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马 作者:凌九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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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皱着眉头:你是太子妃,而他是一个野人,就算再有缘分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要带着他进皇宫,告诉太子,告诉皇上,他是你哥哥?
为何不可?她低着头,语气里透着倔强。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当那里是什么地方?是外公的水家牧场吗,任你呼风唤雨,无法无天?那是皇宫啊,你面对着的是皇上,是太子,那是多少人小心翼翼用命来伺候着的尊贵之躯?你就这样将一个满城百姓眼睁睁看见的野人带进宫里,告诉他们这是你的哥哥?你让太子的颜面何在,让皇室的颜面何在?本来就是让人战战兢兢,没有一日安心的地方,如今又平白生出这些事端,你……你是不是存心让外公为你牵挂而死?
外公气得厉害,头晕目眩,忧止忙上前掺扶,外公仍在震怒,将她的手拂开。她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茗姨走过来,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幽幽地说:忧止,伴君如伴虎啊,你可还记得你爹娘的命运?难道你忍心让外公在这把年纪,依然为你担心?
她怔怔地听着,这样严重的措辞,让她把满腹的话语都硬生生憋在肚子里,一句也说不出了,可是,她仍然委屈着,不舍着,想着泽长那悲苦的身世,温暖的笑容,还有那清澈的眼睛,泪水刷地从脸颊上滑下来。
她终于低下头,哽咽地开了口:外公,您别气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让您操心,我从小到大,都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牧场上的小伙伴都是兄弟姐妹成群,心里不知多么羡慕,如今难得有了个失而复得的哥哥,就开心得昏了头,擅自做了主张……
她想着自己的孤独,越说越是心酸,一边说着,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茗姨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怜惜,也忍不住眼圈发红。外公看着两个含泪的女人,听着这么楚楚可怜的一番话,气也消了大半,长长地叹息,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阵阵马嘶,那是流离见到泽长之后欢快的叫声,马嘶声中,还不时夹杂着一声声长啸,那是同样快乐的泽长。
茗姨心里忽然一动,对着忧止说:你说,那孩子和流离一起长大?
忧止点点头。
那他一定会养马了?
忧止疑惑地看着她,充满不解,可再细细一想,忽然懂了,脱口说:你是想……
茗姨笑着:傻丫头,认哥哥自然是不行的,可是堂堂太子妃,带一个陪嫁的马夫进宫,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忧止深深地看她,终于破涕为笑了。虽然她心里仍然有很多的歉疚,觉得这马夫的身份实在是委屈了泽长,可与刚才的情况相比起来,这实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她抬着恳切的眸子,询问地去看外公。外公看着她唇边那朵沾着泪水的微笑,长叹一声,终于点了点头。
从此,泽长的身份,也算名正言顺起来。
三十二
程大人那边,茗姨详细地做了解释,说是忧止的爱马流离,本来是这人的坐骑,后来机缘巧合跟随了忧止,却仍然怀念故主,如今碰巧遇见,便带回来做名马夫,专门照顾流离的饮食起居。
这些本来也是实话,程大人恍然大悟,自然不疑有它,亲自找了几个下人,为泽长沐浴更衣,剃须系发。
一切就绪之后,再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泽长,竟然让大家眼前一亮。
他的头发被整齐地束起,不再乱蓬蓬地披散着,满脸的胡须也被剃得干干净净,这才完整地显露出五官—竟然是个极俊美的少年—眉毛整齐而清秀,鼻子挺拔却平缓,唇角微微上扬,似乎饱含着笑意,整张脸的轮廓是如此沉静,如此柔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的眼,明亮,清澈,温柔,纯洁,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不仅茗姨和外公感到意外,就连程夫人都忍不住赞叹: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从容清秀的少年。
程大人也道:让他做一个马夫,实在是有些可惜。
忧止听着,看着,满心欢喜。
没有人的时候,她轻轻问他: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只静静地看着她,温和地笑。
她几乎忘记了他不会讲话。
可如果一个人,能够拥有一双像他那样会说话的眼,那么,语言也不再那样重要。
她将一面小铜镜塞到他手里,微笑地让他面对镜中的自己。他有些许的惊异,伸出手试探地触摸镜面,手指与镜中的手指相碰的刹那,又猛然缩了回来。
她忍不住掩嘴大笑起来,他见她笑得开朗,便也慢慢弯了嘴角,微笑着。忽然,他轻轻地抬起手,缓慢地、好奇地去触碰她唇边的笑容。
他的手指在她唇间划过,有微微的酥痒,最后停留在她精致的嘴角。他的笑容像一个未解世事的婴儿,没有丝毫俗世间的虚假与忧伤。
忧止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无比羡慕。那是怎样一个毫无杂质的世界?如果她能像他一样,没有忧愁,没有痛苦,那有多好?
这样想着,她的神色慢慢地黯淡下去。就像一朵盛放的花,瞬间凋谢。
两日之后,大婚庆典如期举行。
那是怎样一场轰轰烈烈的盛世婚礼。
典礼虽在黄昏,忧止却在清晨便已起身,沐浴、着妆、更衣,每个环节均有多名宫里最能干的宫女服侍,容不得丝毫偏差。
画眉入鬓,脸上敷了铅粉鹅黄,又细细贴了花钿。头发反复用篦梳过,直到光滑如缎,这才戴上了重重的特髻,插上折枝花金钿,额前装饰花形华胜,很是美丽。
穿衣却费了更长的时间,揄翟作为太子妃的大礼服,虽华丽到极至,却也极为繁琐。通体底色深青,织成五彩翟纹,以朱色罗縠缘袖。蔽膝的底色一样是青,织金云凤纹,腰间青色革带,系以白玉双佩。层层叠叠穿下来,宫女们早已满身是汗,又在她手里放一只七寸长的谷玉圭。
对于这场婚礼,忧止虽然早有准备,可毕竟出生于平民之家,这样隆重的礼服,别说是见,就连想都没有想过。
一切程序下来,时辰已近。终于外面车马声起,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按照礼仪,她以手挡眉进入内室,心里忽然忐忑起来,忍不住回头寻找茗姨,茗姨在她后面,轻轻拍拍她的背,她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屋子里的一干人等肃穆起来,各站其位,一丝不苟。
她静静端坐,知道此刻太子正与外公在正厅行礼,不知为何,这样喜庆的日子,她却感到空气中都弥漫着凝重,压得她无法喘息。
终于到她出场。
自西北阶而上,双臂端与胸齐,双手持圭,眼睛望着地面,抬也不敢抬。可她分明感觉得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灼热地注视着她。
茗姨搀扶着她,深深拜了四拜。她无父无母,醮戒和结缡便都交由外公,告训妇道的时候,她听见外公的声音里,夹杂着微微的颤抖和哽咽。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险些掉下泪来。
轻轻仰起头,将泪水咽回去。再将头低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她的丈夫,太子少陵。
三十三
他一身华贵的黑色冕服,头上戴着极为隆重的珠冠冕旒,那是贵为太子才能享有的尊崇,她怔怔地望着他,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是这样的俊朗。前后成串的行珠,虽然隐隐约约遮住了半张脸,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从珠子间透过的双眼。那眼神是郑重的、热切的,却也是温柔的,在这肃穆的仪式上,让她的心猛然一跳。
茗姨将系了同心结的红绦放到太子的手中,另一头交给她。她迟疑着,竟然不敢伸手。接了这红绦,便是献出了自己,从此与眼前这个男人永世连在一起,再不分离。她抬眼看他,他微笑地,鼓励地冲她点一点头。
她深呼口气,轻轻将红绦攥在手里。
他牵引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步子极稳,极缓慢,她低着头,能看到他的脚在走动间隐隐露出衣摆。他踏出的路,将是她的一生,从此他就是她的依靠,如今天一样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挡风遮雨,为她撑一片蓝天。
她闭上眼,慌乱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在他这沉稳的步子里,逐渐塌实下来。
洞房花烛。
进了酒馔,吃了合卺酒,行了交拜礼,一切这才平静下来。
她已经换了常服,摘下重重的特髻,头上立刻轻松了不少,可一天的劳累与紧张使她依然疲惫不堪。房中烛光摇曳,朦朦胧胧,充满了祥和,却也弥漫着暧昧。她的心跳急促而飘忽,低头握着宽宽的袖摆,手心已一片潮湿。
他终于走过来,步子轻而慢,像是不忍惊动了她。
她的头垂得更低。
他坐在她身边,轻声说:你怕?
她咬咬唇,不说话。
他却笑了:你的胆量哪里去了?还是个女童的时候,反倒比现在胆大得多。
她愣一下,想起自己第一次与他相见时那嚣张的模样。
他靠在床边,仰着脸,眯眼笑道:这几年里,我常常回忆起你当时的样子,那么小的一个丫头,却有本事将话说得那样神气—我是凌忧止,这牧场就是我外公的,我从小见过的马,怕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说完低下头,看着她微笑说:我记错了没有?
他学她的语气,竟学得惟妙惟肖,她忍不住哧一声笑。
他深深望住她,良久,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叹息说:丫头,知不知道我等你长大,等得多久多急切?
他眼里有柔情,有满足,有欣喜,手掌宽大而有力,她纤细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有一丝酥麻,顺着手臂,一路攀沿而上。这样昏黄的光,这样深情的眼,她看着看着,便忘记了身在何处,今昔何昔。
床前大红的帐幔终于放下来,红烛未灭,满室馨香。
第五话 竹楼
忧止变了。
变得更美,更高贵,更有韵味。这改变很微妙,别人未必看得出,茗姨却看得分明。她对忧止,就像对自己的脸、自己的手,太熟悉,太了解,不差分毫。大婚只有一个月,可她的皮肤细腻得多,脸色明亮得多,举手投足也充满了成熟而雅致的韵味。那韵味不属于少女,少女的青涩挑不起这份妩媚,茗姨忽然意识到,忧止已经成为了一个女人—她的忧止,她亲眼看着一寸寸地长大的忧止,如今已经不再是单纯懵懂的孩子,而成为了一个美丽而婀娜的女人。
她问忧止:你幸福吗?
忧止仰着浓密的睫毛,宁静地问:什么才是幸福?太子对我很好,温柔细致,我心里塌实并安稳,这样,是不是就是幸福?
茗姨忍不住又问:那么忧止,你爱他吗?
爱?她愣住。
这个字让她脸红,让她心跳,让她憧憬。可是,却也让她迷惑。
他是优秀的,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便越能发现他的优秀,文韬武略他懂,书画音律他懂,骑马射箭他也懂,待人谦和,彬彬有礼,自信而不自负,果敢而不张狂。
这样的男人,顶着万丈的耀眼的光芒,却把她当作手中的一捧清泉,温柔地掬在掌心,呵护备至。
她该是幸福的吧。还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可是,她还是充满了迷茫,充满了疑惑,本来安静的心里,变得恍惚起来。黄昏时分,太子从皇上那里回来,一眼就看了出来。
怎么了,你有心事?他笑问。
三十四
她慌乱地摇头:哪有?
别瞒我,也瞒不了我,别忘了,我是你丈夫。
她红了脸。这么久过去,丈夫这个词,听起来仍然让她心跳。
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还不说?
她这才低下头,将茗姨的问题说出来,说到爱字,已经是满面通红。
他笑着: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那么……他深深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怎么想?
她抬起头,眼神凄凄楚楚的:殿下,我从小就没了娘,茗姨虽然疼我爱我,却毕竟也没有嫁过人,这些女儿家的事,从来就没有人教我,你贵为太子,却娶了我这样的妃子,这样木讷,这样不解风情,该是觉得委屈的吧。
他惊奇地睁大眼睛:这就是你的想法?
我想说,情爱之事,我虽知道,却不懂得,白白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他一把拥在怀里。她一惊,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头顶撞到了他的下巴,他唔的一声,她又是一惊,连忙抬头去看,这一抬头,却正触到他明亮的灼热的眼,这样滚烫的目光,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慌乱地说:殿下……
别叫我殿下!他迅速地说,我是别人的殿下,不是你的殿下。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的眼,说不出话。
他轻轻松开了她,微笑了: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你才能意识到我是你的丈夫?我的名字并不是太子殿下,而是秦少陵。我叫你忧止,你叫我少陵,这样才像是夫妻。
他温柔地看着她:来,叫一声听听。
她咬咬唇,含糊地说:少陵。
他笑得满足,伸手轻轻拥她入怀:这样多好,早该这样。与尊贵的皇室婚姻相比,我只想与你做最普通的恩爱夫妻。
她静静倚在他的怀里,整个心里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感动。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外公终于离开都城。
她百般不舍,却没有挽留。这里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的家在草原,那里的蓝天青草,才让他们心安。
外公走那天,她一直送到郊外,亲眼看着他高高地跨上马背,挥鞭而去。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泪流了满脸。她知道外公也一定是哭了的,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所以才走得那样决绝。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是离开了草原,离开了牧场,离开了外公,才知道自己的余生,便与这华丽的宫殿再也脱不了干系,生是皇家的妃,死是皇家的鬼。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下去,再沉下去。
心里苦着疼着,便怏怏病了一场。终于好转时,已经又是半月。
这天上午,天气格外的好。
忧止病已痊愈,便去景秀殿给皇上请安,皇上正好画完一幅画,见她进来,便赏给了她。画的是塞外的茫茫草原,天高云淡,羊马成群。寥寥数笔,那份壮阔与宁静便跃然纸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