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九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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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有小张、小赵、小韩、小孟、小沈、小胡、老贾等来过……这么多人忽然拥入
脑子里;他感到有点茫然;可是挨着个的过了遍筛子;他又不茫然了;他把目光一下子
集中到老李身上。他觉得老李的可能性最大;一来他摸过老李媳妇的手;老李一直怀
恨在心;二来老李的成份是地主;三来药在老李手中的时间最长……不是他是谁……
于是他吼了起来;“就他妈老李干的!”
听说是老李;高旗他妈也愤怒起来:“他一个地主;还反了呐;到镇革委会告他去!”
高旗他爸一把抓过那药瓶;“娘的;这是罪证;我告他去。”
“对;让他尝尝专政的滋味。”
其实;高旗早就醒了;尤其看见爸爸满脑袋鼓水泡的时候;他心里已经跳得不行;
他真害怕爸爸揭开被窝;让他说个究竟。那样;他不堆了才怪。可是爸爸压根儿就没
有怀疑是他;这让他高兴了半天;在被窝里一连作了几个鬼脸儿。但是;随着爸爸怀疑
对象的明确;他心里又发虚了;特别是当他听到爸爸要将老李伯伯送到镇上时;他心里
害怕起来;他害怕老李伯伯给送进镇革委会的小黑屋里去;害怕老李伯伯也变成疯疯
颠颠的刘哆嗦……他眼睛一出现刘哆嗦;心就跟着哆嗦起来。
就在他爸爸拿起药瓶将要推开房门的时候;高旗再也挺不住了;他一下子从被窝
里坐了起来;眼泪汪汪地说:“爸爸你别去了;那药是我放进去的。”
“什么!”他爸爸听罢;立马气得僵在那里;脑袋上的水泡越发鼓溜了。
那天;高旗实实挨了他爸爸一顿鞋底子;见到我们的时候;他脸上还留着一圈圈的
鞋底子印。
我们的药还没有捎去;英子家的牛车就出现了。
可这会儿的英子明显不如从前精神了;脸上没有了红润不说;人整个瘦下去一圈
儿;就连那双鲜鲜活活的眼睛;都少了许多亮色;发乌。我们问她得了什么病。她说伤
寒病。我们问啥叫伤寒病;她就说一会儿冷;一会热的;浑身没劲儿。我们问咋得这病。
她眼圈就红了;鼻翅儿呼呼扇动几下。
“怎么啦?”榔头问。
我说:“英子;谁委屈你啦?”
英子含泪看看左右;说:“不要问了。我现在只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求你们。”说
到这儿;又疑惑一下:“但这事儿跟谁也不能说。”
“放心吧!”榔头十分急切:“快说什么事?”
“什么事?快说吧”
“不!”英子把我们每个人又重新打量一下;瑟瑟地伸出手来;二拇指头弯出个弧
形;“来;拉个钩。”
英子既然这样郑重;我们还能说个啥。于是我们的指头便钩在一起;像一串柔软
的锁链;之后大家就一边摇着手;一边喊着号:
拉钩;
上吊;
一百年不变。
谁要变;
谁混蛋。
喊声刚一落;榔头就急得不行了;说这回说吧。
英子又神情紧张地前后看看;认为确实安全了;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一张发黄
的马莲纸递给榔头;说这件东西你们给藏一藏吧。这样一来;我们的眼睛便都朝黄纸
上看去;黄纸上的字迹还算清楚:
地契
孙旺兴家拥有土地80垧;坐落于新荒泡东岸;南起小五家子;北至老牛圈;整个地
形呈牛样子状;其中沙包地36垧;狗肉地10垧;阳坡地34垧。地边缘埋有石碑为界;石
碑均刻有孙字。
特颁此契
国民安广县政府
民国三十六年
“这是啥东西?”我愣愣地问。
英子用手一把挡住了我的嘴;嗓音压得低低地说;“这可是我爷爷的宝贝;他都藏
几十年了。现在;抄我家两次了;所以……”
榔头就挺庄严地说:“英子;别说了;这事就交给我们吧!”
“交给我们吧!”我也把胸脯挺了起来。
英子一定被我们的行为所感动;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了;她只说了一声拜托;就很
吃力地向牛车跑去。
……
这样一来;藏地契的重任就自然落到了我们三个人的肩上。按说;这么一页黄纸;
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小;藏匿起来;不该是什么难事儿;但是这东西让英子说得太重啦;
一下子把我们弄得紧张起来;仿佛觉得藏哪里都不够保险;藏哪里都可能泄秘。
榔头说:“放我裤衩的兜里;最保险;我只要一尿尿就能看它。”
我说:“不行;晚上你妈给你抓虱子;一下不就露馅了吗!”
榔头脸红一下:“那你说放在哪?”
高旗说:“埋在铁匠铺后面的雪堆里。”
榔头立时就否定了:“操;那可不行;哪个猪到上面尿泡尿;不就全泡汤了吗!”
……
我们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只老鸹“嘎嘎”怪叫地从我们头顶飞过;像一块破布一样徐徐朝那
棵歪脖榆树上的老鸹窝飘去。老鸹窝;一下子点然了我的激情;我眼睛一亮说:“藏
到老鸹窝里。”
这主意;立刻得到了榔头、高旗赞同:“对;就藏老鸹窝里。”
这之后;藏匿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我找来的塑料袋;榔头进行外包装;爬树;自
然是高旗的事儿。他是我们中间的抓树高手;无论树多么光滑;枝杈多么少;他爬起来;
都如野猴一般。爬眼前这种弯脖树;他更是轻盈快捷;差不多一袋烟的工夫;他就从树
上下来了。美中不足的是;他下来的时候;衣服被树杈斜斜划了一道口子;有半尺多长;
把高旗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但是我和榔头并没怎么在意;我们想;那衣服上的口子;
和地契比较又算得了什么呐……
现在;老鸹窝高悬在榆树的上面;像一轮黑色的太阳;在那轮太阳的里面;藏着我
们的一个秘密。
自从老鸹窝里藏着一个秘密;我们就越发关注那棵歪脖树了;闲着没事的时候;总
要聚集在树下;假装玩游戏;可关注的却是老鸹窝;关注的是老鸹窝里的塑料小口袋。
连铁匠铺的老铁匠都说;这几个孩子犯啥邪了;怎么和那棵榆树粘乎上了。
听了这话之后;我们就不敢在那棵树下玩了;害怕玩长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老铁
匠注意;倒是无关紧要;要是别人注意上呢!我们知道小北门这带人员杂得很;不要说
来来往往的车老板;就是做小买卖的;掌破鞋的;也常在这走动;真若被谁看出破绽;岂
不坏了大事。因此;我们和那树离得远远的;远到老鸹窝只有一个黑点儿的样子。别
看距离远了;可是我们的目光还是那棵树上。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们还进行了简单分工;榔头上午看树;我下午看树;傍黑;高
旗看。
“我不干!”高旗说;“傍黑;我害怕。”
榔头说:“一周倒一次班。”
于是;高旗就同意了。
腊月初八那天;我们一边在马路搂柴禾;榔头一边给我们破闷儿。
榔头说:不大不大;浑身净把。是啥?
我说:老苍子。
榔头说:不点不点;浑身净眼儿;是啥?
高旗说:顶针。
榔头说:勺勺;掉地找不着;是啥?
我说:屁。
榔头说:屁屁;两头不沾地;是啥?
高旗说:船。
榔头说:船船;两头圆;是啥?
我说:磙。
我的“磙”字刚一落地;榔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说声不好跟着就向那棵榆树
跑去。
我和高旗也紧跟其后。
到了近前;我们才发现那棵树已经被锯倒了;枝枝杈杈摔得遍地都是;老鸹窝已变
成一片细碎的树枝和干草;草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鸟粪。
有几个拿着枪;戴着袖标的人;从树林里大摇大摆走出来;有一个人手里正拿着包
着塑料口袋的地契。
这一下;全傻了;我们眼睛里都充满了绝望。
那两只失去巢穴老鸹;飞回来了;像两片孤独的树叶;一起一伏;在空中飘荡;呱啦
呱啦的凄凉叫声;震得树梢簌簌作响。我们这么静默了几分钟;榔头忽然从地上拾起
根树棍;两眼血红地望着我和高旗;声音闷闷地说:“操他妈;谁泄的秘?”
我仿佛受了耻辱;脖颈一下拧了起来:“操;啥意思……”
榔头用棍子指了下高旗;说:“你呐?”
高旗眼圈儿就红了:“我……我……”
“操你妈;到底是咋个事儿?”榔头一步窜到高旗的面前;“今个不说清楚;我就
毁了你。”
高旗眼泪流出来了;他说:上回;他衣裳划的那口子虽然他已缝上了;但昨晚还是
给爸爸发现了。爸爸问他的口子咋弄的;他就不敢答上树弄的;他害怕暴露了树上的
秘密;他越不敢答;心就越虚;心越虚;说得越不周全;最后爸爸就动了鞋底子;没办法;
他就说了。
榔头说:“你都说了什么?”
高旗说:“我说衣服是上树划的。”
榔头说:“还说了什么?”
高旗说:“我说上树是为了藏地契。”
榔头说:“还有呐?”
高旗说:“我说英子爷爷是害怕抄走才转移的。”
听到最后;榔头只说了一句话:“姓高的;你给我滚;我们再也不是朋友啦!”
高旗擦抹了几下眼泪;可怜巴巴地向铁匠铺方向走去。
那阵儿;我心里酸酸的;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悠。
高旗呀高旗!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第二天;英子家的牛车刚到小北门哪;英子爷爷还像往
常一样喝住牛;从车上出溜下来;跺跺冻僵的脚;正要朝铁匠铺方向走去。就这个时候;
那伙人齐呼啦像从地里忽然冒出来一样;一下把他捕住了;抓胳脯的;拧手的;扯衣领
的;薅头发的;……眨眼工夫;英子爷爷就像杀年猪一样;实实在在给捆上了。
英子爷爷在绳子里挣扎着:“我犯了哪等王法;这么捆。”他还想再说;就有一
戴袖标的人从地上拾起个马粪蛋子;直直塞进他的嘴里;说:“让你嘴硬;带走!”
接着就有三四个背枪的人;上前推搡着英子爷爷。
英子已被刚才捕人的场面惊呆了;这会儿看见要带走爷爷;才猛然醒过来;疯了一
般扑上去;抓住爷爷身上的绳子拼命撕扯;边扯边哭喊:“为什么抓爷爷?为什么抓爷
爷?”
我和榔头也似乎转过神来;撂下筢子;也不顾一切冲上去。
榔头刚贴近英子的时候;就挨了一拳;正打在他的嘴角地方;眼见得一颗滴着血水
的牙齿;从嘴里掉了下来。
我刚刚摸到绳子;还没等抓稳;就觉屁股上挨了一脚;接着整个身子也飘飞起来;
有点像一个被扔起的口袋;实实摔落到一个雪堆上。
这时;我还能听见英子的喊声:“为什么抓爷爷;为什么抓爷爷。”
或许他们觉得这个小姑娘太难缠了;就有一个人从兜里掏出了塑料口袋包裹的地
契;在英子面前晃一晃:“看见了吧;抓你爷爷;就因为这个儿。”
英子看到地契;就像当头挨了一棒;一下就僵住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东西
能到了他们手里;可是她即刻想到的是;我们背叛了她。这事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要
这样想的;若是没有人背叛;没有人泄秘;这么巴掌大块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快就落到
他们的手里。她一定是被这种想法驱使;见到我和榔头的时候;眼睛里向外喷了火;脸
上像挂了冰一样冷峻。
“英子!”榔头血乎乎的嘴也在喊。
她像不认识一样;踽踽从我们面前走过;只是走过几步之后;重重朝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就哇地哭起来。
“英子;”榔头一边吐着嘴里的血;一边说:“你听我说。”
我也紧跟在英子身后;说:“你应该听我们说。”
英子一下子站住了;满脸泪水地怒望着我们;望了我们足有半分钟;回身指了下大
黄狗;冲我们说声“嗾!”那大黄狗就烈豹一样向我们扑来。没办法;我们只得向后退
去。待大黄狗停止了追咬;我们再看去;英子赶着牛车已经走得好远了。
从那以后;我们到小北门搂草就见不到英子了。见不到英子;我俩就痛恨高旗;骂
他是王连举;骂他是甫志高;骂到最后我俩就想法去揍他。正这时;高旗来了。他胆突
突地来到我们面前;眼睛怯怯地看着榔头。
榔头这会儿的想法;已是再明白不过的了;就是高旗怎样赔礼、道歉;怎样说好话;
哪怕就是给他下跪;给他磕头;他也要动手的了。
榔头拳头一丝丝攥起来;脚板一步步靠近高旗;和高旗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高旗战抖着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我们定睛看去;正是英子家那
包裹着塑料袋的地契。
高旗说:“榔头;这东西;是我从爸爸的办公室偷出来的;还给英子吧!”
榔头攥紧的拳头一点点地松开了;他小心地接过塑料袋;眼圈就有点红了;最后只
说了句子:“高旗;明天还来搂草吧!”
第二天;高旗就来搂草了。我们还像先前一样;一边搂草;一边盼着英子。我们想;
再见到英子多多少少能有一点交待。
我们可以把地契还给她啦!
然而;我们没有见到英子。
腊月廿三这天;小北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坚硬;裹挟着雪花漫天飞卷;柴车明显
的见少了。我们在路上跑几个来回;也没搂上多少柴禾;并且手脚冻得猫咬般地疼。
这个时候;我们都想起拽柴车的事情。
依旧像当初分工一样;高旗望风;我掩护;榔头出手。
前两挂车因看管得太严;无法靠近;榔头离车还有三尺远呐;就挨了两鞭子。
第三辆出现的时候;榔头改变了战术;便佯作搂草;暗中却一丝一丝向柴车靠近。
怪异的是;这辆装载整齐的车;在车尾角锥的地方;竟有一捆柴禾兀突地脱落下来;
柴草的梢头和枝叶;已刮敷到地面;发着刷啦刷啦响声;而车上的三人;似乎毫不觉察。
这绝对是天意;榔头想;以往就是打死你也找不到这机会。因此;他故意把脚步放
慢了;颠颠地跟着车跑;眸子却斜斜地盯着那柴禾。
喵!喵!喵!就在高旗发出了平安信号的时候;榔头像豹子一样扑向那柴捆。
站住!站住!车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