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二记-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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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嫌奴家丑陋则个。”说罢,便走将过来斟酒。商提控惊慌,急急抽身出外
而去。回来对妻子说了,以后再不敢打从吉二门首经过。三日之后,夫妻二
人都梦见本府城隍之神对他说道:“子累积阴功,广行方便,上帝命我赐汝
贵子,以大汝门户。”就把手中一个孩儿送与他夫妻二人,遂腾云而去。从
此妻子怀孕,生下商辂,那时是永乐甲午二月二十五日。生下之时,满室火
光烛天,合衙门中人都见有火,尽来救应。太府亦见火光遍室,衙役禀说公
廨失火,太府急急收拾紧急文书,一壁厢叫人救火,一壁厢叫人防守库狱。
顷刻间来报道:“并无火烛,只是商某家生下一个孩儿。”太府大惊道:“此
… 64…
子必然有异。”就分付左右道:“待此子满月之日,可抱来一见。”满月之
日,商辂父亲抱见太府。太府看他目秀眉清,神气轩豁,啼声响亮。太府抱
在膝上,欢喜非常,对他父亲道:“尔子上应天象,必非尘凡之器,他日必
为朝廷大瑞,与国家增光者也,岂徒科名而已哉!尔好为看视教训,待其成
立,断能大尔门户也。”就命将黄凉伞罩送之而出。后来渐渐长大,读书识
字,便出口成章,一目数行,下笔磊磊惊人。宣德十年乙卯中解元,那时只
得二十二岁。进京会试不中,李时勉做祭酒,一见商辂,便知他是个非常之
人、公辅之器,异常敬重,就教他读书于东厢之后。到正统九年乙丑会试中
会元,廷试状元及第,那时年三十二岁,官拜翰林之职。后来他父母都受了
①
诰命,真是阴德之报。在下先将他父母的阴骘报应说过了,方才下文说商辂
本身的立朝事业,为朝廷柱石,千载增光。有诗为证:
阴德昭昭报不差,三元儿子实堪夸。
山川灵异俱闲事,只是《心田》二字嘉!
不期己巳年,正统爷幼冲之年,误听王振之言,御驾亲征鞑虏也先,失
陷于土木地方。败报到来,满朝文武惊惶无措。幸得兵部尚书于谦力主群议,
请景泰爷监国,以安反侧。商辂竭力辅佐于谦,共成此议。有个不知利害的
徐■,创为南迁之计。商辂与于谦,并内臣全英、兴安共为唾斥,方才人心
宁定。商辂因于谦在山西河南做了十九年巡抚,熟于兵机将略,凡事有老成
见识,故事事听他说话,遂协同于谦文武等臣,经略战守。后来正统爷回朝,
商辂奉命到居庸关迎接回来,居于南城。锦衣卫指挥卢忠上奏,妄说南城事
体有不可知之变。景泰爷大怒,穷治不已。商辂对司礼监王诚说道:“卢忠
本是个疯子,岂可听信他胡言乱语,坏了大体,伤骨肉之情。”王诚将此言
禀与景泰,景泰爷方才大悟,将卢忠杀死。后来景泰又要易正统爷东宫,众
臣共议。商辂道:“此国家大事,有皇太后在上,臣下谁敢轻议?”景泰不
听商辂之言,毕竟易了东宫,升商辂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景泰五年,
礼部章纶、御史钟同,因景泰爷所立东宫遘疾而死,遂上本要复立正统爷太
子。景泰大怒,要将二臣置之死地。商辂力救,免得章纶一人。后景泰爷正
月病重,商辂同阁老陈循议请复立正统爷太子,商辂遂于奏疏上增二语道:
“陛下为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宣宗章皇帝之孙。”正要明日奏进,不意石
亨、徐有贞一干人;斫进南城,迎接正统爷复登宝位,遂将兵部尚书于谦诬
致死地,深可痛惜。次日正统爷召商辂并阁老高谷到于便殿,慰安道:“朕
在南宫,知尔二人心无偏向。如今正要用尔,宜用心办事,且计议改元年号。”
就命商辂草诏。石亨私自对商辂道:“今年赦文须一抹光,不须别具条款。”
商辂道:“自有旧制,孰敢擅改?”石亨大怒,遂诬奏商辂,要与于谦一同
处死。内臣兴安要救商辂,乘机禀道:“当时此辈附和南迁,不省将置朝廷
何地。如今恃着夺门之功,便敢如此大胆放肆。”正统爷方才解了怒气,止
① 阴骘(zhì,音志)——阴德。
… 65…
削商辂官爵,原籍为民。商辂免得作无头之鬼,归来道:“今日之余生,皆
天之所赐也,怎敢干涉世事?”因此纵游于西湖两山之间,终日杯酒赋诗,
逍遥畅适。后来正统爷在宫中每每道:“商辂是朕所取三元,可惜置之闲地。”
①
屡欲起用,怎当得左右排挤之人甚多,竟不起复,在林下十年。
成化爷登基,追念商辂当日之功,遣使臣驿召到京。那时还未有复职之
命,朝见之日,方巾丝绦,青布圆领,自己称道:“原籍为民臣商辂,行取
到京陛见。”成化爷龙颜大喜,仍复原职,入内阁办事。那时皇庄甚为民害,
商辂奏道:“天子以天下为家,何以庄为?”后因地震,上疏乞休,不准所
奏。一个御史林诚,又因星变,诬奏商辂不职,因说景泰间易储之事,商辂
因而求退。幸得成化爷是个圣主,不听林诚之言,反加林诚之罪,遂批下旨
意道:“朕用卿不疑,何恤人言?”商辂又恐伤了言官,有负圣主之意,随
②
上一本道:“臣尝劝上优容言官,已荷嘉纳。如修撰罗伦等,皆复收用。今
因论臣而反责之,如公论何?”成化爷就从其言,仍复林诚之职。又召商辂
到御榻前,勉慰再三,遂升为兵部尚书,仍兼学士,又改户部尚书。十一年,
兼文渊阁大学士。一日召见,议及景泰爷监国之事。商辂恳恳奏道:“昔景
泰有社稷功,当复帝号。”兴安遂流下泪来。成化爷亦流泪,因而遂复了帝
号。后来成化爷深知于谦有保社稷之功,被石亨、曹吉祥冤枉而死,后石亨、
曹吉祥俱以谋反诛死。于谦之子于冕上疏白父亲冤枉。成化爷深怜其忠而复
其官,赐祭。商辂遂作制辞道:
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机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
实怜其忠。
金英、兴安读了道:“唯吾与尔亲见其事,深知其功,他人不能知也。于谦
有灵,死亦瞑目矣。”天下因诵而称之。自此之后,于谦之冤始大白于天下。
且不说商辂随事有补衮之忠,再说嘉兴府一个具经济之才出色的人,这
人姓项,名忠,字荩臣,谥襄毅,是正统七年进士,为刑部员外郎。随正统
爷亲征,失陷土木,鞑靼着他牧马于沙场,剥去了衣服,胡服胡衣,囚首垢
面,蓬头跣足。项忠受这苦楚不过,骑了他一匹好马,潜地逃归,从间道而
走,远远望见胡骑出没,又恐被他拿去,只得昼伏夜行。争奈不识路径,望
北斗南走,走过四夜,不知经了多少路程,连马都走不动了。项忠自觉心下
慌张,只得弃马■步行,渐渐走到一条死路,是插天的高山。这山名为石城
山,团团似个城子一般,悬崖峭壁,有数千丈之高。项忠叹息道:“吾死于
此地矣。走到天尽头,却怎生区处?”彷徨四顾,却似有路可登,只得攀藤
附木,一步步挨将上去,渐至山顶,周回一看,原来这山四围都高,竟像城
墙模样,山顶宽平,可容数千人之多,独中间有路一条可上。项忠看了形势,
暗暗道:“此地甚险,若屯数千人于其中,虽千军万马不能攻也,但无水泉
① 林下——幽僻之境。引申退隐。
② 已荷(hè,音贺)嘉纳——已承赞许而采纳。
… 66…
耳。”说罢,肚中饥渴之极,脚跟肿痛,行走不牢,一交跌倒在地。倚石叹
息,看看垂死。恍惚之间,见一个金甲神人扶他起来道:“此尔异日发迹之
地也。”说罢不见,但见一大块物遗弃地下,项忠近前一看,却是一大块肉
干。项忠取而食之道:“怎生得一口泉水救命方好?”遥望见山下一股清泉,
项忠一步步探将下来,走到泉水边,吃了数口,方才神清气爽道:“今番有
命了。”那泉水离山有数里之遥,项忠暗暗的道:“若断绝了这股泉水,此
山之险,亦无所用之矣。”遂放开脚步逃命,共走了七夜,才到得宣府。关
吏来报了御史张昊、巡抚罗亨信,传令放进关内。进得关内,一交便跌倒地
下,晕死多时,用姜汤灌下,方才苏醒,一步也走不起。看其脚下有刺蒺藜
数百,罗亨信叫人与他拔去,拔了数日方才拔完,共有一升之数,满脚红肿,
皮肉裂开,血流不止,病卧了三个多月,方才走得起,有诗为证:
吉人自有天相,临危自有神扶。
若非功名不朽,准准死在穷途。
话说项忠自病好之后,渐渐做到都御史之职。那时陕西固原土鞑满四,
聚众作反。只因都指挥刘清、守备指挥冯杰二人剥削军兵,又逼索各土鞑贿
物,各土鞑怨恨入骨,满四因此遂纠聚数千人作反,就屯据于石城地方。刘
清领兵与战,大败亏输而走。陕西镇巡抚遣都指挥邢端、申澄率领各卫军兵
与战,只一合,满四将申澄杀于马下,邢端率领军兵逃回本阵,远近震骇。
朝廷差陕西巡抚都御史陈介、总兵宁远伯任■、宁夏总兵广义伯吴琮、延绥
都御史王锐、参将胡恺,各统所部军兵会讨。宁夏兵先到,陈介、吴琮二人
不等延绥兵到,麾兵直捣石城。不期被满四先伏数支兵在于石城远处,等得
宁夏兵到,先前一队诈败佯输,诱引宁夏兵深入重地,数支兵一齐掩杀将来,
众兵劳困饥渴,大败而走,杀死数千人,贼势甚是猖獗。朝廷遣都督刘玉总
兵、都御史项忠提督军务,前来剿除满四。项忠前次曾到石城,备知形势险
隘,只有坐困一法。遂分兵七路,恐有埋伏,一路斫削草木,烧之而进,使
贼人不能伏兵,渐渐逼近贼巢,团团围住,先锋伏羌伯毛忠奋勇当先,登山
仰攻,不期被贼人当头飞下一个炮石而死。众军心慌,一齐退后。项忠就马
上把一个当先退后的千户斩首示众,众军方才扎得脚住。满四见官军退后,
正欲乘机追杀,见官军一齐扎住,号令严明,便不敢追杀过来。远近闻得毛
忠战死,人心汹汹。兵部尚书道:“满四骁勇,今屡次战胜,倘与北虏连兵,
则关、陕危矣。”遂交章请益兵赴援。朝廷遂遣抚宁侯朱勇领京兵四万前往
助战。抚宁侯遂奏定赏格:如生擒贼首一人,与世袭指挥使,赏银五百两,
数人共擒得者,赏亦如之。
不说朝廷要再差援兵救应,再说项忠备知贼巢只靠此一股泉水救命,必
①
有重兵防守,遂差一支兵摇旗擂鼓,虚张声势,前来搦战 ;却另拨一支精兵
伏于泉水左侧,待守水口贼人出战,就着这支精兵夺他水口。那守水口贼人
① 搦 (nuò,音诺)战——挑战。
… 67…
听得战鼓齐鸣,一齐杀出,官兵略战数合,便弃甲而逃,贼人渐渐追远,追
之不及,回归水口,早被官兵大队占住水口。贼人奋勇厮杀,怎当得项忠自
领一队劲兵而来,势如风雨,贼人四散奔走,生擒活捉者不计其数,余贼逃
回石城山。项忠直逼贼巢,围得铁桶相似。满四见官军夺了水口,自觉心慌,
几番奋勇杀下山来要夺水口,怎当得项忠亲自披着甲胄立于矢石之下,那矢
石如雨点般射将下来,项忠身自督战,再不退步。露宿六十余日,先后共战
二十余阵,自叹道:“奉命讨贼,久无成功,死所甘心。”众军见项忠如此,
人人鼓勇,个个争先。
不说项忠在此与满四苦死厮战,且说朝廷差使臣来问项忠道:“事体何
如?”项忠备细奏上一本。朝廷还不知胜负如何,命司礼监怀恩、许安、黄
赐三人到阁下召兵部尚书计议道:“京军决然要去救援。”内阁彭时是正统
十三年状元,甚有见识,同商辂一齐道:“前日贼若四出攻劫,诚可骇惧。
今入山自保,我军围守甚固,不一两月必然困穷成擒。况项忠自土木归来之
后,曾经石城山过,地理熟识,与他人悬断者不同。今观其奏疏,情理曲折,
如指诸掌,定有成算,京军何用再行?”兵部尚书因商辂不听他言,忿忿的
道:“项忠若败,必斩一、二人,然后发兵去救。”众官都不信商辂二人之
言,恐未免有失。果然项忠一连围困了三月,水草都尽,人马饥饿而死者不
计其数。贼将有个杨虎■,骁勇有谋,是满四的谋主,见势头有些决撒,私
走下山,到军门投降。项忠便极意招安,就解身上金钩为赠。杨虎■感恩图
报,项忠教他擒满四来献。杨虎■领命而去,果然诱满四出战。次日,项忠
领兵当先,伏兵东山口,杨虎■从贼巢中反杀起来,生擒满四,余党溃散,
斩首七千余级,俘获者不计其数。将满四献俘处死,文武百官方服商辂见识
之高。果是:
运筹帷屋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话说成化爷的嫡母慈懿太后钱氏崩了,那时生母太后在上,不欲将钱太
后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