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下)〔俄〕列夫.托尔斯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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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请您坐在原处别动,”也走上前来的安娜说。“我们去坐那辆马车,”于是挽着多莉的胳膊,领着她走了。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看见那辆她从未享受过的雅致的马车,那一匹匹壮悍的骏马和环绕着她的那一群优雅而华丽的人,搞得眼花缭乱了。 然而最使她感到惊讶不止的还是在她所熟悉而钟爱的安娜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换上另外一个女人,一个眼光不那么敏锐、不认识安娜、特别是一个没有起过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路上起过的那种念头的女人,在安娜身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的。 但是现在多莉被那种仅仅在恋爱期间女人身上才特有的,现在她在安娜脸上所看出的那种瞬息即逝的美貌所打动了。 她脸上的全部:她脸颊和下颚上的鲜活的酒窝,她嘴唇的曲线,她面孔上微微洋溢的笑意,她眼里的光彩,她的动作优雅,她的声音的圆润,甚至她用来回答韦斯洛夫斯基的那种半怒半笑的神态,——他请求许他骑她的马,好教它跑时用右脚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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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特别令人神魂颠倒;好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为此感到融兴。当两个女人在马车里坐稳了的时候,两个人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安娜因为多莉那样聚精会神好奇地打量她而难为情;而多莉,在斯维亚日斯基批评过“这辆车子”以后,因为安娜陪她一齐坐上这辆又肮脏又破旧的马车不由得惭愧起来。 车夫菲利普和事务员也有这种感觉。 事务员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搀扶夫人们上车,但是菲利普变得愁容不展,拿定主意将来决不再受这种外表上的气派的影响。 他嘲弄似地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游览马车的那匹乌骓骏马,心里已经肯定这匹马只适于散步之用,热天一口气肯定走不了四十里路。大车旁的农民们都立起身来,一边好奇而快活地偷望着客人们的会晤,一边说东道西。“他们很高兴啊,好久没有会聚了!”头上着草绳的鬈发老头说。“喂,格拉西姆叔叔,要是把黑骟马套上拉麦捆,干起活来就更快了!”
“你瞧!那个穿马裤的难道不是女人吗?”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喊道,指着正跨上女用马鞍的瓦先卡。 韦斯洛夫斯基。“不,是男人。 看,他跨得多么灵活啊!”
“唉呀,小伙子们,看起来我们今天不能腾出时间歇晌啦?”
“今天还有什么时间歇晌哩!”老头说,斜着眼看了看太阳。“看看,过了晌午了!拿起镰刀,干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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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望着多莉的面孔消瘦、憔悴、皱纹里满是灰尘,本来打算把心里想的话对她说,就是:你消瘦了;但是想起自己相比之下美貌动人了,而多莉的眼色也似乎这么说,于是她叹了口气,谈起自己的事情来。“你看着我,”她说。“心里在纳闷,处于我这种境地,我是不是很幸福呢?哎哟,你有什么想法呢?说起来真不好意思;但是我……我却幸福得令人不能忍受呢!在我身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奇事,就像一场噩梦,正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突然间醒了过来,感觉得一切恐怖都是假的。我醒过来了。我历尽了很多恐惧和痛苦,但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特别是自从我们到了这里以后,我幸福得不得了!……”她说,带着害羞的微笑探究地凝望着多莉。“我多么高兴呀!”多莉微笑着说,语气却不由得比本来的意思冷淡了些。“我真是替你高兴哩。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呢?”
“为什么?因为我不敢……你忘记了我的处境……”
“你不敢给我写信?如果你知道我多么……我以为……”
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准备说说她今天早晨想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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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使她现在又觉得很不适合了。“算了,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 那是什么?
那些建筑都是什么?“她问道,想要转换话题,指着映入眼帘的一道相思树和紫丁香树构成的绿色天然篱笆后面的红绿相映的屋顶。”真象是一座小城市呀!“
安娜没有回答。“不,不!你对于我的处境到底有什么看,你怎样想?怎样想?”她追问。“我认为……”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刚要开口说下去,但这时已经把马调教得会先迈右腿奔驰的瓦先卡。 韦斯洛夫斯基穿着短皮外套飞奔过去,笨重地在女用皮马鞍上一颠一颠的。“行了,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他叫道。安娜望都没有望他一眼,但是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突然觉得在马车里不便谈论这么大的问题,因此她简单地回答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她说,“我一向爱你,如果爱一个人,那就爱全部的他,真心真意地照他本来的面目去爱他,而不是脱离实际,希望他这样那样的……”
安娜扭过头去,不去看她朋友的面孔,眯缝着眼睛(这是她的新习惯,多莉从前没有见过)
,沉思起来,竭力想要完全领会这些话的意思。而且她显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领会了,她瞥了多莉一眼。“如果你有什么错,”她说:“因为你来了而且说了这一番话通通会得到宽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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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莉见她的眼睛里泪水盈盈的。 她默默地牢牢握住安娜的手。“这些到底是什么房子?怎么这么多啊!”沉默了一会以后,她又旧话重提了。“那是仆人的下房、养马场和马厩,”安娜说道。“从这里起是花园。本来全都荒了,但是阿列克谢又全部修整一新。他非常爱这庄园,这简直出乎我的意料,而且他对经管农业痴心得很。 当然这是由于他天份高!不论他干哪一样,他都会干得很出色。他不但不觉得枯燥无味,反而干得起劲极了。他——据我所知的——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细算的庄园主;他甚至在农事上都斤斤计较了。 不过只是在农事上才这样。 但是真碰到要用几万的场合,他又不打算盘了,”她说,脸上呈现出那种愉快而调皮的微笑,那是妇女们谈到只有她们才能发现得了的她们的爱人的隐蔽特性时特有的表情。“你看见那一幢大建筑吗?那是一家新医院。 我想要值九万多卢布哩。 这是他目前的dada。你知道想这是怎么开办起来的?农民们请求他廉价出租一些牧场,我想是这样的,而他一口拒绝了,于是我就责备他太吝啬。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而是许多事合在一起,使得他动手修建了这个医院,好证明,让你知道,他并不吝啬。 可以说,c‘estunepetitese,于是我就更爱他了。现在你立刻就会看到房子了。那还是他祖父的房子,外观上什么也没有变动。”
“多么漂亮啊!”多莉说,用一种极自然的惊诧光观看着在花园里的古树的深浅不一的绿荫掩映当中耸立着的、有着一排排圆柱的富丽堂皇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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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美,不是吗?在房子里,从楼上眺望,风景美得惊人哩。”
她们的马车驶进了铺满砂砾、鲜花环绕的院子,那里有两个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头绕着耙松了的花床砌花坛,她们驶进去停在有顶的门廊下。“啊,他们先到了!”安娜说,望着正由台阶旁牵走的马匹。“这匹马棒极了,对不对?
这是矮脚牝马,是我最喜欢的。牵到这里来,给我些糖。 伯爵在哪儿?“她向冲出来的两个衣着讲究的号衣的仆人说。”哦,他们来了!“她说。 看见弗龙斯基和韦斯洛夫斯基出来迎接她。”你准备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个房间里?“弗龙斯基用法语对安娜说,没等她回答就又一次招呼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一次他吻了吻她的手。”我想,带凉台的大房间吗?“
“噢,不!太远了!最好住在犄角上的房间里,那我们就能常见面了。 哦,我们去吧,”安娜说,把仆人拿来的糖喂了她的爱马。“Etvousoubliezvotredevoir,”她对也出来立在台阶上的韦斯洛夫斯基说。“Pardon,j‘enaitoutpleinlespoches,”他微笑着回答,把手指伸到背心口袋里。“Maisvousvenezrtoptard,”她说,用手帕揩揩喂糖时被马舐湿了的手。 安娜转身向多莉说:“你可以久住吗?
只待一天?那可不行!“
“我答应了的,还有孩子们……”多莉说,因为她得从马车里取出行李,又因为她知道自己满面风尘,不由得觉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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狈起来。“不,多莉,亲爱的……好,再说吧!来,来吧!”于是安娜拉着多莉到她的房间里去了。这不是弗龙斯基所说到的那个富丽堂皇的房间,而是一间安娜请她将就着住的房间。 这间需要道歉的房间也非常豪华讲究,这样的房子多莉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使她回想起国外最好的旅馆。“哦,亲爱的,我多么高兴呀!”安娜说,她穿着骑装在多莉身旁坐了一会儿。“和我谈谈你自己的事。我只大致地见过斯季瓦一会。 因此他不可能告诉我孩子们的事情。 我的小宝贝塔尼娅怎么样?我想,她长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很大了哩。”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简短地回答,关于她的孩子们的事情她竟也能够这样冷淡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呀。“我们在列文家过得愉快极了。”她补充说。“哎哟,要是我知道,”安娜说。“你并不轻视我……我早就想邀请你们都到我们家来了。你们也会很愉快的你知道,斯季瓦和阿列克谢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她补充说,突然间涨红了脸。“是的,可是我们过得很好哩……”
多莉心慌意乱地回答。“不过,我高兴得说傻话了!只有一点,亲爱的,见了你我多么兴奋呀!”安娜说,又吻吻她。“你还没有说你对我怎么看法呢,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很高兴你照我本来的面目对待我。 重要的是,我不愿意你认为我想澄清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澄清,我不过要生活,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伤害。 我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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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这样做,是吗?不过,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完的,我们以后再好好谈吧。 现在我去换衣服,打发使女来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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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一个人,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以主妇的眼光审视这个房间。 在她进入这幢宅邸和穿过庭院的时候,还有她现在置身于这间屋子里所看到的一切,都给予了她一种富丽堂皇和在现代欧洲流行一时的那种富丽堂皇的印象,这种气派她仅仅在英国小说中读到过,她在俄国和乡村里还从来没有见过。 从新式的法国糊墙纸到整个房间满铺的地毯,全都是焕然一新的。 床上有着弹簧床垫,摆着式样新奇的靠垫和套着丝缎枕套的小巧玲珑的枕头。大理石的脸盆架、梳妆台、卧榻,写字台、壁炉上的青铜钟、罗纱窗帷门帘,一切都是昂贵而崭新的。那个梳着时髦发式、穿着一件比多莉穿的还要时髦的衣服来听她使唤的漂亮使女,也像房里的一切那样豪华而别致。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很喜欢她那种文雅、整洁和殷勤的仪表,但是跟她在一起却觉得很不自在,她不好意思让她看见自己不幸错放在行李里的打补钉的短上衣。 她在家里以那些补钉和织补过的地方感到骄傲,而现在却不胜羞愧。 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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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事情很明白,缝制六件短上衣需要六十五戈比一俄尺的棉布二十四俄尺,共计要花十三个卢布以上,花边和手工还不包括在内,于是她把这十三个卢布都节省下来。 但是她在使女面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或许是不舒服。当她早就认识的安努什卡走进房里的时候,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放松多了。 那个漂亮使女要到她的女主人那里去,安努什卡就呆在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房间里。安努什卡显然很期待这位夫人的光临,她不停地叨唠着。多莉觉察出她很想对她的女主人的处境,特别是伯爵对安娜的爱情和忠诚,发表一下看法。 但是她一开口提到这个,多莉就小心地制止住她。“我同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是一起长大的,对我来说,我的女主人比一切都珍贵。 哦,这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 而且看起来他的爱情那么……”
“方便的话,请把这件衣服拿去洗洗吧,”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阻止她的话。“好的,夫人!
我们有两个专门洗小东西的女工,不过这件衣服都是机器洗的。 伯爵一切都安亲自过问。 多么好的丈夫……“
安娜走进来,因而使安努什卡的饶舌告一段落时,多莉觉得很高兴。安娜换了一件非常朴素的麻纱连衣裙。 多莉仔细地看了看那件朴素的衣服。 她知道这种朴素要用多少钱。“一个老朋友,”安娜指着安努什卡说。安娜现在已经不慌张了。 她完全放松了。 多莉看出她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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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全摆脱了因为她的来临而在她身上产生的影响,采取了一种表面上很平静的口吻,这种口吻似乎封锁了通向藏着她的感情和内心思想的密室的门。“哦,安娜,你的小女儿怎么样。”多莉问。“安妮吗?
(她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儿安娜。)
很好,好多了。你想看看她吗?来,我带你去看看。 保姆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她开口说,”我们请了一个意大利奶妈。 人挺好,但是太笨了!我们想把她辞掉,但是小孩和她处惯了,所以我们仍旧用着她。“
“你们是怎样安排的?
……“多莉本来想开口问小女孩姓什么,但是看到安娜突然愁眉紧锁,于是转换了话题:”你们怎样安排的?已经给她断了奶吗?“
但是安娜明白了。“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你想问她的姓?
对吧?
这使阿列克谢伤透了心。 她没有姓。 那就是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