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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应是屐齿印苍苔-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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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的。他正巧有朋友从昆明坐飞机到上海,带来了这些材料,立即全部交
给了《周报》。对“一二?一”惨案的抗议,轰轰烈烈,很快形成了民主斗
争的高潮。
解放以后,傅雷照旧闭门译书,足不出户。领导出于对他的爱护,动员
他走出书斋,接触一下生活,安排他参加了一些宣传部门的全国性重要会
议,还选他当了上海市政协委员。他一面埋怨浪费了时间,耽误了工作,一
面还是积极地参加社会活动。他的眼睛一向在云端里,对许多事情看不顺
眼,心直口快,勇于提意见。在“反右斗争”的风暴中,他被卷进去了。他
认真地学习毛主席著作,写了大量的笔记,而且带着痛苦的心情严肃地检查
自己的问题。但是几次检查都没有通过。他思想不通,对有些过火的批判非
常反感①。于是他向领导断然声称:如果他有罪行,愿意接受惩处,但以后
不再出席会议了。这就把事情弄成了一锅夹生饭。这是1957 年夏季的事。
到了1958 年春天,我正在西湖改编夏衍同志原著的《秋瑾传》电影剧本,
一位在上海主管文艺的同志把我招回上海,给了我一个任务:以朋友身份劝
说傅雷,实事求是地作一次自我批评,以结束这一重公案。我好不容易说动
了傅雷,并对他的书面检查提了意见,然后再度去了杭州。不久接到傅雷一
封短信,说开会的结果,他被戴上了“右派”帽子。他强作达观,说处在这
样的大风浪中,牺牲区区一个傅雷,算不了什么。我像猛然坠入冰窖,从头
顶一直凉到脚心。特别使我难受的是,好像我有意把他诱进了陷阱。我在僻
静的净寺一带蹀躞了大半天,想来想去,想不透怎么会发生这样一个大转
折。因为从那位同志的谈话中,市委宣传部的意思很清楚,他们不认为傅雷
是右派,所以决心要把他保护过关。傅雷嫉恶如仇,热爱光明,热爱祖国,
解放后是跟着党走的,熟悉他的人都看得见。我坚信他迟早会被了解。我当
晚在灯下写了简短的复信,把我的信心告诉了他。
我回到上海,找到那位同志,探听对傅雷问题的处理,葫芦里卖的究竟
是什么药。那位同志向来作风明快,此时却沉吟半晌,只说他也没有料到。
我意识到他本人大概碰上了一些麻烦,不好多问。这很像是个谜,现在这个
谜底揭晓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上海并不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一觉
醒来,突然成为“四人帮”“文革”基地的。张春桥的鹅毛扇子,早就在上
海摇动。据现在揭露出来的材料,张春桥的反革命历史,当时并不是什么秘
密。但是他受着上峰的保护,稳如泰山。“牺牲区区一个傅雷”的确不过是
“牛刀小试”而已。那时上海文艺界出现许多怪现象,现在看来,决不是偶
① 当时姚文元已成为上海那个“毛主席的好学生”手里一根打人的棍子,对傅雷提了许多蛮横无理的意见。
然的。
傅雷又回到了书斋,杜门谢客,但还是勤勤恳恳,一心一意译他的巴尔
扎克。唯一的消遣是在小园子里种花。人民文学出版社愿意继续印行他翻译
的书,但建议他另用一个笔名。按照规定,“右派”应该剥夺写作和出书的
权利。他的回答是“不”。——要嘛还是署名傅雷,要嘛不印他的译本。出
版社顺从了他。
1959 年,建国十年大庆前夕,傅雷摘掉了右派帽子。事前有关部门把这
个喜讯告诉他,并希望他有个认识错误的表态。他的回答还是“不”,宁可
戴着右派帽子也罢。后来接受了再四的劝告,才实事求是地表了态。
傅雷回到他自己的天地以后,不再在社会上露面了。一度的活跃,成了
他一生中特殊的片段。他工作得加倍的勤奋。从1958 年到“文化大革命”
前夕,译了丹纳的《艺术哲学》,巴尔扎克的《赛查?皮罗多盛衰记》、《搅
水女人》、《都尔的本堂神父》、《比哀兰德》、《幻灭》,重新修改了《高
老头》。这一张书单就证明他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
“文化大革命”!这把火一点燃,一切妖魔鬼怪就在刺眼的光影掩护下
开始阴谋活动。1966 年9 月3 日黄昏,我被投进了监狱。当我被送进一间屋
子以后,就听见背后关门上锁,传来刺耳的铁器撞击声,我的心立刻紧缩起
来。一个人只要听过这种声音,终生就再也不会忘记。我在抗日战争时期,
已经在日本宪兵队里听过两次。在解放战争时期,本来还要在国民党特务的
监狱里再听一次,幸而我事先避开,逃掉了。——现在我才知道并没有逃掉,
“四人帮”终于给我补了课。
大约过了两个月,我在狱中读报,有一条消息说:上海江苏路地段“运
动搞得很出色”。这种特定的语言表示,那里的过火行为特别突出。而傅雷
正住在那个地区。我忧心忡忡,不知道像他这样的性格,怎么应付得了这种
出乎常情的局面。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担心是白费了,因为那时他已经不在
人世。凑巧得很,他的去世就在9 月3 日,我开始坐牢那一天。我那时虽然
被这突然袭击弄得晕头转向,但平生不作亏心事,上床后照常进入了睡乡。
那一年的秋天似乎特别来得早,监狱又在郊区,到半夜里,我感到一阵凛冽,
一时冷醒了。傅雷夫妇双双含冤辞世,正是这个时刻。
倒行逆施决没有好下场,归根到底,历史是要前进的。像傅雷这样踏踏
实实、刻苦耐劳、卓有成就的文艺家,正是我们党和国家的财富。今天也是
知识分子大有作为的时候。傅雷没有等到这一天,为公为私,都是莫大的遗
憾。
也许会有人觉得,傅雷太桀骜不驯了。但这种桀骜不驯,是对事而不是
对党,我们应该把这个界限划清楚。照我想来,为了社会的清明和进步,党
宁取光明磊落的鲁男子,也不该要看风使舵的聪明汉,半阴半阳的两面人。
永别了,傅雷同志。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愿你们夫妇在地下安息!
1978 年9 月
纪念许广平同志 ——《遭难前后》新版序
景宋先生谢世,倏忽已经12 年。综合她的一生,以战斗始,以战斗终。
她经历过中国黑暗和辉煌的年代,去世的时候,却遇到了波谲云诡的大动
乱。按照她的遗嘱:不要举行追悼会,骨灰用以肥田。——后来根据家属的
意思,把部分骨灰埋到了鲁迅先生墓前的树下。她就是这样在喧嚣鼓噪声中
静悄悄地和世界道了别,却把深切的哀思留在人间。现在时移势易,重见澄
明,《许广平忆鲁迅》一书,已于去年在国内出版;《遭难前后》也将在海
外重印,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欣慰的纪念”吧!
景宋先生的文字,不是用笔墨,而是用血肉写的。大别言之,可以归为
两类:一类是鲁迅回忆录,刻骨锥心,披肝沥胆,这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因
为她和鲁迅是生死相契的,是研究中国新文学史上一代伟人的重要资料。在
这方面,《许广平忆鲁迅》一书搜罗相当完备。另一类是她自己的战斗纪程,
《遭难前后》可为代表。它记录了上海沦陷期间她在日本宪兵队里的遭遇,
是外国侵略者铁蹄下鲜血淋漓的人间地狱一相。这本书曾于1947 年由上海
出版公司印行,西谛先生在序文里说:“这是中华儿女们最好的一个伟大的
模范,值得给千百年后的人诵读的。”中国女性有自己的民族特点,独特的
精神美。几千年的封建因袭沉重地压在她们身上,给她们带来了温柔,也带
来了坚忍,因此在中国历史上叛逆的女性特别多,也特别动人。景宋先生就
是一个新的典型。在她的作品中,没有一般女作家笔下的婉约妩媚,缠绵清
丽,读者却可以从中听到心灵强烈的搏动,看到灼热的火花的闪耀。她的文
字不属于文苑中的一般品种。
我永远也忘不了景宋先生给我的第一个印象。那是1936 年10 月19 日,
巨星陨落那一天,我和欧阳予倩、姚克两位到大陆新村瞻仰遗容。为中国革
命文化开山的一代宗匠已经息肩瞑目,躺在床上,宁静如生。黄源站在床边,
哭得成了泪人。天真烂漫的海婴(那时才7 岁吧)还不理解他身边发生了什
么变故,在楼下客厅里的一张圆桌上,爬上去又跳下来,玩得十分高兴,看
了使人心酸。出人意表的是景宋先生,她双眼红肿,泪痕滢然,却是庄重镇
定,有条不紊地肆应忙碌。如果说鲁迅的溘逝对芸芸众生是星陨,那么对她
个人无疑是天崩;但她的神情却使人相信,即使天真的塌下来,她也能用双
肩顶住。
抗日战争的垂天战云,对她是重大的磨练。她在息影十年之后,又像被
称为“害马”的学生时代一样,走上十字街头。她参加的战斗团体,公开的,
秘密的,上层的,下层的,几乎包罗了政治、文化、群众、妇女各个领域。
就我所知,就有如下这一些:以何香凝为首的抗日救国后援会(何香凝被法
租界驱逐出境,退走香港之后,她是留守的三个骨干之一),以胡愈之、郑
振铎等为核心的复社,有孙冶芳、何封等参加的读书会,由教育、宗教界如
沈体兰、吴耀宗等上层人士组成的聚餐会(常在觉林吃素餐,请来自延安的
刘少文等分析形势,传达党的政策),有张宗麟、李平心等数十人参加的地
下国民会议,茅丽英主持的妇女俱乐部(后来茅丽英被敌伪暗杀,群众为她
举行追悼会,景宋先生不顾情势的险恶,不顾朋友们的劝告,毅然赶去参加
了。这使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鲁迅参加杨杏佛追悼会的动人事迹),《上海
妇女》杂志(后来受到压迫,改为《上海妇女知识丛刊》,假托香港出版),
中华女子职业学校(王任叔和她先后担任校长)等等。她带着羸弱多病的海
婴到处奔走,募款、卖国旗徽章、义卖手工艺品、办难民收容所,直至组织
新四军慰劳团? 。活动范围的方广与纵深,正是测量她热情高度的标尺。但
这也就给她招来了灾难,给了她一场生死荣辱、大节攸关的严酷考验。太平
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占领上海租界不到一星期,不遑喘息,就迫不及待
地逮捕了她。攻坚战必需首先炸开突破口,日本宪兵队的战略意图正是如
此:征服了她,也就掌握了上海人民抗日阵线的锁钥。何况她又是鲁迅夫人,
抓住了她,就可以打开撒向文艺界的网罗。黩武主义和霸权主义必然导致人
类公认的道德的澌灭,日本人民是尊重女性和彬彬有礼的,看看日本宪兵队
如何对待一位手无寸铁而社会知名的妇女,却真是令人怒不可遏,并代他们
感到羞耻。但暴力侵凌,一定要碰在人类尊严和民族尊严的坚壁上,景宋先
生就以零丁弱质而战胜了敌人的凌辱胁诱,酷刑峻法。“身体可以死去,灵
魂却要健康地活着”;“牺牲自己,保全别人;牺牲个人,保全团体”。这
就是她神圣的信条。无怪当时蛰居上海的郑西谛先生,对她以“自己的生命
来保障无数朋友们和同道者的生命与安全”这一点,致以如此热烈的尊崇与
感激。
景宋先生始终如一,殚心罄力以赴的,是鲁迅著作的整理、辑集、出版,
鲁迅手迹、书信、藏书、遗物的搜集保存。刀兵的威胁,政治的桎梏,关山
的阻隔,人事的参商,在在满布困厄,需要煞费经营,才能免于陨越。在四
面荆榛、鬼蜮横行的上海“孤岛”,《鲁迅全集》、《三十年集》的先后问
世,恰如在危城中矗立起耸天的丰碑,特别地引人注目。这是党一力支持,
进步文化界同心协作的结果,景宋先生当然是出力最多的。《鲁迅日记》首
先在《文汇报》晚刊头版专栏地位连续发表,也是“孤岛”文化界的一件大
事,景宋先生亲手从原件中细心移录,工整谨饬,一笔不苟。可惜因为《文
汇报》被迫停刊,连载因此中断。后来《鲁迅日记》原件,竟在她被捕落入
日本宪兵之手,取回的时候,不幸失去了整整一年的日记。否则原件虽遭损
失,发表稿还可以保存全璧。这真是莫大的遗憾。由此可见景宋先生任务的
艰巨,而她对鲁迅遗泽的保卫,却真正做到了地老天荒,海枯石烂,锲而不
舍,直至力竭而仆。这当然出于她满腔燃烧的挚爱与赤忱,更重要的,是出
于公心而不是囿于私衷,因为鲁迅是人民的鲁迅,这是很值得人们和后世感
谢的!
1968 年春,景宋先生因心脏病突发而猝然逝去,是由于戚本禹劫取鲁迅
书信手稿而诱发的。她发了病,送到医院,医院不收,因为在“文化大革命”
中,干部保健制度被林彪、康生、“四人帮”一伙认为是“城市老爷卫生部”,
加以摧毁,景宋先生以人大常委会委员的身份,也不能幸免于临危被摈于医
院门外的厄运,等到办好手续,已经无法抢救了。她去世时,江青假惺惺地
说:“是我们没有对她保护好。”但后来查明,鲁迅书信手稿就藏在江青的
保密室里,原来谋杀者正是江青。大家看看这只两脚兽的真实嘴脸吧!
这种情况,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景宋先生逝世的时候,我正关在监狱里,
有一天看报,才在报上小小的一角发现了这消息。我放下报纸,长时间沉浸
在默默的悲痛与忧伤中,——这是真正的默哀,因为无可告语。我心想,应
该打个唁电,但这只是在一闪念间。在监狱里想打电报,正与骆驼穿针孔同
其荒诞。古时候没有钟表,人们以分寸计量时间,有所谓“寸阴”“分阴”
的说法,在监狱里蹲久了,我才亲身体会到它的意义。除了阴雨,阳光每天
上下午两次,分东西方向通过铁窗投射进来,窄窄的一小方块,在墙上和地
上,从相反方向缓缓移过,又移出铁窗外去,人的确可以清楚地看出时间的
脚步一分一寸地移动。在监狱里看到阳光,这当然是很大的奢侈,但被囚者
因此也就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分一寸白白地消蚀,对珍惜生命意义
的人,这真是第一等残酷的刑罚!在这种处境下,人常常会逃向过去,用咀
嚼回忆来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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