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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风过白榆-第15部分

小说: 风过白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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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窗前倒挂的雨帘,和雨水中静穆的有些凉意的街道,科长韩奇点燃一棵烟,
他想王守仁已经走在南方的街道上了。他去过那座城市,沿街种着法国梧桐,春天,
街头开放着白色的桅子花。这会儿,正是花谢时节,桅子花纷纷飘落,就像眼前的
雨点。那个城市里,残香凝聚,久久不散。
    一周前,王守仁被科长韩奇找到办公室。
    被爱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王守仁站在科长的对面,韩奇闷闷地吸咽,直到王守
仁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他才说话。
    “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
    “不知道。”
    “那好,你再想想。”韩奇把头转向别处,又沉着地吸烟。
    好半天,小伙子怯生生地问:“是因为我去花子胡同的事吗?”
    科长韩奇狠狠地摁灭了烟,“你还知道啊?”他站起身,“告诉我,你的思想
动机是什么?”
    王守仁满脸通红,他盯着领导一言不发。
    “好吧,”科长韩奇说,“现在我警告你,你再不准去骚扰罗家。”顿一顿,
他又说:“不论从公从私,我都应该这样说。你父亲找过我了,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你能保证不去花子胡同吗?”
    “不能。”王守仁握紧了拳头,眼中溢满泪水。“我的事,我自己作主,你这
是干涉婚姻自由。”
    “你还敢顶嘴?”这大出科长韩奇的意外,“你说你这是哪门子婚姻?”
    “她会答应我的。”王守仁心虚地说。“她不答应,我就还去。”
    战场上拼过刺刀的科长韩奇气坏了,他不能容许这个小毛孩子顶撞他,他不自
觉地掏出手枪扔在桌子上,“我说不准就不准,我看你敢不听我的话。”
    王守仁的大脑昏昏沉沉,他顾不得了,为什么他们都要阻拦自己?他抬手把手
枪拂落在地:“这吓不住我。”
    “你敢掉我的枪?”韩奇惊愕地看看他。
    铁器砸在地上的声音却登时使王守仁呆住了,他想这下完了。他一下子就变得
六神无主,他想解释几句,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最后,
他低下头,横下一条心,任他怎么样吧!
    没想到,科长韩奇突然笑了,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行,小伙子,还行。”
    “行什么?”他仍在发抖。
    科长韩奇却谈起了别的话题:“你见过我们家的韩静云吧,她对你的印象很好。
以后,你们多在一起谈谈。”
    王守仁怔在那里,他一时还没弄懂科长韩奇的意思,科长已经坐回原处,“来
吧,咱们谈正事。局里派你到南方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去搞一下中心小学袁敬亚老
师的外调。”
    接下来,科长韩奇讲了任务的重要性和对王守仁的看重。他说:“等你回来就
做我的秘书吧,有这么高文化的咱们局里没有第二个。你好好干,用不了几年,你
就可以接我的班了。”
    几十年后,王守仁坐在镇长办公室里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仍然激动不已,他
相信自己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否则,那么多人都没能阻挡住他走去花子胡同,而一
个空头的许诺竟会把他从一年多的痴迷中一下子惊醒。在那之前,他从没有考虑过
自己的前途,他被“爱情”蒙蔽双眼了。
    一个月后,王守仁从南方归来。他把从南方买回来的一条围巾送给了韩静云。
他甚至看着不知被谁弄大了肚子的韩静云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夏天将尽的时候,罗云开始喜欢上了红旗饭店的猪杂碎汤,那一段时间,人们
甚至传言说她准备嫁给饭店做汤的大师傅徐文廷了。因为镇子上只有徐文廷敢和她
放肆地开玩笑。徐文廷亲自为她端来汤,一边腆着那个年代少有的大肚子给她扇扇
子,一边半真半假地求婚。
    罗云在汤里放了太多的辣椒面,鼻尖沁出了汗珠,她用筷子把徐文延伸过来的
手狠狠地抽了一下,笑着说:“你能比得上你做的汤吗?”
    徐文廷甩手咧嘴喊道:“不信你就试试,准比汤有滋味多了,肯定好受得你直
叫唤。”
    “回家听你妈去叫唤吧,”罗云说,“该死的,再给我来点味精。”
    他们打情骂俏的亲呢关系没有维持多久,就因为徐文廷的过分放肆弄砸了。有
人说,他们不过是因为一句话。
    “因为什么话?什么话让她那么受不了?”
    “徐大肚子说他根红苗壮,逃亡的地主崽子都能和她结婚,为什么工人阶级不
行?”
    徐文廷半夜去敲罗云的大门被骂出来不几天,他就因扒邻居小俩口的窗户被逮
捕了。他每天去偷看那对小夫妇做爱,有一天弄倒了窗前的瓶子,被怒不可遏的邻
居当场擒住。
    有窥阴癖的徐文廷挂着流氓犯的牌子沿街游斗的这天,袁敬亚被两个警察铐着,
步行前往火车站。他路过红旗饭店,正看见坐在窗边的罗云。罗云喝着拌了辣椒的
杂碎汤,鼻尖冒着津津的汗珠。
    袁敬亚头发蓬乱,左边的眼镜片碎了,右边的镜片中间裂开一道纹。他的衣扣
掉了,露出瘦骨磷磷的胸脯。袁敬亚站下,他和警察商量着什么,警察不耐烦地摆
手。其中面善的一个点过头后,走进了饭店。他边走边说:“真是的。一副破扑克
牌谁稀罕要。”
    他走到罗云的桌前,把扑克牌扔到桌子上,“这是那个人给你的,他说就不和
你道别了。”
    罗云向窗外看去,正好王守仁和一个怀孕的女青年走过袁敬亚的身边。
    韩静云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抚摸凸起的腹部,“险些被你这个阶级敌人骗了。”
她一口唾沫啤在袁敬亚的脸上。身边站着的王守仁为妻子的恶劣行为弄得很尴尬,
他说:“快走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袁敬亚麻木地抬起戴手铐的手擦掉脸上的唾沫,他仍看着饭店里的罗云。他想
他对不起里面坐着的人,他一开始就骗了她。他的跋扈的豪绅父亲被新政府枪毙了,
他却企图通过这个女人的特殊身份逃脱将来的厄运,但是他没有做到。他无法维持
这桩婚姻,只好和她离婚,但他早就料到了总有暴露身份的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
了。
    罗云看着袁敬亚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她拿起了扑克牌,走出饭店。来到户
外的阳光下,她忽然头晕目眩。
    她一步步捱口花子胡同,远远地看见一百二十三号的门口蹲着两个人,他们的
身边放着只破木箱和两个包袱。
    罗成仁和徐立群在这个阳光很好的天气里再次来到了榆树镇,徐立群还沉浸在
进城和开了眼界的兴奋中。
    “你看见了吗?大姐,你说那个家伙多恶心啊,啧啧,让我说该毙了他,看人
家俩口子睡觉。”
    罗云趔趄着,徐立群迎上去扶住她。罗云大汗淋漓,面无血色,她虚脱了。
    这时,街上刮起一股旋风,转眼刮到罗云身边,旋风把她手里的扑克牌夺走了。
旋风风柱越来越高,那些张扑克牌枯叶一样地随风随土而去。



  

                                 第八章

    罗成仁离开榆树镇最初的几天,徐立群感到她的生活猛地空虚了,就像一小块
半干的海绵被一双粗糙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罗成仁经常蹲坐的后墙根结了厚厚的
白霜,一天早晨,罗小花在那儿竟发现了一只冻硬了的夏天的蟾蜍。它是怎么跑到
这来的?小丫头吓得大叫起来。白天,徐立群在风中飘走于工厂和家门之间,她走
得尽量快些,免得想起那么多不快,使自己适应家里没有男人的新生活。虽然罗成
仁在她的眼睛里早已不算个男人了,但他毕竟是个活物生活在她和孩子们中间,在
家里她尽可以骂他解气,出了门还可以借口丈夫获得一些同情和帮助。现在呢?现
在最难熬的还是漫长的冬夜。过去的冬天,每当傍晚,罗小梅总是和妹妹们排成一
排,在被窝上滚来滚去,想用这种办法把被窝压热乎,她们还搔另一个痒来逗趣。
有一次她和罗成仁正在院子里干活,三个孩子忽然间大叫起来,她们一起看一本连
环画,画上的一个人忽然从一页跳到了另一页,把三个孩子吓坏了,其实那本小人
书只不过是印重了,多装订了一页。现在两个大孩子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天
一黑,她们就默默地钻进被窝,至多打个寒颤,哈一口热气。
    要不是那只瞎眼鹅一天晚上神奇地出现在卧室,徐立群不定会空虚到哪一天。
那天半夜,瞎眼鹅令人吃惊地啄开了结实的门闩,嘎嘎叫着,径直走进了屋子。罗
成仁走后,徐立群就将这只讨厌的鹅扔进了疯子呆过的储藏室。伤心过度,她差不
多已经把它忘了,它还活着,这真是奇迹。
    徐立群点着灯,她气坏了。她抓起枕头就向瞎鹅扔过去。瞎鹅灵巧地躲开,戗
着沾满粪便尘土的羽毛一晃一晃地走去墙角,然后蹲在那里。徐立群愣住了,那是
罗成仁蹲过的地方。短暂的惊讶过后,徐立群愤怒之极,这个畜生以这种方式折磨
她令她难以忍受。
    “该死的,你死在那儿吧!”徐立群这样骂道。
    她在三个孩子的注视下跳下床,站到地上的一瞬,她意识到自己正是这样叫骂
罗成仁的。徐立群几步走近墙角,瞎鹅懂事似的扬脖叫了两声,但是徐立群毫不手
软地抓住它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她就要把它摔下去了,匆忙中一瞥,在鹅趴过的
地方,竟有一只热乎乎的鹅蛋。
    “蛋!”
    “鹅蛋!”
    “真是一只鹅蛋!”
    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在冬季,这只瞎鹅饿了几天,倒下了一只很大的蛋。徐立
群和三个女孩都惊得咂舌,徐立群放开鹅,捧起了那只青皮鹅蛋,把它在女儿中间
传看。她已经忘记了不快,高兴地说:“真填活人啊!冬天,这鹅还会下蛋。”
    过一会儿,徐立群又笑了,对女儿说:“本来我想把它摔死,又想太可惜了,
把它卖了还能买几斤盐。可它下了蛋,真想不到,它会下蛋。”
    最后她断言。“没准它明天还会下呢!”
    第二天晚上,瞎眼鹅又大叫的时候,罗小花抢先跳下床,抱起了大鹅。她失望
地把它放下了,草窝里只有新鲜的一摊粪便。
    一连三天晚上,都是如此。徐立群半拉眼珠也看不上瞎鹅了,娘儿几个也忍受
不了它半夜大叫的折磨。
    徐立群指着瞎鹅骂道:“你死在那儿吧,让你叫,明天我就卖了你。”
    没想到,早晨那只瞎鹅自己离开草窝,窝里又有一只青皮鹅蛋。
    这种新奇的发现给徐立群带来了短暂的乐趣,她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咒骂那只
瞎鹅。烧火做饭的间隙,她也要去诅咒它一番,然后大声喊着要把它卖掉。这样,
晚上她肯定会在大鹅的屁股后面拿出一只鹅蛋,但是那蛋越来越小,蛋壳也变得越
来越软,沾着血迹和粪便。徐立群担心这样大鹅会死掉,但她还是忍不住骂它,因
为一天不骂,它就一天没有蛋,而任几个小孩子怎么骂,对鹅都不起作用。
    这天中午,徐立群疲惫地回到家中,破例没有诅咒那只倒霉的瞎鹅。一进屋她
就倒在炕上,用被蒙住头,写作业的罗小梅听到了母亲徐立群压抑的哭声。凭直觉,
她知道又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眼睛红肿的徐立群傍晚爬了起来,她对孩子们说:“那个该死的跑丢了,”
她抽咽着说:“罗成仁没到精神病院,他们把他给丢了。”
    徐立群伤心地抓乱了头发,很快地又坐到镜子前面,慢慢地把头发剪短,梳好
两条短辫。徐立群对吓呆的忘记哭泣的罗小梅说:“你看吧,我饶不了他们。”
    然后,她走出了房门。走到门口,她又站住把头发抓乱。
    不一会儿,雾一样凝着炊烟的干冷的街道上,传来了徐立群的哭声:“可怜的
人哪,你在哪儿啊?你们赔我丈夫。”

    事情是这样,罗成仁和护送他的两个小伙子坐了三个半小时的长途客车,到达
柳镇,他们要在傍晚才能换乘火车,再开始一天一夜的旅行。
    高瘦的小伙子叫唐焕义,另一个叫陈章。客车里很冷,他们到达柳镇的时候,
已经双脚麻木,他们搓着手,护住棉衣里的钱夹,四只眼睛死死地盯住罗成仁,怕
他乘乱跑掉了。两个人换班拴上另一头扯着罗成仁手腕的行李绳,寒冷弄糟了两个
青年人的心情,他们站在候车室里皱紧了眉头。
    柳镇是这一个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每天有十几次火车穿越这里。每当火车像
一个咳喘的老人开进站台,候车室肮脏的玻璃窗就剧烈地抖动,发生将要破碎的声
音。开始的两次,罗成仁惶恐地抱住头,盯着窗户,后来他确信玻璃不会破碎,他
便从中得到了乐趣。他就因为这个笑出了声。两个青年人奇怪地盯着他看。
    “他在笑。”
    “他好像一点也不冷,咱们遭罪,疯子倒挺自在。”
    “遭罪不是你自找的吗?一开始主任可没让你来,你想去大城市给对象买东西
嘛!”
    “反正我觉得不能让他太舒服了。”不一会儿,陈章看见唐焕义回到候车室,
他手里拿着一个雪团,蹲到罗成仁跟前,“老罗,你是不是饿了,吃个包子吧,热
乎着呢!”
    陈章也很兴奋,但他又觉得这样有点不好。“小唐,你别这么干。”
    罗成仁信任地接过雪团,露出模糊的笑容,然后大嚼起来。
    因为这件事,坐在火车上,陈章和唐焕义还在闹矛盾。“你不也笑了?”唐焕
义说,“要不你别笑,笑了你就别说我。”
    “我笑了又怎么样?你可是拿了人家徐大嫂的干粮。”
    “咱们别争了,”唐焕义说,“咱俩应该商量一下,不能总这样拴着咱们,我
的手腕都快肿了。”
    陈章也觉得不是个事,“那你说怎么办呢?”
    “要不这样,咱们去车厢两头站一会儿,看他动不动,要不动咱俩就可以放心
地睡觉。”
    他们在车厢的连接处站了二十分钟,车厢里忽然传来了吵闹声。他们赶紧奔回
座位,果然是罗成仁出了问题,他正在那里慌乱地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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