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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衣 钵-尤凤伟-第13部分

小说: 衣 钵-尤凤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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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在露天小牢经受着死前煎熬胡思乱想时,眼前忽然现出一线曙光,曙光里我们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就是有逃跑的可能,如果非死不可,在奔逃中被射杀,这也是最好的死法了。 
  转机出现在对我们的囚禁方式发生了改变,我们被允许回到各自的房东家,不是全部,须留下一人坐小牢,不固定,每天调换一次。开始我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莫非是侯队长改变了对我们的态度?我甚至觉得是自己在审讯时的直言不讳对他有所触动,从而改变初衷,自然这是一厢情愿的臆想,善看了侯队长。真实情况是从在村外见过的那个半老头财主嘴里得知,也真是意想不到,那天傍晚半老头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我和安和的住处,送给我们一些吃的东西,有熟地瓜、玉米饼子,还有几个煮鸡蛋,我们惊骇极了,半老头的胆大妄为简直是自取灭亡,不等我们询问,他先开口,说我们的情况十分危急,工作队已将我们的材料报送上级,要求在田庄再开一次公审大会,把我们一块枪毙,据说上级已经批准,正抓紧筹备,要求田庄工作队不要打草惊蛇,想办法把我们稳住,只待开会前一并捉拿。听了半老头的话,我立刻明白侯队长放我们回来是实行“稳住”的策略,而关一个人只是为了牵扯我们的行动。不过我和安和都很平静,继续狼吞虎咽,说实在的,半老头的通报不会再引起我们心灵的震颤,不过是死的再一次确认而已。我问半老头为什么要冒险来告诉我们?半老头说他是要我们清楚有危险,赶紧逃走。安和说谈何容易。半老头说他可以帮我们逃出去,条件是把他带到国统区。其实在他说要帮我们,我就想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因为他曾经向我们提出过,当时我们怕受连累没有答应,而且那时的情况也不像现在这么糟,既然他能帮我们逃出田庄,带他一起走自不成问题。我们向他表示了这个意思,他无声地拱拱手,接着就讲出他的逃跑途径,他说也是老天帮忙,在鬼子占领时期,村里挖过几条地道,鬼子一来,大伙就钻地道出村。鬼子投降的第二年发大水,大多数地道都塌了,可我知道还有一条没塌,能通出去,村外的出口也很隐蔽,出来就平安无事了。听了半老头的话,我们兴奋得简直要晕过去,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们问半老头地道人口在什么地方?半老头儿说入口更隐秘,我说了你们也找不到,反正到时候我带路就是了。想想也是这么回事,接着就商议行动的时间,这时我和安和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就是我们六人中有一个走不了,就是当晚坐小牢的那个人。这真像一瓢冷水泼下来,把我们浇得透凉,我们不知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劫狱?绝对不行,不但不会成功,反倒会丧失这一逃生机会;丢下一个不管?这也是我们断不能接受的。见我们踌躇,半老头有些急,说他不能在这儿久呆,得赶快定下。我说现在难定,就等定下来通知你好了。他问怎么通知?这不是个问题!我们毕竟是做过地工的人,还会被这点事难倒,我告诉他我们会把日期写在纸上,用石头压在后窗户台上,他每天来看一次即可。我知道这种方式并不缜密,但我们面对的毕竟不是专业对手,不必太复杂。半老头说明白了,接着我们又对其它相关事宜做了沟通,走时他从口袋掏出一大把铜元制钱,说帮我们解决点饭钱,也难得他想得到,正是这些钱帮我们度过了在田庄的最后日子。 
  半老头走后,我们的心情复杂极了,又喜又忧,还有一种对不测命运的敬畏与恐惧,田庄要么是我们的“滑铁卢”,要么是我们的凤凰涅槃,现实逼迫我们要在人生的紧要关头做出最关键的决定。我和安和商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以免走漏风声,然后要面对现实,不能强求圆满,自古事难全,如果非留下一个人不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这个人只能是顺东,我们与他的情分已尽,不存在道义不道义的问题,况且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与我们分道扬镳,那就让他留下来革命好了。这事一定,离开田庄的时间也就明确了,就是在顺东坐“小牢”的那一天。认识到这一点,我和安和同时“啊”了声,面面相觑,今天正是顺东在坐“小牢”,可以行动,但我们已无法通知半老头儿,错过这一天,再轮到关顺东就是六天之后了,漫长的六天,我们还等得起吗?公审大会在筹备,说不定就在这六天里的某一天开,这样我们就完蛋了,这情势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太可怕了。如果压根没有希望,那没办法,含冤而死也好,饮恨而死也好,只能认了,而本来有希望,却生生错过,那真是难以接受,是死不瞑目的。我们不想这样,于是便探讨另种可能,要是时间往前赶我们丢不下顺东,那就要丢下另外的人,“另外”自不包括我和安和,那么剩下的三个人,按坐“小牢”的顺序就是贾开、雷觉、建越,而以顺序做原则,显而易见顺东的替代者是贾开了,不知怎么,一想到贾开,眼前一下子闪现出贾开的妈妈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心立刻像被针刺了般疼,记得临行前去贾开家,贾开妈妈为我们饯行,做了一大桌子菜,一连声地让我们多吃,临走时贾妈妈扳住我的肩膀,动情地说,楚向我把开开交给你了,他的岁数小,性子直,凡事不知深浅,出门在外我不放心,你要把他当成亲弟弟经管呀,说着就流下了泪,我郑重其事地向她下保证:放心,放心,我会的。想到这,我清楚自己是不能让贾开上断头台的,那样以后有回长春的一天怎能面对他的妈妈呢?我将怎样对她说,说她儿子的死是由于日期排序上的原因,是没办法的事,这么说会得到她的谅解吗?不会的。我叹了口气,就越过贾开,往下就是雷觉了,想到雷觉,心中油然泛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是内疚?是感激?还是惆怅?抑或比这还多得多。说起来要论个人关系与私人感情,我与雷觉要比任何人都深一层的,我们两家是邻居,同住南河沿,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小学中学直到大学都是同学,医大的觉醒社也是我们俩共同发起的,随后就是一起做地工,一起坐日伪监狱,这么说吧,要是把我的简历换成雷觉的名字也就成他的了,在不算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一度是玩伴,同学、同事、同志、狱友,在人的一生中有这种缘分,不会多见。而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明摆着的事实,而是唯有我俩才清楚的内心最隐秘的部分,那就是雷觉成全了我和宛梅的爱情,或者说雷觉为我牺牲了他对宛梅的爱。这件事说起来会很漫长,我只能三言两语说了,宛梅是我俩中学时的同学,美丽而聪慧,我和雷觉都喜欢她,她对我们也很好,可以说亲密无间,经常在一起玩,一起学习与讨论问题。中学毕业宛梅没考大学,去医院工作了,和我们继续来往,后来还参加了觉醒社,帮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也是缘分不尽,几年后大学毕业我和雷觉一起到她工作的那所医院工作,我们做了同事,关系更密切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就摆在面前,如果要和宛梅进一步发展关系,两人中须有一个退出才行,这样才合乎爱情规则,我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很自私,用你们山东人的话说是不仗义,我没有退出,不仅如此,还加紧了对宛梅的“攻势”。我不能说自己比雷觉更爱宛梅,也不敢说宛梅更爱我,当后来我和宛梅确定恋爱关系后,我问宛梅,宛梅说那时在选择上她是举棋不定的。也就在这微妙时刻雷觉抽身而去,说是去沈阳探望生病的姑姑,事实上是退避三舍,等他回来,再见到宛梅,他就半开玩笑叫宛梅“小嫂子”了。我知道自己愧对雷觉,有一次谈到这件事,雷觉咧嘴一笑说,长幼有序嘛。也许就在那一刻,自己不由对雷觉担了一份兄长的责任。话说回来,在是否将雷觉舍弃的问题上,这种“责任”起到了作用,我告诉自己,牺牲雷觉是万万不可的,不仅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宛梅。就往下想,雷觉之后是建越,我却又摇起了头,因为我知道安和是不会同意的,在我们几个中间,安和与建越的关系是特殊的,在一次运送传单中,安和的三轮车出了故障,停在半路被两个巡逻的伪警看出破绽,上前搜查,发现了传单,就把他带到警所。建越听说后不顾个人安危,冒充警局的人赶到警所,说要把要犯带回警局审讯,人家不相信,要他拿出证件来,建越却掏出手枪,指着说要想不死人,就放我们走,就这么生生把安和从警所劫走了。这件事一度被传为佳话。就是说建越对安和是有救命之恩的,在这种关头,安和就是牺牲自己,也不会牺牲建越。想到这儿,我倒豁然开朗,除了顺东,我和安和是不可以把任何一个人舍弃不顾的,不仅是个人关系的“扯着骨头连着筋”,还因为心中尚有一条底线,做人的底线,我们不容许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这样事情也就有了答案,我们要等,一直等到顺东再次坐“小监”的那天采取行动。 
  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放弃即可到手的生机,而把自己交给了无常,生死听天由命了。六天的时间,在平常不起眼,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可那时绝对不同,觉得漫长无比,心里的那种压力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神思恍惚,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那滋味儿真是生不如死。 
  就在我们传出信息的当天,半老头又趁房东不在家来找我们,那副焦急的样子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跺脚一边说,你们咋的了,风声越来越紧,再等就是不要命了,你们是疯了还是傻了?我们不能告诉他实情,只说有一件事情还未了结,所以得等一等。他问还有比命要紧的事儿?我们朝他点点头,他却拼命地摇起头,说你们疯了,真是疯了,随后又表示这样他就不等我们,要自己走。我们立刻觉得事情不妙,问: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他说我现在就把地道口位置告诉你们,到时候自己找吧。我说你不是说那地方很难找吗?我们要是找不到呢?他说这我有啥法子呢,只能看你们的造化了。我们无语,心却像铅一样重,就算那一天侯队长还没对我们下手,可找不到出村通道也就功亏一篑,惨大了。我们看到了那一可悲的下场,但心里没有动摇,我们要求半老头尽量把地点讲清楚,他倒是尽职尽责,不仅说了地点,还讲了一处我们曾见过的标志物,临走时又关照说一旦逃出去,先往东南去到一个叫万岗的村子,找一个叫万永通的人,他说他就等在这个人的家里。 
  姜先生说万永通就是万胜利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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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无可选择,住进这座小城唯一一家四星级的涉外宾馆。姜先生抬眼望望大堂墙上的一排指着世界不同地区时间的石英钟,说现在是洛杉矶晚上九点,说毕叹了一口气。我心想他现在怕是归心似箭了,抑或是怀念着他的牌友。他在家时,每天最重要的活动是打牌,他的牌艺不精,输多赢少,而他的太太却精于此道,赢多输少,一出一进,倒也扯平。他说他太太有一句名言:不缺钱花的日子真好。 
  住下后天已近中午,我们到餐厅吃了饭,回到房间便一心等万的到来,直到下午三点多万虎的电话才响,万虎一听说打错了,刚要挂,又停下,继续听对方讲,而后用手捂住电话,对姜先生和我说:叔被公安的人抓住了,关在长庄镇派出所,叔让这个人送一封信过来,怎么办?姜先生想都没想说:让他来。 
  那人说到就到,我们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是我们在派出所见过的一个警察,只不过现在穿的是便服。我们一时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该说什么,那便衣警察也不说话,从口袋掏出一封信递给姜先生,姜先生正要拆看,便衣警察又掏出一张字条,再递过去,姜先生便先看字条,看完后又递给我,只见上写:请给来人一千美元,万胜利。“哑剧”演到这里,剧情已经大白,姜先生从口袋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交到便衣警察手里,他一边装钱一边要走,我忍不住朝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万经理刚脱险又被抓起来了?他犹豫着,似乎在考虑开口还是不开口,后来还是说了一句:万经理把追他的人打伤了。我说这是正当防卫啊。他说这要看我们公安怎么认定了。稍停又说:我看万经理这人厚道,就多说两句,你们趁所里还没上报材料,赶快想办法捞人吧。说完走了。我们顾不上别的,赶紧看信,字很潦草言语也不通顺: 
  姜叔:这几天有空我好好想,得罪人的事想起好几件来,①:有回请工商所李所洗浴,找了个小姐他嫌丑,自己相中一个做足疗的,叫我去说,我说了,人家说不干那事,他又叫我去找老板动员,我找了老板,说这事得自愿,不好弄,没成,他气呼呼穿衣裳走了,把他得罪了。②:有一遭请杨镇长喝酒,他说要在咱饮料厂入个股,以后由他来保护,我寻思他喝高了说醉话,没当回事,也得罪了。③:有回税务所安所拉我去打牌,我说我不会,他瞪眼说不会赢还不会输?有人想输给我我还要看看他是谁呢,拔腿走,肯定得罪了。④:有回检疫所赵所借车,我问使多久,他说看情况呗,我说不行,厂里没车不方便,得罪了。⑤:有一回电业所的秦所找我报销两张到加拿大的飞机票,太贵,几万,我只给报一张,也得罪了。⑥:郝所说儿子要去美国念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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