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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当代-2003年第3期-第42部分

小说: 当代-2003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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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马蹄声,待到庙里忽然光线暗下来,一个黑影又正好印在塑像上,金河神变成了黑河神,孩子回过头来,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那里。 
  “汪东兴!”有人说了一声。 
  汪东兴是毛主席身边的人,听说书的孩子就见过,毛主席走在杨家岭的小路上,汪东兴常提着一把锨在后面厮跟着。毛主席喜欢在空野里大便,汪东兴就先用锨挖个坑,然后将大便埋掉。但韩起祥认不得汪东兴,他的感觉里,庙里是进来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有头有脸的人物脚步沉稳,虽然一路驱马奔来,呼吸仍然舒缓。 
  汪东兴说:“韩先生,毛主席请你去说书。” 
  “毛主席?!”韩起祥忽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个要饭的,毛主席请我?” 
  汪东兴并没有多说话,转身就往庙门外去,韩起祥拿了三弦也就跟着走,走出庙门了,却顺着庙后的一条斜路朝河边去。汪东兴说:“你往哪儿呀?”韩起祥说:“我洗洗脸。”斜路上他走得一步都不差,径直踩上一块石头,掬水洗脸,然后返上来。汪东兴让韩起祥骑到马上,韩起祥不敢。韩起祥不敢骑马,汪东兴也不敢骑了。延安城的街道上,人们看见汪东兴在前边牵着马,韩起祥拿了三弦跟在马的后边,他们已经知道是毛主席请了韩起祥去说书,又羡慕,又嫉妒,嚷嚷道:水坑!水坑!韩起祥不管了水里泥里,只是往前走。 
  韩起祥一直被领到杨家岭毛主席住的窑洞前,汪东兴让韩起祥在一棵枣树下站定,就去禀告毛主席,毛主席从窑里走出来,两只手在身后边甩,说:“韩先生来了!”让进了窑里坐,韩起祥没有坐,手心已经出了汗。 
  “你坐嘛。”毛主席说。 
  韩起祥还是不敢坐。 
  “立客难待啊!”毛主席说,掏出一支纸烟要吸,但口袋里没装火柴,喊汪东兴把厨房里的火柴拿来,韩起祥说“我这儿有”,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柴,在窑壁上一擦,擦着了,递到毛主席的纸烟前,说:“毛主席你要听个啥?” 
  “不急,不急,”毛主席说,“东兴,给厨房说一下,韩先生中午在这儿吃饭,吃一碗稀饭。” 
  韩起祥说:“不,不。”心里却嘀咕:给我管饭,却只吃一碗稀的? 
  “不能多吃,”毛主席说,“吃得饱了说不成书了,是不是韩先生?” 
  毛主席竟然连说书前不能饱饭都知道,韩起祥就不拘束了,坐在了凳子上。毛主席也是坐在他的对面的,一边吸着纸烟一边问他的话。先问他是哪里人,韩起祥说榆林横山的。问眼睛是生来就坏了还是半路坏的,韩起祥说四岁上患了天花,满脸的痘儿,他抓破了痘,毒水钻进眼里,眼就瞎了。问几时开始说书的,韩起祥说六岁。问师傅是谁个?韩起祥说师傅叫高文旺。再问师傅怎么没来延安,韩起祥说师傅死了,师傅在横山遇到过刘志丹,他把红军的标语藏在三弦里,被民团发现枪毙了,他没有救下师傅,但枪毙的那天,有人用馒头要蘸师傅的脑浆吃,他护住了尸首,买棺材埋了师傅,才来延安的。 
  毛主席咝儿咝儿吸烟,把烟头从窑里扔了出去,说:“你来了延安,你觉得延安怎么样?” 
  “延安好!”韩起祥说,“陕北十年九不雨的,日怪得很,毛主席来了,延安三天两头的雨,沟沟岔岔都涌扎了庄稼。” 
  毛主席哈哈笑起来,说:“韩先生,听说你还会算命,你给我毛泽东也算一算?” 
  “毛主席不用算,这世界一满都是你的。” 
  “嗨,话不能这么说,世界是人民的,毛泽东是人民的勤务员嘛!” 
  饭熟了,毛主席吃了两碗,韩起祥吃了一碗,他拿起三弦就要给毛主席说书,他说:“毛主席,我给你说个啥书?” 
  “随便。”毛主席说。 
  汪东兴却走过来,抹了抹韩起祥的嘴,嘴角沾着有一粒米。韩起祥就闪电般地眨着瞎眼,开始长声唱起来了: 
  说一个女子本姓刘 
  不长个子只长奶头 
  汪东兴脸色都变了,说:“哎,哎,你怎么说这个?” 
  毛主席挥了挥手,说:“让韩先生说么,韩先生你往下说。” 
  韩起祥被打断,只好从头又说: 
  说一个女子本姓刘 
  不长个子只长奶头 
  一长二长像拳头 
  三长四长像葫芦 
  五长六长像皮球 
  长呀长呀长大啦 
  赛过了西安的钟鼓楼 
  毛主席哈哈地大笑了,说:“韩先生,你去过西安的钟鼓楼?” 
  韩起祥说:“没。” 
  毛主席说:“革命成功了,你就到钟鼓楼上说书去!” 
  毛主席让韩起祥继续说,韩起祥又说了三个段子,但不是酸的就是情歌,说毕了,问:“毛主席爱听说书?”毛主席说:“三弦说书这形式好啊!”韩起祥又问:“我说的这些书是不是旧了?”毛主席说:“是旧了些,你可以编些新书嘛。”韩起祥说:“我不会编新书。”毛主席说:“那我让周扬他们帮你编。”韩起祥说:“周扬是谁?”汪东兴说:“是些文人,他们会找你的。”毛主席就说:“三弦说书延安需要呀,韩先生,你就留在延安,我毛泽东把你养活了,你就多说新书,多带徒弟,韩先生不仅是三弦艺人也要成为三弦战士啊!” 
  韩起祥从此结束了流浪要饭的生涯,他没有穿灰色的土布军装,但他属于了边区文工队的一员。周扬带了几个作家为他编写新书,却怎么编都不生动,反倒是他们一出新点子,韩起祥很快就以他的话说出一大溜。周扬便说:“韩先生真是个天才,你就看着延安的新生活自个编吧。”韩起祥说:“我是个瞎子。”周扬说:“你这瞎子比明眼人还清亮!”韩起祥开始游走于延安城和延安城的周围村镇,遇见什么新鲜事儿随即编说,他真的就能出口成章,惹得一群娃娃和婆姨总跟着他。跟着韩起祥的娃娃、婆姨伙里,那个寡妇是最积极的,除了给他做饭外,总想弹一弹三弦,但这寡妇手笨,怎么弹都是噪音,只好在韩起祥讲他过去惶时做忠实的倾听者。她说:“你咋不把你的经历编成书?”韩起祥说:“编我的经历?编出来了算不算新书?”寡妇说:“你到延安是翻身了哇,现身说法怎不是新书?”韩起祥说:“你识字不?”寡妇说:“识不下多少。”韩起祥激动了,伸出了手来握寡妇的手,寡妇塞给他了个大萝卜。韩起祥把萝卜吃了,说:“这萝卜水真大!” 
  韩起祥在寡妇家废弃的土窑里住了半个月,他说一段,寡妇用炭在窑壁上写一段,然后再念给他,他记住了又往下说。寡妇所在的那个村里人都知道韩起祥是住在了寡妇的窑里,叽叽咕咕地就说他们倒厮配,有好多人借故就跑来了,说:“你家有扫帚吗,借我用用。”寡妇将扫帚取了出来,人却并不拿扫帚就跑走了。或者有人立在窑前喊寡妇,寡妇出去问什么事,来人只是笑了说:“韩起祥眼睛不好,可身体好哇!”韩起祥在窑里听见了,没有言语,当天夜里就又回住到了河神庙。 
  韩起祥最后在河神庙里完成了他最长的新书,起名就叫《翻身记》,能说六个小时。周扬来听他说了《翻身记》,激动得给韩起祥买了一坛子烧酒,那个晚上,韩起祥是喝醉了,拉着周扬的手,说:“你说《翻身记》好,那你要给我办一件事哩!” 
  周扬说:“啥事?我办不了;还有毛主席哩!” 
  “门头沟有个婆姨,是个寡妇……” 
  “噢,这事我也听说了,你让我做媒人呀?” 
  “不,不,”韩起祥说,“你去门头沟要给那寡妇洗清白哩,我韩起祥没有碰她,我担了个赖名义。你信不信?你要信的!” 
  周扬把《翻身记》笔录下来,让毛主席过目,又汇报了韩起祥和寡妇的事,毛主席当场批示了要边区的报纸刊登《翻身记》,就说:“那小寡妇你见过?”周扬说:“没见过。”毛主席说:“让韩起祥娶了她,不就清白了嘛?!” 
  周扬再找韩起祥的时候,韩起祥正在枣园村说他的《翻身记》,黑压压坐了几百夥人。说到经受过的苦,韩起祥没哭,台下的哭成一片。说到了延安的好光景,台下的全站起来,踢踏着脚,拍打着屁股上的土,喊:“毛主席万岁!”呼声和尘土轰得树上的鸟儿都飞了。待说书完毕,周扬拉韩起祥到一边,才要祝贺他说书成功,韩起祥却说他把《翻身记》改了一段,要周扬听听改得如何: 
  早起馍馍晌午糕 
  晚上捞起切面刀 
  头道韭菜二分半 
  冷调猪头捣辣蒜 
  轿上来马上去 
  丫环伙计听使唤 
  韩起祥说:“这是财主家的日子,改得行不行?” 
  周扬说:“改得好!” 
  穷汉穷汉 
  揽工受难 
  早上是钱钱饭 
  晌午黑豆捣两半 
  晚上滚水把肠子涮几遍 
  提上篮篮满山转 
  苦菜根根噎着咽 
  韩起祥又说了一段,说:“这是说穷人的。” 
  周扬说:“改得好!” 
  这时候了,韩起祥才问周扬:“你寻我有事?”周扬说:“我告诉你,你可以娶了那个寡妇。”韩起祥生气了,说:“你把我韩起祥当什么人了?!”周扬说:“这是毛主席说的。” 
  但是,韩起祥带着毛主席的指示去找寡妇,寡妇却出事了。寡妇没有经受住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要求参加了民工队,随部队去了南泥湾。她在南泥湾挖一孔窑时,窑塌了,被土埋在了里面。韩起祥赶到了南泥湾,扑倒在寡妇的坟上不起来。陪他的人说:“你哭一场吧,哭了心里好受些。”韩起祥没有哭,将探路棍插在坟头,风刮着,棍儿上的两颗铜铃撞得叮叮地响。 
  从南泥湾返回延安的路上,韩起祥病倒在了双合镇。他歇了八天,却听到了镇上一个婆姨闹离婚的故事。这婆姨先是嫁给了人,却爱上了一个参加了革命的后生,经过了千辛万苦,终于成亲。韩起祥一个晚上编了段说书,就沿途直说到了延安: 
  对面价沟里拔萸蒿 
  我男人倒叫狼吃了 
  先吃上身子后吃上脑 
  倒把我老奶奶的害除了 
  黑了吃来半夜里埋 
  投明做一双坐轿鞋 
  吃菜要吃白菜心 
  寻汉我要寻上个八路军 
  回到了延安,城里城外相当多的人家在办婚礼,数天里总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响,倒纳闷:怎么连续着都是好日子?清早起来,韩起祥往南街“马记羊肉店”去吃杂碎汤,一支迎亲队吹吹打打地就过来,他往路边闪了闪,才站到门面房的台阶上,就听见有人喊:“韩先生,韩先生!”韩起祥等候来人说话,却听旁边有婆姨说:“你喊韩先生干啥呀?”那人说:“我那三女子也要结婚的,韩先生会掐算,选个吉日。”婆姨说:“他才从南泥湾回来,你不知道他的事吗?”那人噢了一下就不言语了。韩起祥便大声说:“我给你算算,但你得请我吃水盆羊肉!” 
  在羊肉店里,韩起祥问了生辰年月,一边搬弄着指头在心中默算,一边说:“刚才是谁家结婚?”“油坊老三的儿子。”“老三的儿子不是还小着吗,老三看着别人抱孙子也急啦?”“他儿子这次要去黄河那边的山西去。”“山西去?”韩起祥忙问怎么回事,弄明白了,原来是在延安的部队定期轮换着去各抗日战区,这次山西吕梁山那儿有战事,北边还要攻榆林城,部队上调动的人多,支前队的数量也多,好多人家就都在出发前给孩子办了婚事。韩起祥嘴里噢噢着,说:“这应该,这应该。”仰了脸,把生辰年月又掐算了一遍。 
  吃毕了饭,韩起祥去了一趟文工队,文工队也酝酿着组织两个小组,准备着去山西和榆林,韩起祥就要求他也要去,队长不同意,说他眼睛不好,韩起祥说:“那我咋从榆林来的?”队长说:“这是随军哩,不是沿途卖艺的。”两人谈不拢,韩起祥便致气走了,走过一条小巷,狗咬得汪汪汪,他走不过去,旁边一户院门哗啦打开,有人就把他拉进院去,说:“这不是韩起祥吗?”韩起祥说:“我是韩起祥。”便听见上房屋里有嘤嘤哭声。韩起祥便问:“咋有人哭呢?”那人说:“是我新过门的儿媳。”韩起祥说:“才过了门小两口就打架啦?”那人说:“不是的。”上房屋里就走出个后生来,说:“我说吃饱了吃饱了你还是让吃,还没上前线哩倒要我吃死呀?!”后生的爹就骂道:“你给我闭嘴,啥子活呀死呀的话!”后生说:“你来闻闻么,出气都是鸡蛋味!”原来新娘子过门了三天,天天三顿煮了鸡蛋让新郎倌吃,煮的吃伤了又炒着吃,炒的吃伤了又蘸着辣子蘸着糖让吃,为吃鸡蛋小两口致气捣嘴。韩起祥笑了说:“没人吃了,我肚子还饿着哩!”新媳妇给韩起祥端了一碗,韩起祥用筷子搅搅,一碗开水里一颗荷包蛋。他嘴唇咂得生响,瞬间说吃完了,将碗放在窗台上,开门就出去了。 
  韩起祥一走,新娘子把门就关了,说:“这样好了,好过了瞎子!”去窗台收拾碗时,却发现开水是没了,荷包蛋还在,院门外的巷子里是韩起祥弹着三弦在唱: 
  老麻子开花结疙瘩 
  八路军家的老婆守活寡 
  你当了八路军我守寡 
  革命成功了再回家 
  这段新书词,三天里传遍了延安城。毛主席派汪东兴给韩起祥送来了一篮子鸡蛋。韩起祥说:“毛主席怎么给我送鸡蛋?” 
  汪东兴说:“你不是没吃上鸡蛋吗,毛主席要你饱饱吃一顿!” 
  韩起祥说:“这事毛主席都知道了?毛主席还说啥了?” 
  汪东兴说:“毛主席说你是艺术家!” 
  韩起祥说:“你不要走,我要请你吃荷包蛋!” 
  这一顿,煮了二十颗鸡蛋,汪东兴吃了六颗,韩起祥吃了十四颗,说:“果真吃多了就不香了!”夜里肚子鼓得睡不着觉,起来绕着房子跑圈圈。 
  攻打榆林的部队开拔,韩起祥到底还是跟着去了。战士们很热火他,一休息下来就叫嚷着“来一段!来一段”!但战士们老爱听酸段子,韩起祥先是不说,耐不过死缠硬磨,就让放了哨,不要首长知道,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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