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九辑)-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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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斌是坚决不想要孩子的。没有孩子,这日子就够烦人的了,有了孩子,日
子还不知要糟糕到什么样呢!
朱小斌一激动就糊涂了,他问李花:“谁让你怀孕的?”
李花被逗乐了,回敬道:“王八蛋。”
“你不会注意点吗?”朱小斌说。
“我注意点?你倒是别贱呀!”李花说。
“我不想要孩子,”朱小斌说,“你给我去医院把孩子做掉。”
“你不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你别结婚呀!”李花说。
“结婚就是为了要孩子?”
“对。结婚就是为了要孩子。”
“要孩子到底有什么用呢?”朱小斌问老婆又像是问自己。
“没用。可我就是想要。”李花说,“我为了好玩,为了解闷。整天跟你这么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过日子,我嫌憋得难受。有了孩子就有个人和我说话了,和我玩
了。”
“你必须得去医院给我把孩子做掉!”朱小斌说。
“想得倒美,偏不!”李花说。
朱小斌软硬兼施,非要李花去把肚子里的孩子做掉,李花不听他那一套,这场
斗争以朱小斌的失败而告终。女人要是想干成什么事,立场要比很多男人更坚定。
他不敢去想孩子出生后家里会乱成什么样,会烦成什么样。
十个月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可朱小斌一点都没有作了父亲的自豪
和激动。
儿子一生下来就特别爱哭,尤其是夜里,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没孩子的时候朱
小斌就差不多夜夜失眠,有了一个特别能哭的儿子,他就更睡不好了。他的脑袋本
来就不清醒,现在就更乱了。他感到痛苦不堪,心里像是藏着一个定时炸弹,随时
一按就有爆炸的可能。儿子哭得他心烦意乱夜不能寐,在他难以忍受的时候他真想
狠狠心把这个小畜牲掐死。
朱小斌自从当了父亲,夜里睡不好觉,人憔悴得不像个样子,他想他快要疯了。
虽然他坚持不要孩子,虽然孩子的出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他还是尽心
尽力尽责地伺候老婆坐月子,洗尿布,买米做饭,杀鸡剖鱼,为老婆增加营养。干
这些时,他面无表情,不顶嘴不发脾气,不惹老婆生气,干啥就干啥,牲口似的。
烦归烦,但朱小斌这个人并不坏,心地异常善良。
儿子的哭闹还在其次,要命是自从这个孩子一落生,他就没再和老婆有过一次
愉快的性生活。李花自从有了儿子,变得心满意足,脾气好得没法说,天一黑就沉
沉地睡了,并且伴着香甜的鼾声。这时的朱小斌如果想和老婆亲热,刚一靠近,就
被她推一边去了,李花在梦中说道:“去,去,去。别烦我。”
朱小斌的兴趣顿时烟消云散。原来的老婆可善解人意了,不但积极配合,甚至
还经常主动提出要求,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朱小斌碰了几次壁,也就不再主动。儿
子一哭闹,他就啥心思也没了,就剩下说不出的烦闷了。
一天晚上,朱小斌熬不住了,强行把老婆的衣服扒下来,要做爱。老婆半推半
就,大姑娘入洞房似的。正在酣畅处,儿子突然醒了,坐起来,睁着一对异常明亮
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种,“哇”的一声哭了,小脸也凶恶起来,小手照着
朱小斌的脸上抓来。
朱小斌就像在爬梯子,从下往上爬,眼看着爬到顶了,梯子“嘎叭”一声断了,
他没有丝毫准备,全身失控,从半空跌下来。那会儿他真恨不得把儿子的脖子拧断。
儿子仍在大哭,老婆慌了,用力将他掀翻,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老婆也
凑热闹,也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朱小斌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撞死。
从此老婆更不让他挨近自己了。
朱小斌常常走神发呆,萎靡不振。他觉得家、老婆、儿子,都令他厌烦,从老
婆、儿子及家中得不到丁点快乐和温暖。
三
恍恍惚惚过了一段日子,朱小斌突然想到自己最好能在外面找一个情人。有了
情人,在家呆腻了,出去,也就有了一个去处。情人,这两个字,刹那间就让他觉
得温馨。
办公室里有一个女同事,比朱小斌大五岁,可看上去比他大十岁也不止,长得
一点也不出众,说实话,比李花差得很远。
女同事爱和朱小斌聊天儿,总说自己的丈夫如何如何地不好,不会体贴人,爱
喝酒,喝醉了就回家撒酒疯什么的。朱小斌并不爱听,越听越烦,可又没别的可干,
硬着头皮和她逗闷。
朱小斌心里堵得慌就聊自己的老婆,说了老婆一大堆坏话。他不是有意要说老
婆的坏话,纯粹是为了发泄胸中的不快。
下班后别人都走了,两个人仍在聊。一个说自己的丈夫不好,一个说老婆的不
是,聊着聊着,两个人不知怎么回事就抱在了一起,就在办公桌上把那事给干了。
干完后两个人都挺惊讶,很不好意思,也没说话,就各自回了家。
朱小斌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有了外
遇,偷情的滋味虽说胆战心惊,但却非常刺激。朱小斌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期。第
二天下班后两个人都没走,又留下来,也不聊了,锁上办公室的门,直奔主题,完
了,就分手,各自回家。一连几天,天天如此。
朱小斌开始两次,回家后觉得挺对不住老婆的,想温存温存她,可老婆心不在
焉,仍然拒绝和他亲热,他也就不再觉得对不住她了。
单位里有值班的,朱小斌和那个女同事天天在别人下班后才走,不免有些心虚,
怕这事被单位人发觉,怕弄得沸沸扬扬,就商量着最好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谁也看
不见,不能发觉的地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样的一个安全的去处。晚上去郊外
吧,已经是冬天了,太冷。去宾馆开房吧,又怕被当成卖淫嫖娼的给抓起来。去朋
友家吧,可这种事怎么好叫朋友知道呢。有哪个朋友愿意帮这种忙呢?
后来朱小斌说:“干脆去我家吧。”
李花去上班,一整天不回家,儿子送保姆家了,白天正好没人。于是两人装作
出去办事,一前一后地去朱小斌的家。家里有床有被子,自然要比办公室强多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女同事问:“你老婆不会突然回来吧?”
正说着,门上的锁响了,老婆破天荒地回来了。李花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
么,她去保姆家看儿子,儿子病了,感冒,流鼻涕,咳嗽,她想起家里还有点治小
儿感冒的药,就回家来取,正撞上男人和他的女同事躺在被窝儿里干好事。
就这么大闹了起来。要不是朱小斌奋不顾身地拦挡,老婆非把女同事撕成碎片
不可。女同事在朱小斌的掩护下胡乱地穿上衣服跑了。朱小斌没跑,因为他无处可
逃。
李花把娘家的人全找来了,又哭又闹,又抓又打。丈母娘、老丈人、七大姑和
八大姨全来了,朱小斌成了众矢之的。一切都被老婆看到了,他无话可说,他已经
变得麻木了。老婆的娘家人都说了些什么,骂了些什么,声讨了些什么,他光看见
七八张嘴在一开一合的,却一句都没有听到。老婆还闹到了单位,弄得朱小斌十分
狼狈。朱小斌也弄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反正人还活着。
朱小斌对李花说:“我干出了这样的事,对不起!干脆咱们离婚算啦。”
李花说:“离婚?想得倒美!”
不离婚,那日子还得继续过。朱小斌觉得更没劲了。虽然老婆时不时还会拿他
和女同事的事敲诈他,但在朱小斌忍辱负重之下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那个女同事被单位调别的科室去了,和朱小斌也不敢再来往,见了面连一句话
都不敢说,因为大家都像贼似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说她丈夫为这事狠狠揍了
她一顿,并且扬言要宰了朱小斌。
朱小斌听说女同事的丈夫要来找他算账,心里有些激动,做好了准备,要和那
个男人较量较量,出出胸中的这口恶气。可那个男人迟迟不来找他,日子一长,就
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了。
时光如流水。这话真对。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水面上荡出几串波纹,很快就平
静如初了。
所以我们的主人公朱小斌仍然活着,仍然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
小文人真是不容易
星竹
世上许多人都在忙乎但又什么都没有,人生就几十年,保住一点自己的才是真,
才会有点贡献。
人生从现在开始
老张是搞书法的,58年到文化馆,写一手板书。那时没人搞书法,老张是从小
城一堆写板书的人里挑出来的,够得上金贵。馆长说,那你就搞书法吧。
老张一搞,就搞了一生书法。在小县城里有他这一号,走得稍远一点,就没人
知道老张是谁了。
老张搞了一辈子书法,给国家没少浪废纸张,却没搞得怎么响亮。更无怎样的
前程可言。老张这人有一样好,就是一生都认命。老张知道自己就是这么一块料,
得过且过了。
老张还有一样好,教出的弟子都比较整齐,一律地为小城女流,从这一点上便
可知晓,老张是怎样一种人生爱好了。老张爱书法,只属旁门左道,从没有爱到点
子上,爱女人却爱得比较实在刻苦,也很能下些功夫。
老张多少年,一直坚持用自己的工资给女弟子们买纸,买笔,买用具,雷打不
动。起先还得到馆里的表扬,后来馆长看他不大对劲,并非属于无私奉献,而是没
憋好屁,也就不再表扬了。
老张每办一次书法班,座位上都要有相当数量的长头发,不然老张不肯开课。
总说人员不够。
文化馆的人都知道老张有这一爱好,不揭穿他,甚至有人还在暗中成全老张,
很帮忙的,是觉得老张这人太困难。
老张到了五十几岁时,便对天下女人愤愤不平了,这可以理解的,他下的功夫
实在太大,太长久了些,有些伤了元气。又不曾得到一星星的回报,就有些受不了。
曾有三五个女弟子从老张的班上走出来,在书法界来来往往就有了些位置。甚
至因此而成了别人的老婆,或情人。老张却没有捞到一个。这不怪老张,老张如果
条件再好一点,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可惜老张总也不够条件。老张这人瘦瘦的,浑身就几根骨头那么支楞撑着,给
人一种随时都会散架的可能。老张是长着一对儿小圆眼,似黄豆般大小,一个尖而
又尖的下巴,牙还往外翘着。自从“米老鼠”的片子进口后,大家不约而同就都去
看老张。想那个米老鼠怎么那么像老张的孪生兄弟。
老张也就被叫做米老鼠了。有一次老张对着镜子自己也笑了,说:“是有些米
老鼠!”
老张其实有女人,老张的女人是五十年代从乡村带过来的女人,至今还在乡下。
人很老实,很会料理家务。也给老张生了孩子。一样都不缺他老张的。
那时的老张是在乡下,每天一把锄头,一顶草帽,回家女人一把柴禾,日子也
就对付了。可谁让他后来进了城,进城后又读了那么多书,懂得了那么多的人间情
感,又做了个文化人,别人“老师,老师”地叫着。老张就看不惯自己的女人了。
是很严重地看不惯。
老张开始有家不归,孤独地守在文化馆里,过着寡人一般的日月。自然也够寂
寞。
老张有一床被,三双鞋,两身冬夏的衣服,一个电炉(馆长老批评他用电炉),
一只锅子什么的。生活得不好,是精神和物质都不好。
老张也想改变这一切,所以从六十年代起,就一边培养身边的女弟子,一边和
自家的女人闹离。似八年抗战,没完没了,真够漫长了。
乡下女人顽固,死死跟着老张不放,属一棵树上吊死的主。六七十年代那会儿,
离婚也总是比较困难的,法院看不出老张女人哪一点不好,倒是这个米老鼠样的老
张有点不对头。法院一再劝解,让老张认识自己可能属于眼瞎。
老张却心高,心高就没有办法了,心高不碍眼睛的事。但老张的嘴巴不行,法
院一个来回,就把老张挡了回去。
让老张不能狠下心来的另一面,就是他的女弟子们一旦成熟就告别了老张,告
别了小城,远得海阔天空,没了踪影。
老张除了在某个年月的某个节前,能接到一张贺年卡外,再无其它的实质了。
老张每每沮丧,只好又守着乡下女人,说一两句还是乡下女人本分的话。然后老张
再去开发新的市场。自然还会有新的女人和女孩儿迈进老张的书法班。老张的墙上
挂有一幅对子“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是写给自己的。
老张苦苦经营一段后,总会以为又有了成熟的时机,便再与乡下女人闹离。结
果女弟子们又远走高飞,老张的离婚速度便又迟缓下来。有时长达一两年再无一点
动静。老张觉得事情太鬼怪,大家却觉得老张更鬼怪。
法院的人和老张都很熟了,开玩笑说,老张得的这个病,天下没有,初一准病,
初五准好。
老张也笑,说是我这辈子的确真够麻烦。
老张很累,却几十年贼心不死。文化馆的人都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情。见面就
说,老张,明天我给你介绍个大姑娘。你甭老教人家书法蒙事,瞎耽误什么功夫。
老张知道这是玩笑,也笑着说:“爱不爱我,都没有关系,只要先到我的班上
来坐一坐,我就感谢了。”这是心里话。
老张终于离婚是九十年代初的事,那时法院换了新人,办离的条件也已经简单
了许多,老张再次提离时,就真的和乡下女人离了。以至他自己和文化馆的人都不
以为这是真的。
“老张,你真的离了?”人人都感到新奇。
老张叹口气:“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