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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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能自己站得起来,她还没醉到意识混乱的地步,唯恐自己在众人面前稍有失
态。
细心的徐淑芳看出她的教导员醉了,不免因没有对她的教导员采取保护性的
限制暗觉惭愧。她知道她的教导员当年是有酒量的,未料到她的教导员这么轻易
地就醉了。
她对席问一个小伙子招了招手,吩咐道:“小李,送教导员回家。”言罢,
以一种亲近的而不是担心的姿态将姚玉慧从椅子上扶持了起来,又对众人说:
“各位请便,我送送我的教导员! ”挽着姚玉慧的手臂缓步向外走。幸亏被徐淑
芳挽着,姚玉慧脚步沉着离开得还相当之体面。
徐淑芳挽着姚玉慧跨出门,一级级迈下台阶,将姚玉慧请入一辆崭新的“伏
尔加”,并关上车门。
姚玉慧从车窗伸出一只手,徐淑芳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姚玉慧用赞许的口吻说:“小徐你成熟多了! ”抽回手又说,“你简直像一
位大使夫人! ”
“教导员,你是有点看不惯我的装束吧? 我自己起初也别扭,可需要我出面
接待的人太多了,不只是今天你见到的这些人们,也有港商,外商。我们这个小
厂还是市里的企业管理模范典型,经常有外宾来参观。我这个女厂长,总希望自
己给人家留下的是美好的印象。女人的魅力往往能变成谈判桌上的主动权,你同
意不,教导员? ……”徐淑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顿时不安地
缄口了,暗暗谴责自己竟然冒犯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近乎神圣的尊严。
姚玉慧的满足和愉悦被横扫去了一大半。她倒没有怎么不高兴,只是有点失
意。
她庄重地说:“也许吧……车费我付。”
开车的小伙子替徐淑芳回答:“付什么车费啊,这是我们徐厂长的专车。”
姚玉慧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徐淑芳却已从车旁退开。
“伏尔加”转眼上了快车道。
“你们厂长有专车? ”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每年向市里交一百多万,厂长没专车像什么话? ”
“你们厂长怎么样? ”
“哪方面? ”
“各方各面。”
“简而言之,没说的! ”
“怎么叫没说的? ”
“没说的就是没说的呗! ”
“具体点。”
小司机侧脸看了她一眼:“大伙儿喜欢她! ”
“为什么? ”
“她爱笑。”
“爱笑? ……”
“大伙儿也爱看她笑。她对大伙儿一笑,大伙就觉得心里舒畅。有些当领导
的整天绷着个脸,好像每个工人都欠他八百吊似的,工人宁肯少看他一眼,多看
一眼电线杆子! 有些当领导的整天笑模笑样的,像个笑面儿虎,对哪一个工人都
嘻嘻哈哈的,一心想跟工人打成一片似的,岂不知工人心里腻烦透了他! 我们徐
厂长微微一笑,能笑到你心里去! 就这么回事! ”
姚玉慧不再问什么,将头仰在靠背上,微微合目,若有所思。
她不愿睁开眼睛,不愿从车前镜中看见自己的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姚玉
慧啊姚玉慧,也许你命中注定了将永远是不幸的。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老处女,
常常希望自己某一天早晨醒来,变成一位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真想
一夜之间跨越目前这段未老而老的尴尬的年龄阶段! 美既然不属于自己,那么就
让老快点到来吧! 老是丑的最高明的化妆师,因而人们仅用美与丑对男人和女人
进行评论,从不对老人进行同样的评论。老人是人类的同一化的复归。普遍的男
人们和女人们对普遍的老人们的尊敬,乃是人类对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的认可。
因而人们对老人们更加强调的是善与恶的区别。姚玉慧深信自己的心灵的本质是
善的,尽管那里边常有女人的嫉妒作祟,但她的心灵从不允许嫉妒转变为恶。嫉
妒是每一个人心灵里的寄生虫。不是人的心灵中和了它们,便是它们蛀空了人的
心灵。对于漂亮女人们的种种嫉妒,在姚玉慧心灵中常生又常灭。她深信自己成
了一个老妪的时候,它们也便会老了。像珊瑚虫变为珊瑚一样,钙化了,死了。
她深信它们绝不会比自己活得更长久。因而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位善良的老妪。无
所谓美,无所谓丑;又老,又善良,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目光慈祥。那时她也
要对人人都微笑,笑到人们心里去;那时人们也许便会由衷地尊敬她,不唯尊敬,
而且喜欢。那时人们也许便会这样评论她:多好的一位老太婆啊! 多么善良! 多
么可亲啊! 对于我,赶快老了是多么美好的事呢! 她想。
刚才所体验到的那种满足和愉悦,被小司机评论徐淑芳的话,又横扫了一次,
这一次是一扫而光了。现实是咄咄逼人的。她只能一天天地渐渐地老,一天天地
熬过她时时觉得痛苦的这一段年龄,至少还要熬十五年。十五年啊! 世上有多少
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找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而女人若其貌不扬,真难能做女人啊
! 更加可悲可叹的是,她的灵魂仍执拗地拥抱着完美。执拗的灵魂啊,它像一头
走失在荒野之上的羔羊,咩咩叫着,前后茫茫,左右苍苍,于迷津中不知向何处
归去。它时时绝望,在绝望的痛苦的压迫之下扭曲着,翻滚着。灵与肉本能地分
离着,致使她不得不经常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古怪的老处女,一个是自恃独立
的党的优秀的处级干部。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更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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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她今天意外碰到的不是徐淑芳,而是袁眉( 如果刘大文美丽的妻子还活
着的话) ,她也许不会在满足之后产生这么多痛苦的想法。袁眉的美丽是当年被
公认的,袁眉从来就是美丽的。而徐淑芳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兵团的那些
年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眼中从来就不是美丽的。从来
就不美丽的徐淑芳如今却变得风姿绰约,仪态楚楚,变成了一个充分显示出三十
多岁的女性那种丰腴之美的女人,仿佛熟透了却仍悬挂枝头诱人摘取的果子。此
刻脱离了西餐厅内那种众目所向的氛围,徐淑芳的变化在她心理上造成巨大的震
惊。老处女对人是堡垒对己是幽宫的内心世界,在震惊的当时似乎还岿然不动,
此刻却基墙动摇,砖石纷落,上塌下陷,尘土飞扬! 满足后的失落意识是极端可
怕的幽灵。
满足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比较是痛苦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在各方面她都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在各方面她都处于经常的比较之中在各方面
她都无法彻底忘记过去。她整个人是一个虽然成立然而无解的多元的方程式。
“姚教导员,您该下车了。”
不知何时,“伏尔加”已停在律师事务所与市法院合资盖的那幢宿舍楼前。
‘“看您有点醉了的样子,我也没问您就开到这儿来了,您住这儿吧? ”
她是住这儿。六楼,朝马路的窗子。
她却说:“不,我不住这儿。”
她不想让小司机确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儿,也就等于是不想让徐淑芳确定地知
道她住在哪儿,她不愿再见到徐淑芳了,她害怕再见到徐淑芳,同时害怕自己心
灵的不堪一击的孱弱。
“教导员您多包涵! ”小司机发窘了,自责地说,“怪我,怪我。
本来我是应该向您问清楚的。“
她宽宥地说:“不怪你,怪我,怪我没告诉你。”
“现在您可得告诉我了! ”
“往前开吧。”
“好,往前开就往前开。”小司机又扭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酒劲儿过去了没
有似的,目光中有几分不解。
“往左拐。”
“伏尔加”拐向了另一条马路。
“第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右,往右一点点就行……”
小司机不问,也不再看她。
“在站牌那儿停……”
车停后,小司机抢先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车门。
她跨下车,心里着实觉得太对不住这小司机,向小司机伸出了一只手:“再
见吧,谢谢你。”
小司机却不与她握手,尽职尽责地说:“我们厂长吩咐我要把您送到家门口
哇! ”
她愣了一下,垂落伸出的手:“那又何必呢? ”
“可我得给我们厂长个令她满意的交待啊! ”
“你就说把我送到家门口了嘛! ”
“那不是向我们厂长撒谎么? 我可从来没向我们厂长撒过谎! ”
“也用不着把你们厂长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她嘲讽地笑笑,“我又不
是小女孩儿。”
一辆无轨电车靠站,不停地鸣喇叭? 小司机只好慌忙钻入“伏尔加”。望着
“伏尔加”驶远,她才转身往回走。
车上几分钟,车下数里路。酒劲儿是过去了,两腿却还是有些发软。
登上六楼,依着楼梯栏杆喘息了一会儿,她才掏出钥匙开了门,身心疲惫地
走入目前还是她一个人的家。
这是个挺不错的家。两室一厅,摆设布置已初具规模。她的母亲替她想得很
周到,因为自己的女儿保证能分到两室一厅,才最终决定将女儿塞进律师事务所。
“瞧你慢性子劲儿的,脱衣服也那么斯文! ”
她的卧室忽然传出她妹妹说话的声音! “不会突然闯来什么人吧? ”
男人的声音! 卧室的门朝她半开半掩着。
“告诉你多少遍了! 除了我姐姐谁也不会来! ”
从半开半掩的房门她望见了大衣柜的镜子。从镜子里望见了妹妹完全赤裸的
白皙的上身。
接着,一个男人的一丝不挂的身体扑人镜中。浅褐色的,不算强壮,可也绝
不瘦弱。
老处女变成了一尊石人。她仿佛被铁水兜头铸在那儿了。她的灵魂在她的生
命之外看着别人的生命的最原始的本质。
白皙的……
浅褐色的……
“石人”复活了,哒哒地向阳台逃奔。
她站在六层楼的阳台上燃烧。
城市在她眼底喧闹着,车水马龙……
她有点儿恶心,想呕吐,却呕吐不成……
她不禁地闭着眼睛伏在阳台的水泥栏上,前额枕着手臂。
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草,正在被烧尽。
“姐……”
飘荡在空中的声音。
“姐! ……”
她缓缓地直起了腰,缓缓地从水泥栏上放下了手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缓
缓地转过了身。
她诧异于自己并没有被烧尽。
妹妹娉立在小厅。衣衫整齐,只是头发稍乱,鼻孔似乎还因过度的冲动而扩
张着,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纵情肆欲的感人的快活。
她一步步走入小厅,站在妹妹面前。
“他呢? ”
“让你吓跑了。”
“是谁? ”
“还能是谁? 小赵呗! ”
“哪个小赵? ”
“还能是哪个小赵? 我那个小赵呗? 谁料到你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 ……”
妹妹不无怨恼。
啪! ——凶狠的一记耳光。
妹妹整个身子都摇晃了一下,差点儿倒下去。
“说! 你哪来的钥匙? ”
“田老师那儿……”
妹妹捂着脸,不屈服地瞪着她。
“你骗来的钥匙对不对? ”
“那又怎么样? 小赵早晚是我丈夫! ”
妹妹强硬起来了,理直气壮。
是的,早晚是那么回事儿,那是肯定无疑的。虽然她只见过那个小赵两面,
一次是妹妹把他带到了这儿,向她炫耀炫耀;一次是过端午节合家团聚的时候。
她却明白,小赵已经得到了她父母的承认,已经算是她们姚氏家族的成员之一了。
在妹妹的顶撞下,她反而觉得无礼的仿佛是她这个当姐姐的了。
9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的! ”
“告去! 告去! 现在就告去! 告诉了又怎么样?!”
是啊,告诉了又怎么样呢? 连爸爸妈妈也会认为她未免小题大做吧? 小题大
做么? ……难道不是么? ……
妹妹毫无羞色,那样子分明还感到十分败兴。
“你要不是我姐姐,我们才不会到你这儿来玩呢! ”
玩? ……好游戏! ……三十六岁了她从没这么玩过,也是第一次撞到别人这
么玩……她无法靠想象体验那真正玩起来会感觉怎样……
如今某些人们在生活中是越来越公然地毫不忸怩地理直气壮地强调那种感觉
了。她知道,她却仿佛是超度于其外的。像龟离开水也能活一样,龟和鱼究竟有
哪些方面的根本不同呢? 难道是我自己变得不可理喻? ……
在妹妹的振振有词的反攻之下,她困惑了,不知说什么好了,不知所措了。
她可怜地怔了片刻,猛转身避入自己的卧室。
床上凌乱不堪,床单皱了。她觉得被蹂躏脏了,她感到她的世界中最神圣的
位置被污染了;她的方舟,而实际上它也的确是被污染了。
他妈的怎么竞变成我自己无理而又无礼了呢?!一只男人的丝袜搭在床沿上。
黑色的,好似一条肥胖的娃娃鱼,要爬下床,又怕摔死。
她的枕头在地上。那是更神圣的,她的不容触犯的一部分。
她捡起枕头,放在床畔的椅子上,随后丛床上扯下了床单,连同那条丑恶的
“娃娃鱼”卷成一团,抱着闯出了卧室。
妹妹已坐在小厅的双人沙发上了。头发看去已不蓬乱,模样那么娴雅,那么
文静,那么安泰,那么一种单纯可爱的神气,那么若无其事,什么尴尬也没有发
生过似的,只是挨了一记耳光的那边脸,仍有些红,红得恰到好处,红得秀色可
餐。
发生过什么事儿么? 她简直怀疑了! 自己神经错乱了?
坐在那儿的是妹妹么?
以一种怜悯的眼光望着自己的是妹妹么? 像一位宽厚的母亲望着低智能的女
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