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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应是屐齿印苍苔-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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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相当艰苦。健吾又译了他的《北京政变》——一个写袁世凯的戏,后来出
版时改名《梦里京华》。健吾每星期到戏院结算上演税,送给他的老师。回
忆这些如尘的往事,已经很有些白头宫女闲话玄宗的意味了。但我们从这里
也可以看出健吾为人的一个侧面。
健吾是“书生”,或者说“书呆子”,他本人和他的一些朋友都这样看。
在解放后相当长的时期里,有一种流行的观念,以为喜欢埋头书案的知识分
子必定“脱离政治”,走的是所谓“白专道路”,这是一种好心的误会。书
呆子不关心政治的是少数,多数人并不如此,古往今来,已有无数事实作证。
例如健吾,不但不缺少政治热情,有时只嫌过多,但对实际政治十分隔膜,
却是事实,这是一般知识分子的通病。这从他的少数作品中也可以看出来。
抗日战争胜利初期,他根据席勒《强盗》改编的《山河怨》,就是个完全陷
于空想的例子。
文艺创作如何配合政治,教训已很不少。凭一时政治热情的冲动,率尔
操觚,往往为错综复杂、瞬息变化的形势所捉弄,劳而无功。不久前健吾写
《一九七六年》,就因为政治气候多变,一再修改,深感“此剧命运既苦且
奇,宛如梦里行舟,波浪起伏,动荡不已”①。钱钟书的《读〈拉奥孔〉》,
是一篇耐人咀嚼的文章,有许多牝牡骊黄以外的独到见解。文章里谈到演员
演戏,以狄德罗的《关于戏剧演员的诡论》为例,证以古代中国一句不谋而
合的谚语“先学无情后学戏”,阐明这样一个道理:“演员必须自己内心冷
静,才能惟妙惟肖地体现所扮角色的热烈情感,他先得学会不‘动于中’,
才能把角色的喜怒哀乐生动地‘形于外’;譬如逼真表演剧中人的狂怒时,
演员自己绝不认真冒火发疯。”①我觉得作家如何在创作中表达政治热情,
很有些与此相通的道理。作家必须善于冷静地观察政治动向,要热中有冷,
冷中有热,提得起,放得下,进得去,出得来,才不至在热情的冲动中跟着
形势的变动晕头转向,有如“梦里行舟”。健吾许多成功的剧作,目的只是
① 李健吾1981 年6 月11 日致笔者信。
① 钱钟书:《论〈拉奥孔〉,见《旧文四篇》。
想探索人生,却含蕴深厚地反映了现实,表明了作者鲜明的政治态度。像上
述这种急于要配合政治的戏,反而吃力不讨好,就是很明显的例子。
1934 年暮春,《这不过是春天》在北平贝满女中演出,健吾被请去看了。
演戏的全部是女孩子,她们扮演的角色,特别是男角,“好像来自梦之国,
好像踏在落花三尺的仙境,她们是可爱地不真实,不真实地生动。吸引我的
不是戏,而是她们鱼在水中游来游去的惝恍的感觉。”健吾的观感是:“我
满意。她们的童心是我和我作品的童心的保证。”②
童心!我觉得这是一把开启健吾作品和心灵的钥匙。他的特点是单纯,
胸无城府,直到现在,他还给我一个“老孩子”的感觉。在复杂的现实世界
里,这是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可贵的品质。
在抗日战争和国内战争时期,我和健吾共过一大堆风雨同舟的岁月,可
以算是熟朋友了。但在文学和戏剧活动方面,我都是他的后学。在他面前谈
戏是最冒昧可笑的“班门弄斧”。上面这些意见,只算是我一份学习的作业
吧。
谁要是肯这样公正地对待我:为了我,为了了解我,而把这部书读下去,
那末,我就可以如此地要求他:他不必把我作为一个诗人来赞赏,而是要把
我作为一个正直的人来尊重。①
这是席勒在《强盗》第一版序言里对他的读者所说的话,我移来献给健
吾和他的读者,并祝愿他健康长寿!
1981 年8 月10 日,病中,于上海。
① 席勒:《强盗》第一版序言,杨文震、常文译,1959 年民文学出版社版。
爱俪园的噩梦 ——李恩绩《爱俪园梦影录》序
《爱俪园梦影录》这部稿子,在我手头保存了30 年。时代的动荡和个
人命运的颠簸,居然没有累它在尘世淹没,真可以算得是一个奇迹。现在它
终于和世人相见了,我为此感到高兴;但作者已成古人,这部手稿可能是他
唯一的遗译,又使我感到惆怅。
作者李恩绩,我和他在素不相识中发生瓜葛,是在1943 年夏,我接编
《万象》杂志的时候。那是在抗日战争后期,上海沦陷期间。我从1930 年
尝试编辑工作,相继十余年,烹字调文,几乎没有中断,但在敌人屠刀下玩
这样险泠泠的走钢丝游戏,却是第一次。单是组稿,就成为一项复杂的策略
性问题。当清理废稿时,在堆积如山的读者来稿中,我发现了署名“李恩绩”
的文章,毛笔楷书,用的是绿线直格的毛边纸稿笺,字迹娟秀,行文熟练,
从文字上看得出作者腹笥的宽广,内容是阐述殷墟文字的一篇学术论文。在
《万象》前任主编手里,它显然已与字纸篓为邻了。《万象》原来是通俗读
物,娱乐性很强,向《万象》投寄这类“白雪阳春”的作品,我猜想作者的
性格大概有点迂阔,名字生疏,不像什么名流,也从不在不干不净的报刊上
抛头露面,正是一个很好的组稿对象。一看稿末的通讯处,是“静安寺路爱
俪园”。我不觉怦然心动:如果他熟悉爱俪园,为什么不建议他就地取材,
写些有关的文章呢?于是我恳切地给他写信,把稿退还给他,说明情况,请
他谅解,同时提出了我的请求。
他同意了,那结果就是后来在《万象》上刊出的长篇掌故《爱俪园——
海上的迷宫》。笔名“凡鸟”,大概是他写这篇连载时才用的。
爱俪园,即哈同花园,年轻人知道的大概不多了。花园也早已消失,沧
海桑田,变成如今的上海工业展览馆。但只要稍稍留心鸦片战争后上海百年
来变迁的人,就不会不知道英国籍犹太富翁哈同(SilasAuron Hardoon 1847
—1931),和他那宏伟神秘的私人花园。因为哈同是一位典型的“冒险家”,
而爱俪园则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上的“大观园”,殖民主义和封建主义的混
血儿,要了解帝国主义在上海开辟和经营租界的史实,其人其事,都是重要
的材料。
爱俪园种种扑朔迷离的传说,在旧上海长期流传,成为小市民茶余酒后
的谈资;为了餍足猎奇心理,道听途说,摭拾猥闻,铺张扬厉的笔墨也就绵
延不绝。其中偶有熟悉内情的作者,衍成说部,则又意在影射,沦于黑幕小
说的末流。李恩绩的作品却与众不同,不但因为作者长期生活在爱俪园,所
见所闻,所述所感,都出于第一手材料;尤在于作者的态度和识见:有实事
求是之心,无哗众取宠之意,这就保证了春秋史笔所必需而又难能可贵的真
实性。而且文字朴茂,描叙从容,迄今为止,就我个人所见,李恩绩为爱俪
园所作的素描,还是第一种可靠的信史。
但《爱俪园——海上的迷宫》连载不到一年,就戛然而止,不知为什么,
李恩绩不愿意写下去了。我登门拜访,希望他不要辍笔。——我观光爱俪园,
和李恩绩见面,这是生平难得的一次。那时哈同下世已越十年,他的遗孀罗
迦陵也已在珍珠港事变前夕死去,爱俪园冷落荒凉,已不是当年的繁华景
象。什么“巢云”、“听涛”、“一带春”、“梦夏湖”一类风雅的名胜,
都成陈迹;题为“天演界”、“欧风东渐”、“大好河山”这样反映清末时
尚的景物,也已渺不可寻。我循着一湾流水,走过小桥,在一所古旧的小轩
中找到了李恩绩。那时他正当壮年,却已显得有些苍老,穿一领蓝布长衫,
一口的绍兴乡谈。谈不移时,我已隐约感到他那种绍兴人常有的戆脾气。他
要害性的一句话,是“写稿子赚勿落格啦”,加以文字化,也就是“文章不
值钱”。在他的案头,画具纵横,摊了琳琅满目的折扇面,这时我才知道他
还擅长绘事,其时令正当春末,他大概忙于应付笺扇庄的画件,用以疗饥;
而画扇面的润笔,可能比稿费略胜一筹。我至今不知道这种推想是否合乎实
际,当时我感到无法勉强,只好废然而返。
大约事隔六七年之后,我却忽然接到了李恩绩从绍兴安昌镇寄来的一卷
手稿,依然是毛笔楷书,分订两册,题为《爱俪园梦影录》。原来这是《爱
俪园——海上的迷宫》的姐妹篇,略有不同的是,后者是客观的叙述,而前
者却是透过作者个人的角度,用回忆录的形式来写的。挑灯夜读,爱俪园的
前尘影事,历历如绘,而荫在背景中的时代氛围、社会风貌、人情世态,灼
然可见。其中还有不少关于学术界、美术界的遗闻轶事——例如关于王国维
在爱俪园的事迹,就是未经人道的。这无疑是一部值得珍视的作品,但时移
世易,“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已显得不合时宜。它只好像误过青春
的老小姐,落入了长期待字闺中的命运。
“四人帮”覆亡,拨乱反正,言路日广,而岁月蹉跎,我个人不觉老境
渐深。为免使《爱俪园梦影录》因我而误了终身,我一面为它谋求出路,一
面打听李恩绩的下落,以便征求他本人的意见,因为我和他本无什么深交,
彼此也久已失去联系。感谢香港《文汇报》金尧如、曾敏之、吴羊璧先生的
赏识,文章决定在《百花》周刊连载;而李恩绩的消息,经过年余的辗转请
托,才由绍兴市文化局协助,得到端倪:李恩绩已不幸在“文化大革命”中
谢世,家属还住在上海。我这才按址找到了已逝者的未亡人吴式坤,说明原
委,取得同意,并由此约略知道了李恩绩的生平。
在《爱俪园梦影录》里,也可以看出李恩绩坎坷的前半生。他父亲是爱
俪园的一位画师,他14 岁时(1921 年)进园,从父学画就读。因为谋生乏
术,被送到常熟一家典当里做小郎,学朝奉。后来典当倒闭,他失了业,重
回爱俪园,找到一枝之栖,其职务是在文海阁编藏书目录,这就给了他摩娑
古籍,潜心研读的机会。他擅长书画,懂得词章和文字学,还通甲骨文,但
多才多艺无补于他的潦倒。他后期在爱俪园的主要工作是写字和作画,但他
的作品虽在社会流传,姓氏却从不露面,因为他只是爱俪园总管姬觉弥的一
名幕后捉刀人。姬觉弥权倾一时,名满上海,还以书画家的身份附庸风雅,
厕身艺坛,而世人只知有姬觉弥,不知有李恩绩。
抗战胜利以后,李恩绩回到故乡绍兴安昌,偃蹇困居,将近十年。全国
欢庆解放的年月,却正是他个人的“饥饿时代”,有时一天只吃两顿粥。他
好整以暇,把历年积存的甲骨文拓本和摹本整理校勘四百余张,用粥液代替
浆糊,依次粘贴装订成册,寄给了郭沫若。他写《爱俪园梦影录》,大概也
就在这个时期。
1955 年,他重来上海,寓居南市贫民区,和几个无名画家组织了书画合
作社,在贫病交迫中卖画糊口,并由他老伴吴式坤在弄口摆香烟摊补助生
计,直至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揪斗,默默地死去。——奇怪得很,平
时好像世上没有这个人,“文化大革命”一起,却想到了这个小人物。他没
有儿女,吴式坤是个半文盲,现在已失去劳动力,依靠公家和里弄组织的救
济,打发残年。他仅有的一些书画古董,以及有关甲骨文的原件、拓本、著
作,都落到了“造反派”手里,至今没有下落。
《爱俪园梦影录》所表现的才华学养,是无可怀疑的,而看来这已经是
李恩绩唯一幸存的精神遗产了。——我没有欣赏过他的书画,对此不能赞一
词,但纵有杰作,由于作者的默默无闻,也该流落人间,不知所终了吧。盛
名之下,其实不副;而有真才实学的却没世而名不彰,这真是艺术世界的大
悲剧!
在此以前,我一直以为李恩绩滞留绍兴,而不知道他和我生活在同一城
市。李恩绩把《爱俪园梦影录》寄给我以后,也从此不闻不问。从个人的际
遇来看,除了“文革”期间,我比李恩绩幸运得多,如果他要找我,是不会
遇到什么困难的,但他始终没有和我通音信,即此一端,也可以看出李恩绩
为人的落落。他给我长期托管手稿的信赖,我现在除了感激,更没有什么事
可作了。
爱俪园是帝国主义强加给中国的一场噩梦,现在永远过去了。李恩绩的
遭遇是旧社会加给知识分子的一场噩梦,解放后理应梦觉而继续魔魇,这是
不能不使人深感遗憾的。只要草芥人材,特别是暴殄天才的现象继续存在,
就证明我们的社会离健全与完美还很遥远,有心人应该对此付与充分的关
切!
1982 年7 月5 日
战火中的艺术 ——阿英《海国英雄》序
阿英同志在现代文学史上具有多重身份:战士,学者,作家——评论家、
文学史家、散文家、剧作家,而战士精神凌驾一切。百余年来,内忧外患的
拶逼,锤炼了文明古老的中华民族,也锤炼了知识分子的筋骨。昧于这个重
要的事实,就无法体认现代作家豪放的胸襟,无法索解为什么现代文学营造
的意境,凌厉峭拔多于温柔敦厚,扑面风沙多于粘天芳草,“大江东去”多
于“杨柳岸晓风残月”。
阿英同志创作话剧,始于抗日战争前夜,多数在抗战期间。那是我们祖
国存亡绝续、人民为主为奴的千钧一发之秋。上海鏖战三月,这富甲东南的
名城就陷于敌手,劫火蔽空,市廛为墟,侵略者鸠占鹊巢,一夕间山河易色,
在刀锋和枪刺的大包围中,只有号称“十里洋场”的租界区域,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路有饿殍。——这就是殖民主义历史所形成的“孤岛”风光,而
此时竟成了上海人民的防空洞。正如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和爱国诗人顾亭林慷
慨高吟的:“人寰尚有遗民在,大节难随九鼎沦。”战事虽远离上海,斗志
却并未消沉,特别是负隅“孤岛”的新闻和戏剧这两座精神堡垒,腕底风雷,
剧场粉墨,都成了抗敌救亡的羽书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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