奇搭救了你,”他把头朝李沃夫一摆。“如果把你骂上一通,那么也得批评方面军军事委员啦!不过,批评他嘛,也太过分了。而如果只批评你一个人呢,又显得不公平……”
李沃夫不动声色地听着,仿佛这番话完全与他无关。他只就自己认为重要的一点说:“我早就说过,管理战利品的勤务主任必须挑选勇敢的人担任。他要善于在战场上,在炮火底下把战利品管理得井井有条。否则就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我们不能要公墓管理员来做勤务主任!”
巴久克没有作声。可能是他对方面军管理战利品的勤务主任另有看法,不过不愿当着谢尔皮林的面跟李沃夫争吵起来;也可能他认为谈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谢尔皮林同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