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白榆-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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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更不可把握吗?
“就那么回事吧!”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变得有些沙哑、空洞,
虚虚的如一团挑在竹签上的棉花糖。“你想来想去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我完全没有
必要和你说这说那,说了也全没有用处。”徐立群屏住呼吸听“他”讲话,两手提
着裤带,生怕“他”说“你该上厕所了”,如果“他”不说,她还能忍住,“他”
一说,她就系不住裤带了。但那个声音却停住了,仿佛又已消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提醒徐立群,“你去开门吧,有人敲门呢!”
徐立群侧耳听听,果然传来扣门声。
下午,榆树镇的街道上仍结着一层肮脏的薄冰,不断地有骑自行车的人摔倒,
柴油车牛一样地喘息,黑雾般的尾气将路面上的冰烫出一片片脏水。胡同口有孩子
踩着竹板一窜一窜地滑走,过早地拽出爬犁的男孩巴望着下雪,不满地看着瓦房檐
头垂下的冰柱和不均匀的黑雪。嘈杂的声音随着徐立群打开门一古脑地涌了进来,
骤然射进来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大婶,你买银元吗?”门口站着一个脸色冻紫了的姑娘。
“货真价实的银元。”姑娘边说边拿出两块银元递到徐立群的眼皮底下。她穿
着一件土黄色的肥大的毛衣,毛衣遮着屁股,显得腿有些短,看上去屁股就很大。
她的黑色弹力裤好长时间也没有洗过了,沾了许多尘土。姑娘抱起拳头在嘴边哈气,
跺着脚取暖。
“好心的大婶,不要银元没关系,你能让我进去暖和一会儿吗?”
姑娘说话时脚步已迈进门里,徐立群只好侧开身子放她进来。
姑娘径自向屋子里走去,反将徐立群甩在后面。进了屋,徐立群仍唠叨不休,
她的身体挡着砧板,神色惶恐,这引起了姑娘的好奇。可现在她要干的是另外一件
事。屋子里没有外人这正合她的心意,她下决心要将包里的几块银元卖给这个老太
太。
姑娘这样开了口,“大婶,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心人,那你就看看我包里的
银元吧!”她说。“我是安徽人,你知道前些天开工的银行大楼吗?我就是给那个
施工队做饭的。”她看见徐立群莫名其妙地摇头表示不解,便压低声音,接着说:
“问题就出在这,我的一个同伴挖出了一坛子银元,这要叫我们的头知道了可不得
了,我俩一分钱也得不着了,那个色鬼整天打我们的主意,总想着把我摁倒强奸我。
我们想走,又没有路费,我就想把银元贱卖了,然后回家,你看你买几块吧。”她
说着话眼泪竟真的在眼圈里打了转。她观察着老太太的表情,老太太果然面露同情
之色。
其实姑娘编的瞎话徐立群一句也没有听清,她谛听的是“他”的声音,“别上
她的当,她是骗子,她想骗你呢!”下面的话因被卖银元的姑娘插话没听清,徐立
群恼怒地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她转过头问道:“她要骗我什么?”
“唉,”那个声音说,“你该上厕所了。”
浓浓的尿臊味弥漫开,姑娘看见了汹涌的尿水流到徐立群的脚面上,溅起水花,
然后像蛇一样蜿蜒而去,直冲低处的一个老鼠洞。徐立群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她
越是着急尿水就越不肯停歇,她的嘴唇发紫,身上的水分似乎都要排泄掉了。对面
的姑娘却露出了笑容,她看出这是一个患了精神抑郁、颠三倒四小便失禁的老人,
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想卖她的银元了。
她悠闲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哼起了小曲,拉开地当中的立柜的门,里面有一
台落了灰尘的电视机,她顺手从炕上取下一条毯子,在地桌上铺好,然后把电视机
放在上面包好。徐立群惊愕地看着姑娘,她的尿水仍没有停止,渐渐地,她忘记了
羞愧,她觉得这一切不对劲。这个姑娘要干吗?她使劲地提气,夹紧双腿,但仍然
动弹不得。
姑娘冲她笑笑,向她打了个响指:“我去给你修修,就送到二百货后面靠近浴
池的那个修理部,你别忘了去取。”
徐立群懵懂地点头,她的四周腾着一团混浊的热气,尿水已经将屋地冲出一道
细细的沟,流向厨房。
屋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了,姑娘提起包裹向外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
一眼,奇怪的是徐立群根本没有看她,而是盯着砧板上的一顶帽子,盯着一顶有点
眼熟的帽子。姑娘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折回来,就在徐立群的眼边底下将帽子翻
了过来。
帽子底下倏地窜出一只鸡蛋大小的灰色老鼠,由于饥饿,老鼠跳下砧板时跌了
一跤,趔趄着奔去鼠洞,鼠洞刚刚流注过徐立群的尿水,它折回去从门槛下面的猫
道里钻了出去。
徐立群双手抱头看着那只老鼠钻出去,摹地,她爆发出一声持久的刺耳的叫感:
“啊……”
叫声不断地提着高度,已经跨出门槛的姑娘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奔回来捂她的
嘴,徐立群咬了她一口,然后将声音提得更高,姑娘吓坏了,扭头就走,没想到徐
立群竟抓住她的衣袖,她挣了几挣,挡车工积聚了全身的力气,又叫了一声。姑娘
彻底绝望了。她听见了院门口急促的敲门声,惶恐之中,她抓起了窗台上的一只花
盆,花盆里枯死的一支灯笼花带着多半盆硬上,泥盆砸在徐立群的额头,姑娘看见
一丝鲜血在鬓角处渗出来,蚯蚓一样爬下她的腮边。那株死去的灯笼花枝挂在她的
鬓边,花朵猝然鲜红地开放了。
第三章
一九八三年春天,平地刮起了一场大风。风从护城河畔的菜地刮起,将菜农的
塑料大棚连根拔掉,刮碎的塑料挂上白榆树的树梢。围着围巾的妇女一边扶弄着被
风吹得一蹋糊涂的豆角架和黄瓜秧一边哭泣,泪水把她们黑红爆皮的脸蛋和手背打
湿了。大风越过护城河堤,从城南的豁口涌进镇子,扫荡了原来的白卡片区,带着
尖利的哨声,席卷着尘土冲上了镇中心大街,刮断了灯光球场临时搭起的席棚外面
的旗杆。
街上所有的人们都不得不背转身躲避风头,可恶的风将姑娘们的薄呢裙子的前
摆从后面掀起来,露出了带花的针织内衣,羞得她们无地自容。看见乘机偷窥的小
伙子瞪着迷红了的眼睛,她们虚虚地压住裙脚,嘴边不自觉地流露出说不清楚的笑
意。
行刑的车队就在这场大风中草草行过,驶过三间瓦房的岔路口,开往城外大桥
下面的滩地,那里辟出一片滩涂做了刑场。
罗小梅没去刑场,甚至没有参加在灯光球场召开的宣判大会,她当着街道办事
处工作人员的面撕掉了大会通知,撕得那些人十分尴尬,他们认定她不是麻木不仁
就是悲伤过度。这次宣布枪决的有杀害徐立群的凶手,还有导致罗小花自杀的元凶,
这样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参加呢?最后他们一致认定,她肯定是伤
心过度了,劝慰她几句之后,他们离开了。他们理解地说:“不去也好,那太挤了,
才那么大个广场,要容纳几万人,太挤了。再说也看不清楚。”他们还没忘记提醒
她:大会之后照例要在镇子里游街,只要她想,她还可以看见伏法的凶手。罗小梅
一脸漠然,罗小敏拉着她的手抽咽也没能让她掉半滴眼泪。
直到游街的刑车拐过浴池的门口,从专政路开向了另一条街,罗小梅走进了罗
云的屋子,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扑进了罗云的怀里,悲泣着说:“他们
连她们的名字也没说,他们到底没说她们的名字。”罗云泪流满面,搂住浑身发抖
的侄女,拍着她的肩头安慰她:“就是他们不说,人们也知道她们是谁,她们叫什
么不重要,关键是,关键是她们死了,她们再也活不了了。”她的泪水打湿了侄女
的脖颈。罗小梅抬起头,“他们只叫她们徐××,罗××,他们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吗?她们死了,难道连名字也死了吗。”她这才放声大哭,哭得几乎晕死过去。
罗小梅神情恍惚地走出家门。她穿过镇医院门前的人工湖上的水泥桥,走过百
货商店的门口,绕过木器厂围着锈迹斑斑的铁栅,然后绕道穿过城南“白卡片区”
的市场,从那里走上了护城河堤,找一块干爽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春天的河水泛着灰色的涟漪,河对岸的地里有孩子提着铁锹挖小根蒜和荠荠菜,
河畔的白榆树染上了深深的紫红色,每个小米粒大的红点都会长成一片绿叶,除非
树干在春天里就枯死掉。春天,这就是到来的春天吗?罗小梅泪眼模糊。她孤单单
地抱紧肩膀,无助地哭泣。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关心她了,安慰她“这不关
我们的事”。因为“事情就落在自己的头顶上,想逃也逃不掉!”这两句话出自同
一个人之口,但这个人这会儿已经死掉了,肯定有一颗子弹穿过她的眉心,她就那
样一栽,死掉了。
二十天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了陶小米,那是因为陶小米向法院提了最后的要求,
希望自己在临死前见她这个好朋友一面。“见她一面,我就彻底没有牵挂了。”
法院将这句话转达给罗小梅,送信的人体谅地说:“你有权利拒绝,她毕竟是
杀你母亲的凶手。”可罗小梅毫不犹豫地跟上他走进了监狱的大门。
在会面室,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见了面。
陶小米脸色苍白,双眼浮肿,她把带着手铐的双手平放在桌子上,两个人谁也
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沉默了一会儿,陶小米的眼睛眨了眨,看得出她十分珍惜这
次会面机会。她清清嗓子,先说了话,声音十分沙哑。
“你不想骂我吗?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杀你母亲的仇人。”
罗小梅下意识地摇摇头。陶小米竟然笑了一下,十分难为情地笑了一下。“我
知道你不会,小梅,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在三通河边一起耻笑杨红的事吗?你还
记得在她死了以后我对你说了什么吗?对,当时我说那不干我们的事,现在我仍要
告诉你,这不干我们的事!”
“但是你杀死了她,是你杀死了她!”罗小梅双耳轰鸣,她强迫自己靠在椅子
上,免得栽倒。
陶小米虚脱一样低下头,她的额头沁出津津的汗珠。再抬起头,罗小梅清楚地
看见她的双眼蓄满了泪水。“小梅,我不知道她是你妈妈。我没见过她,你应该记
得,我没见过她。”
陶小米说:“我当时吓坏了,她抓住我不放,我也不知道门外敲门的是你,她
抓住我不放,我吓坏了。”她哭出了声。
罗小梅极力迫使自己痛恨对面这个人,无论她们当初怎么要好,她也应该恨她,
是她杀死了徐立群,使她没了母亲。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还想着质问她,如果可能,
她还要抓破她的脸。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下不去手,连恨也恨不起来,她除了哭
泣什么也不会做,反倒需要陶小米来安慰她。
“小梅,事情就落在自己头顶上,想躲也躲不过。这几天我仔细想过,要是我
再活一次,很可能还会这么糊里糊涂地活,如果说有什么清楚了,那就是仇恨,我
恨这个时代,恨那些坑害了我的人。是他们把我变成今天这样。我还要说,这不关
我们的事,是生活使我们这样……”
罗小梅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骗自己了,是生活让你杀人吗?是生活让你赚
那种脏钱吗?为什么别人没这样,单单是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单单让你自己……”
陶小米愣了,脸色苍白,看着激愤得双颊发红的罗小梅惊讶地张着嘴。罗小梅
不能再说下去了,局促不安,似乎恐怕伤害了对方。
后来,陶小米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音,“不错,我是和人家睡过觉,你当我
是心甘情愿那样吗?不管早晚,躺在什么破地方,或者干脆躺在野地里,被臭男人
压在身上。你可以说我为什么不找件正经的事做,换了你,你找找看?像我这样的
人,找事做等于往一块铁板上钉钉子。我是写恐吓信、敲诈了冷面店的老板,可他
是一个十足的坏蛋,我敲诈他有什么错吗?我……”她抽咽着说不下去了。
“时间到了。”站在旁边的一个高瘦的女狱警站起身。
陶小米止住了哭声,隔着桌子向罗小梅伸出手,“小梅,无论如何我都要说一
声对不起,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害怕伤害的就是你,可这可怕的事到底发生了。”
罗小梅也站起来,她没有去握陶小米浮肿的手指。这种时候她不知道应该怎么
做,匆忙之中她碰翻了椅子。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但无法平静。
陶小米已经向后面走去了,罗小梅着急地喊道:“你等一下。”陶小米站住了,
罗小梅竟忘了为什么喊她,顿了一顿,她问道:“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些年你干什
么去了?”
陶小米再次流出了眼泪,摇摇头,背转身子,快步走了两步,她忽然转回身,
“小梅,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还记得那个刘彦红吗,当年和我一起出走的那个
人,这次公审的也有他,他也是杀害你妹妹的凶手。没想到吧,我们又走到一起了。”
罗小梅呆立在原地,目送陶小米的背影消失在铁门的拐角处。
那个高瘦狱警回到会见室,见罗小梅仍站在那里,她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
她扶住罗小梅的肩头,几乎是挽着她走出了会见室。
“你好像并不十分痛恨她。”狱警叹口气说,“这种人让你怜悯觉得不值,恨
吧,又有那么点同情,实际上她应该算做那种社会的渣滓吧,除了给社会带来点麻
烦,活着一点用处也没有。”
在走廊里,女狱警叫住罗小梅,“你真想知道她的经历吗?”罗小梅摇摇头,
她不想听,狱警叹口气说:“一个人就这样完了。”
一个人就这么完了。完结得如此彻底,消失得不可思议。至多如玻璃上一条很
细的擦痕。罗小梅想起她和陶小米目睹杨红自尽的情形,她们骂那个女孩子血纸儿
的时候,那个女孩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