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九辑)-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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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狐朋狗友一会儿都不见了。
肖雨赶到杨阳家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仿佛重回文革时代。房间翻得
乱七八糟,女儿在哭,刘萍却站在房子中间发呆,看见肖雨就扑过来拉住她的手哭
了起来,什么都没有了,搬走了,抄走了,人也进了看守所,怎么办哪,我的天!
肖雨急切地说,快去找你叔,刘局长。刘萍懊恼地说,都进去了,还有那个杨副市
长,是松源小区的开发商出了事,全吐了出来。肖雨又是一惊,知道杨阳在劫难逃
了。翻出电话本,打个电话给小弟,杨阳那伙小兄弟的头头。小弟也很吃惊,说看
守所他们去搞掂,别让号子里的老大把杨阳大哥的身子骨弄坏了。
肖雨想想又挂了个电话给朱律师,那还是离婚时认识的朋友,交情还不错。小
朱答应接手,说要与刘萍谈谈,让她不要乱开口,他也会尽快与杨阳取得联系。但
是,最好肖雨先找肖龙海通通气,到时候找人阻碍少些。
奔波了一天,很晚才回家,羊羊已经睡了。肖雨抱着电话,拿起又放下,最后
还是昏昏然拨了号码,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
没想到肖龙海还没睡,他说,我知道你迟早要找我。这件事正在风头上,我不
会插手也管不了。肖雨呀,不是我说你,你知道外面传得有多难听,说你是,你是
……。我来问你,你到底得了他们多少好处?有的话,赶快交给我处理!
肖雨听得心烦意乱,毕竟底气不足,只是嗓子发沉地说,我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只是觉得杨阳人不错,还年轻,有机会希望干爸拉他一下。
肖龙海叹了口气,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就不懂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这个杨
阳,我也听说了,能力是有的,手段也不少。没有靠山,平时得罪人又多,这会出
事,不往他身上推,还找谁?
肖雨说,就是,也怪他太张狂了,说话办事好像半个局长。
肖龙海说,几个副局长都不如他,市长、副市长办事还点他的名,这样他就会
更惨,谁都不会替他说话,你的名声也真是不好听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闽洲城我看你是呆不住了。说心里话,我并不希望你走,我们老了,病痛也多,你
的事,肖凡知道,他希望你去美国帮帮他。
肖雨说,前段我心情不好,肖凡肯定是误会了。我还要好好想想。
六
其实,杨阳送她钻戒那天,肖雨就预感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两个人像鸵鸟一
样,一头钻进浮尘俗事中,杯盏往来,避而不谈。
那天,羊羊兴奋了一天,早早地睡着了。接了一个电话后,杨阳便开始在房间
里踱来踱去,犹如困兽。后来吵嚷着天太冷了,要找人喝酒吃火锅。
到了“火锅城”,打了好几个电话都约不到人。杨阳说,算了,就咱们吧,咱
们就“对饮成三人”吧。肖雨说,那第三人是谁?杨阳说,喝醉了才知道。服务生
送酒来的时候,说,外面下雪了。
几杯酒下肚,给火锅的热气一蒸,两个人脸上都有点烫。肖雨这时候看杨阳,
眼睑微红,像抹了胭脂一般,给昏黄的灯光一照,很是动人。趁着酒兴,肖雨便对
杨阳说了。
杨阳眼皮一抬,伸过酒杯要碰,说,那当然,别看我是个农民的儿子,在学校
的时候那可是一表人才。说来你不相信,我那女朋友当初一见我就逃不动了。那时
她多单纯,就像我一样,人会变的。想当初我刚进大学,土包子却壮志凌云,想自
己这辈子至少能混个省长当当,为乡下人做点事情,农村太苦了。后来,才知道自
己究竟有几斤几两。毕了业,为了生存,为了生活得更好些,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得不择手段,那得付出,这才叫社会公平。
肖雨忍不住问,那个女朋友怎么分了?杨阳手臂一挥,差点没把酒瓶给摔了。
早已嫁作商人妇,毕业那年嫁到深圳。那几年我跑来跑去地打工,找事做,为的是
学费和生计,没有太多时间陪她,更别说陪她去消费昂贵的月亮城堡。分手那天晚
上,她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的手最后抚了抚她的长发,就像摸到一堆枯草,碰碰
她的唇就像触到了冰块。我发誓要出人头地,终有一天要把宝石、项链捧在她面前,
让她两眼发昏一头摔倒在我怀里。现在想来多可笑啊!来来,喝酒,什么月亮城堡,
她还不配。只有你,才是我心中的太阳和月亮。
肖雨说,喝多了,不要在外面乱嚷嚷。
杨阳却粗声大气地说,今天我要说个够,你不是总说我复杂吗,我今天就是要
让你听,就算是看不起我,我受够了。
谁给我这位子,谁让我这样风光?除了我这张能喝会说的嘴,能跑的腿,我还
剩下什么?是我那老婆,刘萍。她不是什么刘太太的侄女,她原是刘局长家的小保
姆。不说其他的,她倒是个善良的女人,也真的是离不开我。刘局长这只老色狼,
出事了,老婆不答应,就想到了我。我那时,刚进局里,心里还一股邪劲。明知是
个圈套,闭闭眼睛就往里钻。没想到,我是被越套越牢。那个老家伙,一天到晚,
让我给他跑上跑下,要财要色,还想打你的主意,他妈的!那个胖太太,一天到晚
差我陪来送去的,那双肥手,没把我给恶心死。整个闽洲城,从上到下,我算是看
透了。我自己也算是臭了大街了,别看他们平时对我点头哈腰的。有时,我自己都
不愿意看自己的脸。老家伙,倒是说到做到,我想的都有了,不出差错,下半年提
个副局不成问题。
肖雨只看见杨阳那张嘴在翕动,不知道他还要说些什么,心想自己应该恶心,
至少也应表示吃惊,却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杨阳那双微红的眼睛直盯着自己,那
里有大胆、强横,还有掩饰不住的惭愧和胆怯。肖雨忍不住隔着桌子想要抚他的脸,
手却停在半空中,反而抓起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杨阳这才颤抖着手,
点了一枝烟,一仰头,烟雾水雾罩住了他的脸。
肖雨,你还记得吗?我多喜欢看你穿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在“近铁”的二楼,
那天,我在美容中心外面等刘老太婆,心情就像一块坏透了的蛋糕,然后,我一仰
头,看见了二楼的春天。肖雨,我说你像我以前的女朋友,那是瞎话。淡淡的、慵
懒的你,眼底有一抹跳动的火焰,那是一种要命的神情。那一刻,我想的就是带着
你离开这个鬼地方,那比什么都值。我其实一直有一个浪漫的想法,就是带着一笔
财产,去维也纳,去奥地利,开个小酒吧,不为挣钱,只为了生计,然后在那个风
景明丽的地方,与相爱的人了此一生。相信我吧,我迟早能带着你走,总有一天,
我们要一起飞。
七
给朱丽挂了个电话。肖雨说,黑夜里闪电划开了心脏。朱丽说,早知道有这么
一天,也算经历了这么一场,遂了你的心愿,听肖凡的话,离开那个鬼地方吧。肖
雨说,不忍。朱丽说,别傻了,三十多岁的女人,该清醒了,什么是归宿,至少也
得为羊羊着想。
再见杨阳,已经是半年之后。
那天是开庭判决,肖雨赶到大厅,判决已经出来了,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两
年执行。
这是半年来肖雨力所能及的最好结果了。
听众席上人员开始松动,杨阳开始转身向后张望,刘萍跑了过去。
肖雨远远地站着,不想与别人打招呼。看着披着军用大衣,头发蓬乱,胡子拉
碴的杨阳,肖雨感觉有如梦境,心想,就此别过吧,转身就走。
杨阳却发现了肖雨,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一双眼睛顿时热烈起来,手足却无
措,明显有点局促不安,仿佛不愿肖雨看见他那副形象,最后把手插进了衣袋,仰
头笑了。
搀着他的刘萍感觉到了,向前一望,看见肖雨,下意识地靠紧了杨阳,眼睛直
盯着她说,谢谢你!语气干巴巴的透着敌意。
肖雨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聪明的小女人。这时也只好走上前,对他
说,我是来告别的。先祝贺你平安出来,我今晚的飞机去美国。
杨阳明显一惊,你要走?然后缓了一口气,垂下头说,祝你好运。
此时,小弟带着一伙兄弟迎上来,说,闽洲宾馆定好房间,请肖雨一起去。肖
雨谢了,说还要整理东西。杨阳说送送她,肖雨说不必了。
从转身的那一刻起,肖雨感觉背后的目光密密麻麻地刺痛着她的心,一直到机
场。不知为什么,她捡起那件鹅黄色的直衣裙,换上,面无表情地照了照镜子,这
才出门。
牵着羊羊走进候机室的时候,肖雨忍不住回头张望。
大厅的玻璃幕墙外,杨阳远远地站着,穿的还是那件白西装,抽着烟,神情不
清,此时却向他们挥了挥手。
肖雨艰涩地笑了笑,干涸了许久的泪水这才汩汩地流了出来。
女人的名字叫甘草
王怀凌
贫瘠与干旱的不毛之地,依然不屈不挠地生长着一种植物,就是甘草。
女人流着泪收拾行李。行李只是几件旧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男孩蹲在门槛上
磨磨蹭蹭系鞋带,脏兮兮的大拇指甲露在胶鞋外面。
太阳一出来就有点朝气蓬勃,女人不满地向门外瞪了一眼,她瞪的是这鬼天气。
“走,把书包背上。”女人决然地对孩子说。
男孩迅速地背起书包向大门外跑去。女人锁了大门,走了几步,又折回头看了
看院子,两串晶莹的泪水忍不住涌出眼眶,掉在地上时,砸起的尘土像两条灰暗的
花。
男孩已经跑下了一溜斜坡,身后紧跟着一股黄尘,男孩全然没有一点儿离家出
走的悲凉,反倒觉得前面有什么好事等着他们,撒欢儿地蹦。
村庄很寂静。早晨八九点钟的村庄寂静得连一声鸡鸣狗吠都没有,连一缕幽幽
炊烟都没有,仿佛整个村子只有女人和男孩这两个活物。
走出村子,女人看见路上有一个黑影在晃动。女人这段时间眼睛有点儿花,看
啥都糊咚咚的,她知道这是太阳光给刺的,太阳光是一根根毒针,先把你眼睛刺得
发干发痛,接着就模模糊糊,接着就瞎了。女人把它归结为太阳的黑暗。
“娃娃,你要浪娘家去吗?”近了,路上晃动的黑影成了会说话的老奶奶。
“我家驴死了。”女人说。
“一家子都走了,我来送送她们。”
“我家驴死了,昨晚上死的。”女人说。
“一家子走银川了。”
“我家驴死了,那是一头好驴。”女人说。
“这老天爷不要人活了。”
“是渴死的。”女人说。
男孩在不远处大声地喊:“妈,你快走口沙。”
女人走一截路就要回头看看,她只在转身的一瞬间就能准确地把目光落在她家
坐落的位置。在零零散散的分布于一面阳坡的几十户人家中,她家丝毫没有什么别
于邻居的建筑物做标记。整个村庄一律的依山而掘的窑洞,窑洞前一两间没上瓦的
黄泥小屋。女人在一道山梁上停下,女人知道走过这道山梁就再也看不见村庄看不
见家了。昨天晚上,女人把那头驴埋在屋后的园子里,坐在绵软的干土上思量:如
果明天早晨天上有云了我就不走,我等着下了雨再种点荞麦和小日月糜子。女人抬
头看天,天上没一丝儿云,干净得就像抹布擦过的一样。老天爷不留我们了!女人
在心里悲哀地叫。
路上行人寂寥,翻一架梁或一道沟很少能碰上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偶尔碰上的,
不是满脸凄惶挖甘草的女人,就是目光茫然的放羊的老汉。老天爷把这片土地交给
女人和老人们去经营。男人们都出去打工了,男人们是无望的时候才出门的。天不
下雨,男人们不可能把希望的种子播进燥热的风中,赖以为生的土地就这样撂荒了。
撂荒的土地星星点点长出一些稀疏的甘草苗子,女人们就把它当作救命的稻草连根
拔出换些柴草油盐,被拔过的地方,土的颜色呈现褐色,像荒原上的一块块补丁。
蒿草迟迟不肯长出来,只有地椒子探出一点小脑袋,羊拱着地皮啃食了它的两片耳
朵,尔后溜到沟底喝碱水。甘草的命,地椒子的命,羊的命顽强地在风中招展,其
次是稀稀拉拉的柠条绿着生命的旗帜。沟壑纵横的黄土旱塬很寂寞,缺乏红花绿草
熏染的大地像家里没有男人的女人的心情,寂寞得六神无主。
起初,男孩还不断地追打黄鼠,黄鼠很多,一半百步就能碰见一只,个个瘦骨
嶙峋,皱着毛,受惊吓似的钻进洞里。渐渐地,男孩就耗尽了追打黄鼠的热情,步
子有点拖拉。一条沟横在他们面前。女人记得这条路曾经是直的,现在却要弯一个
很大的圈子才能到对面。沟年年都在塌,下一场暴雨就塌一次,都快塌到半山腰了。
女人失去了弯这条路的信心,叹息一声坐在沟沿上,男孩也坐下了,目光滞滞地望
着对面。对面有一个姑娘在挖甘草,一块空地里已挖出了十几块补丁,女人又重重
地叹息了一声。
女人隔着一道沟喊话:“哎,女人,找婆家了没有?”
挖甘草的姑娘抬起头向对面望。
“千万不要嫁到山里,天干火着的,没有个生路,造孽死了。”女人继续喊话。
挖甘草的姑娘抱着甘草向村子走去,没答一句。
大姑娘拉着母驴在村庄周围放牧,小驴驹就围着她转来转去,好像她就是它的
亲生母亲,大姑娘像打扮孩子似的打扮小驴驹,给小驴驹头上扎上五彩缤纷的花朵
和布条,脖子上戴了十二个小铃铛,小驴驹一撒欢子,就有叮咚咚悠美的音乐在风
中荡着。大姑娘一边放驴,一边挖山地里为数不多的甘草,攒够十来斤了,就拿到
集市上去卖,换个十头八块钱,大姑娘给自己买一截花布,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