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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生生不已 作者:毕淑敏-第4部分

小说: 生生不已 作者:毕淑敏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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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说不去见她,并没有说不去救她。她的病我不用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医生您快说。我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她。她们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是要我的心煎了给她吃,我都掏出来。” 

   “别说的那么鲜血淋淋。那都是神话故事里的事,根本没用。医生有的时候很无能,比如对付你女儿的病。有的时候也很有招数,比如你老婆的病。你的女儿我没能留得住她,但你的老婆我可以治。”袁大夫的子被风吹干了,插进雪白的白大褂兜里。 

   “快说啊!大夫!”老姜恨不能把办法从医生的喉结下抠出来。 

   “这个办法主要就看你的了。” 

   “我?我没事。是她不行了。” 

   “妻病夫治,也是一条原则。”大夫平静地交待。 

   “我能行吗?我……可会什么呢?”老姜忐忑不安。他来求大夫,没想到医生又把这颗苦果子还给了他。 

   “你行。这事除了你还没有人能办得成。” 

   “这是个什么妙法呢?” 

   “让她怀孕。” 

   “再生一个孩子?”老姜的眼睛瞪得像两盏汽车大灯。 

   “是的。唯有这个方法才能挽救她的精神和生命。”袁大夫极肯定地说。 

   “可是您现在没看见过她。她瘦成了一把筋,摔一个跟头,能在地上打出火星来!她哪还能生孩子?孩子会把她的肚皮硌漏的!您快点给她开些参吧。山参红参太子参西洋参都行。你那个主意会要了她的命!”男人又开始恨大夫,觉得他像个兽医。 

   “世人只知道用参。其实人参杀人无数,是个罪大恶极的凶手。我出的主意,你可以不用。只是她现在的情形万万不可用参,你一定要记住。”袁大夫结束了他的谈话,就像合上了一本厚厚的字典,把所有的解释都藏在了里面,不再打开。 

   男人回到家。乔先竹说:“我知道你到哪里去了。你去找医生了。” 

   女人的身躯已经像一块洗过无数次的布,又软又薄,轻轻一吹,就会破一个大洞。 

   “医生说什么来着?” 

   “医生说让你好好吃饭。人死了不能复活,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说。”男人从来没把话说的这么流畅。 

   女人听了说:“这不是那个医生的话。那个医生从来就不会说这么好听的话,这是你说的话。也够难为你的了。” 

   老姜觉得女人变的像那时的女儿,一身的妖气。 

   女人的世界已缩成一个冰冷的古井筒,里面只住着她的女儿。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撒谎,“医生还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医生就再什么也没说。”老姜喃喃地回答。他不会编谎,只有缄口不言。编不圆的谎就像破竹篮,鸡蛋都漏下去了。 

   “那就是说我快要死了。”女人幽然地吐了一口气,“那个医生要是不说话,事情就没救了。” 

   “不!不!他可没说你快死了。他也没不说话。他说你只要按他的法子办,什么事都会好的。”老姜忙不迭地辩解” 

   “你又在骗人。你是骗不了人的,干嘛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呢?也许骗骗别人还行,你哪能骗过我呢?”女人宽容地说。 

   “这回可是真的!医生真说事情好办。”男人想,彼此之间骗的太久,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倔大夫人说什么了?”乔先竹难得有兴趣。 

   “这个……还真不好说……是……”男人结巴的厉害。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咱们不是两口子吗?” 

   “对对!就是两口子的事!”男人如获至宝。他真没法说那个主意。 

   “你说呀。” 

   男人发起火来:“别提他!他的主意混帐极了!是把人往死路上整!” 

   “我不怕死。快把他的主意讲我听听。”男人的火气触发了女人的心气,穷追不舍地问。 

   “他说……让你再生一个孩子……”老姜等着女人撕肝裂肺地惊叫。 

   “他真这么说了?”女人没叫,但满脸惊愕。 

   “真的!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该死的袁大夫的原话。” 

   “他怎么跟我想的那么一洋!我早就琢磨过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俩就像两棵树。我们结了一个果子,它被风打掉了。我们再哭,它也不会回到树上去了。可是我们还能结好多好多的果子啊!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可我怕你笑话我。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事。我不是个下贱的女人,可我想要个孩子。我是个女人,我不能没有孩子,你要可怜我,你就按医生的话救我。有了孩子就有了我……”女人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话,要是平日,早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今天却神采奕奕。 

   “不!我不能干那事。你就是真的信他那个邪招,也得养好了再说。你现在这样,孩子会要了你的命!”男人坚辞不于。除了心疼女人,他对自己毫无信心。自打女儿病,住进了病房,他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女人不再说话。她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无声无息地贴在床上,像一枚叶脉分明的书签。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都不提那个后题。他们像两艘破烂的小船,谨慎地避开犬牙交错的礁岩。 

   那礁岩是有生命的。在黑暗与沉默中越来越大,横梗在他们之间。 

   女人执拗地什么话也不说,安静地等待死亡。 

   男人凄惨地说:“你这不是害我吗?孩子刚走,你又要走。留我一个人干什么?谁走在前面谁享福,有人照顾有人捧骨灰盒。你比我能干,你服侍了我一辈子,这会儿就再让我一回吧。让我先走一步,让我死在你前头。虽说我比你大几岁,权当你是我姐姐,我到阴曹地府里也谢你。” 

   女人说:“我不是你姐姐,我是你老婆。” 

   半夜里。女人突然起身。说:“做锅疙瘩汤。” 

   “没菜了。”他们什么也不操持,家里像是被日本鬼子“三光”过。 

   做疙瘩汤需要根块状的菜肴做辅料。比如土豆倭瓜西葫芦,要禁得住熬煮。做得了软硬和面疙瘩差不多。假如放了菠菜,就烂成水草了。假如煮的是扁豆,硬得像地雷,垫得牙疼。 

   “不用那么讲究。就吃甜疙瘩汤。”女人说着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全然不见了病恹恹的模样。 

   男人在医院里见得多了,他恐怖地想到回光返照。 

   他要抢女人手里的面盆,女人像铁钳似地抓住盆,他只得由她。 

   火光映着女人的脸,像刷了一层金漆。女人就显得神圣。 

   两个人把疙瘩汤喝得呼噜噜地响。喝的时候,他们都想起女儿,可是他们都不说了。喝着喝着,他们突然不喝了,觉得疙瘩汤里有一股血腥气。 

   喝完了,出了一身透汗。女人说:“这件事,你听我的。” 

   男人说:“什么事?” 

   女人把男人拉到身边:“睡觉。” 

   炉子上坐着水,火光从炉底泻出来,与高窗洒下的月光辉映一处,金银镶嵌。 

   男人拼命摇头,好像他刚从水里钻出来。“你说什么?” 

   “睡觉。”女人坚定不移地重复。 

   对于那件事,她不会用更文雅的话来说,她只会这一种说法。虽然粗鄙,但她的神情极严肃。 

   “不不!我不行……是我不能……”男人连连退缩,直到凸起的腰肢抵到絮着蛛网的墙角。 

   “你能!你怎么不能!你是个男人,你就应该能!你想想我们的孩子你就应该能!”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不提女儿还好,说了,男人更瘫软不堪。 

   男人说:“改日行吗?我明天就去买猪腰子。” 

   女人的牙齿闪闪发亮。人哪都能瘦,就是牙不会瘦。“不行!就今天!我等不到明天了。明天我就会死了!” 

   女人被一种奇异的火焰烧灼着,光着身子在屋里追逐着男人。男人哀求她说:“我答应睡觉。我答应睡觉还不成吗?只是你的肚子里还有一个环。就是我咬着牙行了那种事,你也是坐不了胎的。” 

   女人安静下来,说。”我倒忘了那个铁圈。我们先把地耙平了,再撒种。”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妇产科。主意虽说是袁大夫出的,可医院也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在医院住过那么长时间,知道了医院内部的分工也是很细的,就像各种颜料绝不混淆。要是愣掺和在一块,就是黑的了。 

   “你才多大岁数啊?还没绝经呢,你摘的什么环?可不是儿戏,摘了立马就能怀上。这样的事我们见的多了,昨天我才给一个已经当了奶奶的人做了流产。你有五十了吗?我劝你别着急。再坚持两年,等身上彻底干净了,再摘不急。”妇产科医生很健忘,她刚在病历上写下乔先竹的年龄,还不到四十岁。 

   “我就是想怀个孩子。”女人说。 

   “你?”胖胖的女医生像根膨化雪糕,吃惊地张着肥而圆的嘴:“你这么瘦,估计已经没有了受孕的可能。我们刚才说的只是万一。在德国集中营的女犯人,就是因为瘦,全怀不上孩子。说了这么多,我还忘了问你,你的孩子呢?”也许见多识广,谈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女医生依旧春风满面。 

   “她死了。”要是以往,乔先竹立刻痛哭流涕,今天她却很宁静。“这是她的死亡证明书。”她掏出叠得齐齐整整的一张纸。他们从未打开过它。 

   “我们还需要再核实一下。”女医生谨慎地说。 

   正巧袁大夫走进来。妇产科和外科在广义上属于一家。 

   “她的情况我知道。你就给她操作吧。”袁大夫说。他没有丝毫惊奇的神色,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乔先竹向袁大夫羞涩地笑笑。这一笑表示什么意思呢?她也说不清楚。希望在远处鬼火似的跳跃着。 

   女人躺上手术台。女医生把闪闪发光的钳子楔进她的身体。仿佛一堆钢鏰撞击的声音在她的洞穴里作响……一旁有个银亮的不锈钢器械桶,正好反射出医生们的动作。当然很不精确,好像被水洇过的画。由于圆弧凸起,又像哈哈镜似的变形。医生的脸像一粒长长的豆荚,套着乳胶手套的双手格外地宽阔,好像白色的章鱼。 

   这本是一个小手术。医生们把那个像戒指般的细钢丝环从女人体内掏出,犹如在茶杯里舀一粒黄豆。雪糕样的女医生已经用钢钳触到了它,敲响了它坚硬的表面。剩下的工作就是把它拽出来。萝卜缨已经揪住,拔出它还是问题吗? 

   没想到女医生遇到了顽强的抵抗。那个铁环长出了无数的根须,植入它栖居的子宫。 

   女医生试着加力。她把撬钉子的力量输入到悬空操作的手臂上。但那个铁环纹丝不动,好像已经在女人体内停留了一百年。 

   胖医生的白帽子被汗水胶在头上,勇气像雪糕一样融化了。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女人以前绝不是这么瘦。她迅速萎缩的结果是把这个钢铁指环嵌进血肉。 

   “去叫袁大夫。”女医生小声吩咐护士。 

   老姜等在外面,焦虑不安。女人进去好长时间了,毫无音讯。他从护士急匆匆的脚步里觉得异样。他忍着没问,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他。 

   他看到袁大夫走过来。他希望袁大夫能给他一个微笑,他就会安心好多。但是袁大夫看也不看他走过去,好像他是一只痰盂。 

   女医生刚想交待病情,袁大夫说:“我明白。” 

   女人被悲哀蒸发了。残存的躯体坚硬如铁,包裹着避孕环,如同一口保险箱。 

   乔先竹从不锈钢筒的反光中,约略知道出了点麻烦。这意外到底是什么她不清楚。女医生的摆弄还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痛苦,只是觉得内里坠胀。 

   看到袁大夫,乔先竹不好意思。虽说打过许多次交道了,但她此刻姿势不雅。只是男医生的态度非常严谨,容不得你有丝毫忸怩。 

   袁大夫轻柔地操作了一下,说:“是我劝你要个孩子的。现在我要劝你不要孩子了。” 

   “为什么?”女人觉得自己的脊髓被抽走了。插进她身体的形形色色的器械,随之剧烈抖动。 

   “因为那个环卡在里面了,很不好取。”袁大夫简略地说。他不屑给病人作更多的解释。病人知道的太多,只会给医生添乱。 

   “要是一直取不出来,它不会随着我的血流到骨头里吧?”女人有些惊慌。她不怕死,但是她讨厌这种死法。 

   “假如一直取不出来,它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同你相安无事,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比如有人打仗时子弹留在皮肉里,以后就变成了一个钢铁馅的饺子,同人和平共处。烧骨灰的时候取出来就行了。这个环比子弹可要温和的多,你尽可以放心。别动它是最好的方法。”袁大夫破例说得比较详细。 

   “可是孩子呢?孩子能和这个环一块长大吗?”女人问。她身上的铁器一阵乱晃。 

   “没有孩子。孩子是和这个铁环誓不两立的,所以它叫避孕环。”袁大夫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愚不可教。 

   “那我要孩子,不要环。”女人把自己的姿势调整得更舒适一起,“你要是不给我取出这个环,我就不起来。” 

   “就是说你坚决要去掉这个环了?”女医生兴奋起来,这是一个练手的好机会。但是要分清责任,类似文责自负。 

   女人很清晰地说:“医生,您甭害怕。这事是我自己要求的,同别人没有关系。虽说主意最初是大夫出的,可我听了,就是我的主张了。现在大夫改变主意了,我可没变主意。你们想法把那个环给我取出来就是了。当医生的既然有办法把它送进去,就该能拿出来。受疼流血我都不怕,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开刀,我一定要再生一个孩子。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别跟我男人商量。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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