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铜钮扣 作者:[苏] 列夫·奥瓦洛夫-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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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别墅。”我说,“有卫队,机场……”我又指着那栋楼房和厢房问道:“那里是什么秘密试验室吗?”
扬柯夫斯卡亚又冷笑了笑。
“不是,那所楼房是指定给格列涅尔用的,厢房里住的是他养育的孤儿。”
不错,我确实在一所厢房附近看到了一些孩子。有些孩子在扒砂土找东西,还有些孩子在奔跑。
原来,社会上的传闻倒是真的:格列涅尔确实是在自己的别墅里搞了那么一个“孤儿院”。
“他在这里工作。”扬柯夫斯卡亚说,显然指的是这所别墅的主人,“他是一个大学者,经常进行试验……”
她把汽车停在了这所楼房的前面,我们就下了车门;门口也有一个党卫队员,他行了一个军礼,就把汽车开到房后去了。
格列涅尔这时已经急急忙忙出来迎接扬柯夫斯卡亚了。
“我们都在等您,亲爱的……”
他吻了吻她的手,和我打过招呼,就把我们领到上面去了。客厅宽敞、明亮,摆着好多鲜花,波里曼和另外两位先生已经坐在那里了——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是罗森堡市长办公厅的高官显宦。
桌前的谈话很适合当时的形势。他们顺便谈起了德国统帅部某种新的战略计划,带着善意的嘲笑评论了赫白斯的最近一次演说,后来,又讨论起抽象的雕刻,德国的音乐高于意大利,也谈到了格列涅尔本人的一些新的发明……
不错,一切都显得很和谐,但是我却一直觉得,桌前坐定的这些人,他们不仅是被共同的社会地位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也仿佛还有某种秘密的联系,就宛如这里所有的人都属于某种秘密团体……
当时我的脑袋里闪现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些人也许都在为泰勒将军服务吧?……
在饭后用点心糖果时候,拿上来了香槟酒,当大家都斟满了酒以后,格列涅尔站起来了。
他环视了这些朋友一眼,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当他讲了话以后我才明白,他正是想让他那个意外的消息使我大吃一惊的。
“亲爱的朋友们,”格列涅尔说,并且宛如有所感伤地转动着他那两只无神的眼睛,“在这里,在这万花丛中,我异常宽心地告诉你们一件意外的好消息……”
他把扬柯夫斯卡亚的手举到了他的嘴唇跟前,这时一下子全清楚了。
“我找到了终身的伴侣,”他宣布说:“蒙杨柯夫斯卡亚女士赏光,接受了我的求婚,不久很快我就可以称她为我的夫人了……”
这个老家伙由于幸福而感到心醉了。毫无疑问,格列涅尔是无法找到再好的妻子了。扬柯夫斯卡亚也无法再使自己的命运更幸运了:因为她和格列涅尔在一起才在社会上得到了地位,得到了物质上的享受……
扬柯夫斯卡亚本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莫名其妙地冷笑了笑,便让我们依次地亲吻她的手。
然后,格列涅尔想让我们看一看他所搜集的仙人掌。
大家都走到了那宽大的玻璃露台上。
在那特制的架板上楼满了粘土花盆,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仙人掌。这里,有的花儿很象竖在那里的草绿色狼尾巴,还有的在花盆里看起来就象一堆带刺儿的银色小球。还有的象人伸开五指的灰色手掌,最后,还有些花儿根本毫无定形,干脆使人无法形容。
格列涅尔把我们从这里领到那里,并且津津有昧地跟我们讲,说这一种和另一种有什么不同,又说,把这些花培植出来是相当不容易的。
他用手指碰了碰一颗仙人掌,叹了一口气,便带着卖弄的神情指了指通往露台的第二个房门。
“当我的脑子需要到那里去休息的时候,我就到那里去……”
“那里是您的书房吗?”有一个客人问道。
“不,那是实验室。”格列涅尔解释说,“我不能不响应领袖要我帮助德国开发东部土地的号召,但是,尽管在这里我也还在继续为科学贡献力量。”
“教授,您现在研究什么呢?”一位客人问道,“您把注意力集中到什么上了?”
“我在研究小松鼠。”格列涅尔说,“我在研究怎样保存血浆的一些问题……”
波里曼指了指那扇关得紧紧的房门对主人说:“如果能看一看您给医术之神作献礼的祭坛,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格列涅尔宽厚地笑了笑。
“我的实验室不见得会使门外人感到兴趣。”他说,但他还是给我们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房间很大,异常明净,白得耀眼,里面摆着好多玻璃器具……
在远处一张大桌子的跟前站着两个女人,穿着浆硬的白色工作服。一看见我们她们就凑到一起,象兵士那样挺直了身子,并且困惑地点了点头,其实格列涅尔本人几乎就没有理会她们两人。
“这是我的研究员。”他漫不经心地向她们点点头,说道。
突然,我发现这两个女人好象正打算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用身子遮掩什么东西……
她们的身后,紧靠着那张摆满了烧瓶、试管和小药瓶的大桌子放着一张涂了珐琅的带轮的小白桌——这种小桌是在手术室里做手术的时候放器械用的,如果是动物学家,就常用这种小桌给一些小的动物做手术。
我很好奇,小桌上那张布单底下能藏着什么东西呢2
格列涅尔迈着鹤步从那两个研究员的身旁走过去,就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台架,上面有一些装满了无色液体的试管。
“我们用这种血浆救活了许多人的生命!”他神色激动地喊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人的生命更可宝贵的了!”
这时,那块布单被格列涅尔碰了一下,就从小桌上滑了下来,其中的一个女人马上把它接住,又盖好了。但是,只是这一刹那就足可以看清楚布单下面盖的是什么了……
桌上放着的是一个孩子……
格列涅尔发现了我的眼神,不满的怪相把他的脸都给扭歪了。
“对不起……”格列涅尔向我们这一边微微点了点头。“黛曼女士!”他叫其中的一个女人说,“过来有两句话说。”
那个年纪比较大一些的女人迟疑地走近了格列涅尔。
格列涅尔象往常紧张的时候一样,他低声吆喝,气势汹汹地嘟哝了几句什么,并且尖叫了几声。
黛曼女士的脸涨红了。
我的脑袋里闪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对不起,教授先生,”我对格列涅尔说,“您的血浆是从……”
格列涅尔很客气地向我转过身来了。
“啊,是的,我们是用人血进行试验的。”他承认了,“正是人的血浆能给研究工作提供最丰富的材料……”
我没有听错:格列涅尔不动声色,并且很认真地承认说,正是牺牲这个孩子进行某种试验的……
不能,我永远也不能忘却这个孩子!
那张象用瓷器做的玩具般的小脸,面孔的线条十分端正,那象丝线一样波状的黑头发,两只小手天真的张着……
“可是,对不起……”我利用我这个爱自由的英国人的身份不能不出面反对,“英国的医生恐怕未必会赞成您的这种做法!牺牲孩子……”
格列涅尔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位黛曼女士一眼。
“我最亲爱的贝尔金,您就象哈姆莱特那样多情善感。”他宽厚地说,“谁也没有打算牺牲这个孩子,我刚才已经警告过黛曼女士,这是她由于粗心犯了一次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只是从孩子的身上取一点点血,并没有打算把他们弄死。恰恰相反,我们把他们抚养得非常好,他们在我这里甚至比在他们家还更好呢!这些孩子部属于下等种族,要不然早晚也得被烧死,或者被活埋。起码可以说,我们把他们利用得更合理些……”
尽管他这样说,但他也还是被这件意外的风波弄得很懊丧,便马上把我们领出了实验室,企图让我们再把注意力集中到仙人掌新的变种上去。
大概,我有生以来心情还从没有那么坏过呢……
于是,我又想起了人们说的关于格列涅尔教授的人道主义,也想起了临死前还赞颂他挽救孩子的那些母亲们……
想必是我没能很好地掩饰住我那过分激动的心情。
波里曼宽厚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臂:“作为一个军官来说,您可太有点儿多情善感了。”他用教训人的口吻责备我说,“有些民族只适于作肥料。岂不知英国人对待印度人也不见得更好……”
不过,我们所看到的其他别的东西都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印象。
可是我觉得,仿佛露台上的这些仙人掌都有一层玫瑰色……
格列涅尔把我们从露台上领进了客厅,给我们演奏了勃拉姆斯的作品,然后,吃了午饭,饭后就到花园去了。但是,我却一直忘不掉那个孩子……
我们走过了那两座厢房,这两座厢房离格列涅尔那栋楼房不远。这两座厢房很干净,周围都种满了花草。孩子们正在房前玩耍,收拾得也都挺干净,玩得很高兴。一个穿着白长衫的女人在照看他们。
“你们看,他们有多么高兴啊。”格列涅尔向孩子那边点着头,说道。“我使他们得到了最理想的照料。”
不错,我已经亲眼看见了这种最理想的照料!
这些给别人鲜血的小孩子有的在玩耍,有的在散步,由于年龄小,他们对自己的那种不可避免的命运还没有感到悲哀。
“您这个幼儿园里抚养的孩子很多吗?”我问道。
“大概有三十个左右。”格列涅尔回答说,“听到四处有小孩子叫嚷的声音,我就觉得很愉快。这些孩子是那么可爱……”他那两只晦暗的眼睛脉脉含情地瞧着扬柯夫斯卡亚说:“我们所以能欣赏到这些美妙的小人儿,那完全应该归功于扬柯夫斯卡亚女士,因为最好看的都是她弄来的……”
给扬柯夫斯卡亚的鉴定只缺这一点了!
我同扬柯夫斯卡亚回里加时就远不象早晨来时那样愉快了。我一声不吭,她也不愿意讲话。
只是快到家的时候,她才辩解似地问我:“安德烈·谢明诺维奇,您没有生气吗?”过了几分钟以后她又补充说:“我毫无其他办法。”
在进城的时候我们两人换了位置,我把她送到了旅馆,就急忙回家了。
热列兹诺夫已经睡了,但我把他叫醒了。
我把一切都对他讲了:讲了这一次外出,这个奇怪的别墅,格列涅尔和波里曼,仙人掌和孩子……
热列兹诺夫握紧了拳头……
“你可知道,当斯大林说法西斯匪徒是吃人生番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他对我说,‘可是,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事实就是如此……”
他经常总是十分安详、沉着,如今他却在房间里急躁地走来走去,后来,他站在我的面前,坚定地说:
“不,这件事既不能忘掉,也不能饶恕。”
第十六章 结婚旅行
热列兹诺夫在里加有许多工作要做,所以我知道,只有到希特勒匪徒从拉脱维亚被赶走的时候,他所做的那项使里加地下工作者和游击队之间经常取得联系的工作才能够停止。不过,我所担负的任务都应该赶快完成。波里曼说他自己不信口开河,这不是吹嘘,全里加的人很快就相信这一点了:凡是爱丁格尔打算放钓竿的地方,波里曼都撒下了罗网。
热列兹诺夫慢慢地解开了那些神秘的数目字,这时才发现这些数字是那么简单,甚至竟使我们好长时间困惑莫解,我们为什么就猜不出呢?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就拿那个阿卓尔斯作个例子吧。在有琉璃草的那张画片上的数字是“348l”,带马顿那斯特列尔柯瓦亚街风景的那张画片的数字是“1843”。热列兹诺夫用尽各种各样的方法来组合这些数字,最后才从中取出了“14”这个数目——这就是阿卓尔斯住在斯特列尔柯瓦亚街的门牌号。这本是“348l”这个数字里面的第二个和第四个数,不过这个数却应从右往左念。这个数字在另一个画片上也有,但是,那是倒印的。我们一开始弄清楚所有“琉璃草”和“紫罗兰”的姓以后,随后也就查明这些“花儿”的住址了:他们是住在城市抑或是乡村,在大街还是广场,我们已经了如指掌了。如今我们只需证实是否真有这些人,就是说需要找出他们的实体,弄清楚他们的全名和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和热列兹诺夫在拉脱维亚走了好多地方,到过许多小城镇、铁路车站、避暑区,见到了这些人,我们就越发了解破获的这个组织的价值了。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没有找到:在布莱克的卡片目录里所写的住处并没有这些人。他们从前在那里住过,但是后来走了。邻居们也不晓得他们到哪里去了。很可能是由于战争的发生才逃跑了;究竞是跑到西方还是东方,那就很难说了。
有四个地址我和热列兹诺夫始终没有来得及去:事情的突变使我们没有做到这一点——战后,在这四个人里只找到了一朵“唐水仙”。
侥幸得很,无论是盖世太保也无论是扬柯夫斯卡亚,他们都没有干预我们这项活动。盖世太保对我们一直是很注意的。我毫不怀疑,自从波里曼来到里加以后,我一直是受着他们的监视,但是因为他们命令我把我的间谍网交给他们,所以我便在拉脱维亚的各个城镇奔跑,波里曼想必是以为我这是急于满足他的要求。至于扬柯夫斯卡亚,自从格列涅尔宣布他们订婚以后,她的私事也多起来了。在一切方面满足格列涅尔那贪而无厌的虚荣心,如今想必也成了她的分内工作了。我所担心的只是怕她因为多了我这个了解她的人,而突如其来地用某种极端的手段把我干掉。
所以,当她隔了几天又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对待她就有点担心:谁知道她会想出什么怪主意呢!
她进来就在椅子边儿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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