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鸟 作者:王跃文(赝如竽制作完整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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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娜现在很向往下地干活。来去都可以和郑秋轮同路,干活时还可以远远的望着他。如今天天木头一样坐着,还要硬着头皮听郭浩然的高谈阔论。维娜透过办公室窗户,望着农场的田垄。这时候,油菜长得尺多高了,甘蔗到了收获季节。知青们先是天天下油菜地锄草,然后就天天砍甘蔗。天气少有几天晴朗的,多半是寒雨纷纷,要么就是黑云低低压着田垄。砍甘蔗很辛苦,郑秋轮的脸上、手上都划破了,一道道血印子。
晚饭后散步,或往别的农场玩,维娜一路上总在郑秋轮面前抱怨,说不想留在办公室。郑秋轮也没办法,只好听着她诉苦,陪着她笑。他很能容忍维娜的小性子。这位十九岁的男孩,往维娜眼前一站,分明是条伟岸的汉子。
烤着火天天坐着,人就疲疲沓沓了,总想打瞌睡。有天下午,维娜看着报纸,忍不住眼皮就打架了。不觉间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摸她的头,一下吓醒了。见是郭浩然,她马上站了起来。郭浩然笑嘻嘻的,说:〃你注意别感冒了,这么睡最易着凉了。〃维娜只是红着脸,站着,一句话都没说。直等郭浩然在她对面坐下了,她才坐了下来。
郭浩然说:〃维娜,你来办公室也有这么久了,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维娜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郭浩然仍是笑着,说:〃你这是不关心同志啊!〃
维娜说:〃不是。〃
郭浩然说:〃那你就是不注意我嘛。〃
维娜没有说话,胸口突突地跳。刚才被郭浩然摸了下头,她余悸未消。
郭浩然突然问道:〃你说我好大年纪了?〃
维娜望望他,说:〃郭政委很年轻,才四十出头吧。〃
不料郭浩然脸色阴了下来,说:〃我这么出老吗?我今年才三十二岁哩。是啊,我长年风里来,雨里去,黑。〃
见他不高兴了,维娜很是窘迫。他说自己黑,她不由得又打量他一眼。她心想郑秋轮也黑,怎么就不他这副模样呢?他说自己风里来,雨里去,更是说漂亮话了。维娜去农场七八个月了,从来就没见他下过地。
维娜就更加害怕郭浩然来办公室转悠了。他却比以往来得更勤了,每天会来上好几趟。维娜很希望郭浩然去农垦局开会,去一次就要三四天才能回来。那几天维娜就特别自在。上面开会也格外多,郭浩然每个月要出去两三次。
可是郭浩然每次开会回来的头一天,起码要在维娜办公室坐上一两个小时,同她说说会议精神。其实这都是全场大会要传达的,犯不着事先同她讲。有时候,他就像非常信任维娜,将只能传达到农场领导的精神同她透露一点,样子做得很神秘。维娜听着也并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无非是先上级后下级,先党员后群众,那些精神最后还是要让大家知道的。维娜先知道了,并不以为自己就享受了什么待遇。慢慢的她也明白了,像郭浩然那个级别的干部,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高级机密让他知道。
郭浩然像越来越关心维娜了,见面总说:〃你要争取进步啊。〃
维娜总是点头。她其实弄不懂他说的争取进步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好。
晚上,走在农场的荒原上,郑秋轮说:〃你个傻大姐,郭浩然是要你写入党申请书,积极向党组织靠拢。〃
维娜听了耳根顿时发热。一个十七岁都没到的小女孩,做梦也没敢想自己会成为一个共产党员。已是隆冬,湖边潮湿的泥土结着冰,踩在上面咔喳咔喳响。夜黑得似乎空间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郑秋轮。他俩手紧紧挽在一起,在一片混沌中漫无目标地走。那不知名的鸟的叫声,让他们隐约感觉着湖的远近。那鸟夜夜这般凄切地叫着,仿佛丢失了比命更珍贵的东西,在哭泣着寻找。
两人在鸟的哀号中沉默着走了好久,郑秋轮突然说:〃你要自己学会看人。〃
维娜听了这话,云遮雾罩,就说:〃我不懂你意思,你说清楚些。〃
郑秋轮说:〃如果有人想以入党作诱饵,达到什么目的,你宁愿老老实实做个群众。〃
他俩沉默着,走回农场。风越来越大,维娜冷得直哆嗦。郑秋轮便整个儿搂着她,不时又腾出一只手来,在她脸上搓着,搓着,想让她暖和些。他手忙脚乱的,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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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浩然让维娜不明不白地害怕,他身上散发着某种气息令人不安。维娜一直没有写入党申请书。郑秋轮说你不写也好。
很是奇怪,寝室的女伴们突然议论起郭浩然的是非来。平时大家本是很忌讳说领导长短的。慢慢的维娜就听出来了,她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们并不说得很明朗,又总是零打碎敲地说。听得多了,维娜就知道些郭浩然的事情了。大概是说郭浩然原来在部队走得很红,很年轻就当上了团长,还娶了军首长的女儿。这人一肚子花花肠子,见了漂亮女人手就痒,忍不住想撩几手。有个漂亮女兵,被郭浩然弄到手了,还打了胎。郭浩然老婆知道了,吵得天昏地暗。老婆就同他离婚了。他本来就是靠岳老子上去的,老婆离了,就没了这个靠山,他在部队就呆不下去了。于是转业到农场。但他是狗改不了吃屎,见了漂亮女人就想上。
戴倩好像什么事都是她自己见到过的一样,说:〃郭浩然原来那个老婆,别看是高干子弟,丑得雕匠雕不出,画匠画不出。他想当官,老婆丑就丑吧,将就着算了。但是那女人丑得也太离谱了,他见了漂亮女人就犯毛病。〃
维娜吓得整晚整晚的睡不着。不知女伴们是怎么看她的,八成以为她不是个好货,利用色相勾引郭浩然,这才混到办公室去。她们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她别得意,无非是落到个流氓手里。
那个冬天,维娜感觉特别冷。几乎每天夜里,她们都会说说郭浩然。郭浩然的烂事儿说得差不多了,她们就说这个人的长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到四十岁,就像个老头子了。
天气太冷了,又老是寒雨潇潇,郑秋轮不怎么去别的农场玩了。晚饭后,他俩就老是穿着雨靴散步。到处都泥泞不堪,走上几步,靴底就沾上厚厚的泥巴,摔都摔不掉。本应轻松的散步,就成了艰苦的拉练。可她还是得天天拉着他出去走,不愿呆在宿舍里听那些风言风语。
她问郑秋轮:〃你了解郭浩然吗?〃
郑秋轮说:〃听到过很多说法,但道听途说的事,我不会作什么评论。〃
有天夜里,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蔡婆婆家门口了。〃蔡婆婆,在家吗?〃郑秋轮叫到。
不见人回答,两人就想往回走。忽听蔡婆婆喊道:〃小郑和维娜吗?进来坐坐吧。〃
屋里没有灯,郑秋轮手牵着维娜,摸了进去。蔡婆婆搬了两张小凳子,递在郑秋轮手里,说:〃你们坐吧。〃
郑秋轮这才听得蔡婆婆鼻子有些塞,问:〃蔡婆婆,你病了吗?〃
〃没有啊。〃蔡婆婆叹了声,〃今天,是我那死鬼的祭日啊。〃
郑秋轮和维娜就不说话了。蔡婆婆也只是轻轻地叹息。今晚没有下雨,只有冷冷的风,吹得屋顶的茅草嗖嗖的响。远处传来那不知名的鸟叫,凄切、苍凉。维娜很想知道那是什么鸟,叫声如此令人毛骨发怵。
〃我那死鬼,突然让人带信,说要回来了。〃蔡婆婆哭着,〃我在湖边望呀,望呀。船过去一条又一条,就是不见他的船。天黑了好久了,我还坐在湖边。我就听见了亡魂鸟老在我耳边叫,就害怕起来了。亡魂鸟,只要天一断黑,它就叫。〃
〃亡魂鸟?〃维娜问。
〃你听听,〃蔡婆婆停了停,〃像哭一样,这就是亡魂鸟啊。〃
维娜突然浑身发麻,打了个寒颤。那就是她听着就想哭的鸟的叫声。
蔡婆婆不哭了,鼻音却越发重了。〃后半夜,我回到家里。有人上门说,他的船翻了。〃蔡婆婆又哭了起来,〃那天也像今天,没有下雨,风也不算太大。他再大的风浪都见过,又是个水鹞子,谁想到他会死在水里呢?〃
蔡婆婆又说:〃难怪那亡魂鸟,叫得那样惨。〃
维娜问:〃亡魂鸟长得什么样?〃
蔡婆婆说:〃亡魂鸟,谁也没见过,都是天黑了才出来叫。它是湖里淹死的人变的,是人的亡魂。老辈都说,亡魂鸟,一个鸟一个样。〃
蔡婆婆说:〃我家那只亡魂鸟,肯定是黑羽毛、黑爪子、黑嘴巴。他长得黑。〃
蔡婆婆说:〃就是从那时起,我的眼睛慢慢就看不见了。耳朵就格外好,亡魂鸟就老在我的耳边叫。我知道是他,就同他堵气,不理他。你不回来就不回来,为什么要钻到水里去呢?好死不如赖活,我偏要在世上捱阳寿。〃
蔡婆婆说:〃真是我活冤家,死对头。他天天夜里叫我,叫了我几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它就像飞到的屋顶来了。他在我耳边哭着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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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维娜呆在窗口张望田野,她想念远处正在出工的郑秋轮。知青们正把地边的堆肥挑到油菜田里去,均匀地铺好。天气奇寒,出工的人们却会大汗淋漓。等收工时,马上就凉起来。身体不好的,稍不注意,就会犯病。维娜知道郑秋轮体格很棒,仍是很担心他。
维娜听得脚步声,就知道是郭浩然来了。她马上转过身,同他打了招呼。她并不情愿同他多说话,可是她如果装着不知道他来了,他就会过来拍她的肩。她很讨厌他拍肩膀,分明隔着衣服,却总感觉他的手粘乎乎的,很不舒服。
郭浩然望着她,目光有些严肃,说:〃维娜同志,我得提醒你。你不要老同郑秋轮在一起,会影响你进步的。〃
维娜说:〃郑秋轮怎么了?你们领导不是也让他出宣传刊吗?〃
郭浩然说:〃那是用其所长,也算是对他的挽救和教育。但是,今后组织上不会再让他出刊了。出刊是严肃的政治任务,让他干很不适合。〃
维娜说:〃郑秋轮没什么问题呀?他劳动积极,学习认真,关心同志。〃
郭浩然脸一沉,说:〃看来,郑秋轮的流毒不浅。组织上已经注意到了,郑秋轮影响着一批人。〃郭浩然没有再多说什么,扭头走了。他转身时,军大衣的下摆摔得老高,很威风的样子。
维娜有种可怕的预感,却不敢提醒郑秋轮。那天黄昏,没有下雨,风却很大,吹得眼睛冰凉的就像浸在水里。维娜挽着郑秋轮的手臂,一声不响地走着。
郑秋轮却很兴奋,说:〃维娜,我看了个地下传单,很受鼓舞。中国还是有很多爱国的热血青年,国家有希望。〃
他说着,他就大声背诵起传单来。郑秋轮喜欢的书,能过目不忘。他总在维娜面前大段大段背书。见他那高兴的样子,维娜简直想哭。郑秋轮那激昂的声音,叫寒风一吹,就破碎了,变得幽咽苍凉。
维娜预感到的事情没过几天就来了。郑秋轮被禁闭起来接受审查。命运真是捉弄人,他就关在三楼,在维娜头顶上的房间。郑秋轮从来没有到过维娜办公室,并不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儿就在他楼下,离他只有三米的距离。
维娜天天侧着耳朵,注意着楼上的动静。她最担心他们拷打郑秋轮,只要听得上面有响声,她心脏就蹦得老高。那几天,郭浩然没有来过维娜办公室,他在亲自办理郑秋轮的案件,很忙的样子。
农场被一种恐怖气氛笼罩着。知青们只敢同最知心的朋友谈论郑秋轮的事情。见着维娜,他们都不提郑秋轮的名字。她的宿舍却有些反常。自从郑秋轮同她恋爱以来,女伴们好久没有议论他了,这会儿却有人提到了他。她们说得也很谨慎。只有戴倩胆子大些,说:〃郑秋轮真会有事吗?唉,好好的一个人,可惜了。〃
原来戴倩她们都很关心郑秋轮,怕他真的出事。维娜从文书小罗那里知道,说是在追查一份反动传单,上级公安部门都来人了。维娜吓得脸都白了。小罗一走,她关门哭了起来。
有天下午,已下班了,维娜见楼上的人没有下来,她也不走。她怕自己走了,郑秋轮有什么情况她不知道。等了好久,听到郭浩然下楼来了,正从她办公室门口走过。维娜忙拉开门,说:〃郭政委,我想向你汇报一下思想。〃
郭浩然皱着眉头,端着个大茶缸,手里的钥匙串儿叮当响着。他也就不忙着去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来了。他坐下之后,脸色就平和些了。不等维娜说话,他先开口了,说:〃维娜同志,我一直很关心你,你自己是知道的。我也正想找你谈谈哩。你同郑秋轮搞在一起,是没有前途的,会毁掉你的政治生命。〃
维娜问:〃郑秋轮有什么问题?〃
郭浩然说:〃他的问题大哩!这本是机密,不妨同你说说。上面已破获了一个反革命组织。这个组织流毒很广,最近有份反动传单,是这个组织的宣传提纲,流传到我们这里了。有线索说明,郑秋轮就是传单的传播者,他还很可能是这个组织漏网的骨干分子。〃
维娜说:〃我同郑秋轮天天都在一起,他的事情我不可能不知道。郭政委你说的事,他就从来没有向我提及。我是相信他的,也请组织上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以批评教育为主,实事求是地办案。〃
郭浩然却笑了起来,说:〃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政策水平这么高的话。不过郑秋轮的问题,不是简单的问题,是严肃的政治问题。郑秋轮犯错误,甚至犯罪,并不是偶然的,这同他的家庭背景是分不开的。他的爸爸就是反动学术权威,曾恶毒攻击湖区消灭血吸虫的伟大成果,被劳动改造三年。后来郑秋轮还亲自为他爸爸鸣冤叫屈,到处散布谣言,说中国消灭血吸虫是弥天大谎。组织上多次对他进行过批评教育,可他屡教不改,越陷越深。最近一年多来,他公然四处串连,散布反动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