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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一百个人的十年-第8部分

小说: 一百个人的十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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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监狱也学习、批判。我就常常狠批自己抗拒“文化大革命”、犯罪的事。管监狱的就叫我大会小会地讲。批一批确实也好,有时自己也悲观,轮到一批自己,说自己受党那么多年教育,应该相信政府相信政策。要是相信政策,嘛事不都过来了吗?一批我就相信政策了,活着有劲了。争取表现突出点,早点出来也好报答报答。你别说,玩命干也管事。七二年绘我减刑有期十年。打无期徒刑改到十年算最宽大了。一算,到了八二年就能出来,有盼头了。到了“四人帮”一完,法院重新审理我的案子,认为我是受“文革”迫害,不算杀人,算集体自杀,宣布为无罪释放,又提前了两年半。新的《判决书》这么写着:
    原判定×××的抗拒运动杀人罪,不能成立,故撤消原判,宣告×××无罪释放,特此判决。
    我是七九年三月二日那天出狱的。当初进监狱时,我只穿着医院的裤褂,白布带蓝竖条的。后来哥哥把我“文革”前存在农村医疗队时的一小箱旧衣服送到监狱。十年一直穿那几件旧衣服,出来时破衣烂衫。一见面才知道我妈早不在了。真是当头一棒啊!这么多年没垮了,我妈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可一出来,爹没了,妈没了,全完了,真要垮。
    我三月份回来后,“五一”就回儿童医院上班。休息了两个月。因为亲戚朋友来看我的特多,再有在家反而睡不了觉,脑子里尽是事,你说能静吗?原先三个人想一块死,结果活了我一个。这滋味不好受。好多入都说活下来就算相当不错了。那么多大领导人,都是跟毛主席出生入死在一起的,爬雪山、过草地,照样不也是家破人亡吗?比你惨的不知多少,人家不照样硬挺腰汗撑着活着吗?
    我们单位待我不错,那时我家房子还给人占着没落实,就叫住医院集体宿舍。我是回民,吃饭难,我侄子天天提着饭盒骑车来给我送饭,每天一趟,过了好多年。我呢,医院叫我做“科住院”。摈医院规矩,得先做“科住院”,才能升主治大夫。我反正没家,没别的负担,抢时间念书吧!监狱里不许念业务书,现在加倍念书,弥补啊!很快拾起来了。我负责八个病房。打一楼到五楼上下跑。早晨七点半上,晚上九点半下,一天十四个小时。一天上夜班,无意觉得两脚像踩棉花,一量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我说快给我打一针。降血压硫酸镁最快,打完半小时再量不但没下去,反倒变二百了。我挨个儿病房转,护士们谁也不找我,这是她们互相说好的,怕我再累。这些人都同情我,尊敬我。唉,咱还说嘛呢?再加劲吧!本来“科住院”要做一年,我半年多就升主治了。
    这时,我交了一个朋友。华东纺织学院毕业的。当初是年轻有为,一个总工程师对他特别器重。反右时这总工程师成了右派,叫他揭发,他没揭发,反而给总工程师通了信。他说咱不能昧看良心办事。这一下把他也当右派对待。他以为自己就是右派了。这次平反,摘右派帽子,人家看了他档案说,你冤了,你不是右派呀,糊里糊涂地当了二十多年“右派”!
    不给升级也不给涨工资,也不好结婚。这叫什么事?他今年五十多岁了,一直独身,我们就结婚了。我俩有共同遭遇,说得来,他也挺照顾我,相互安慰吧!我二哥把他的儿子过继给我,现在上北京大学了,学外语。最近我爱人又升做厂长。我有了个什么都不缺的家了。
    可是至今对那段事还是不能不想。我没法克制自己。虽说不是每天想吧,也不会忘。我总想我爹。我们医院人说,你连个蚂蚁也不敢踩死呀,怎么突然之下就下去手呢?那时宾把人逼得没人性啦。谁会拿刀杀死自己的爹呀!换平常连想也不会想是吧?我也欠下我妈一笔债,永远没法还了。如果当时我没下手,我爹我妈准能活到今天,看到今天。不怨我怨谁?
    我无论怎么绘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也没用。我又弄不明白,我到底是害了我爹还是救了我爹?
    当初以为救了我爹,现在总觉得害了我爹。为嘛别的事都想得明白,这事翻来覆去总想不明白。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那样想。你说一切都是“四人帮”搞的,别人为嘛都涯过来了,我们没有,还不是我?一想到这儿,我还是有罪,活得又没劲了。有人说,你好好活着,才是对得起你爹你妈。一想,也对,对吧?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你们也别叫我说了,行吗?
    **在灭绝人性的时代,人性的最高表达方式只有毁灭自己**
     
    搞原子弹的科学家
    1868年  37岁  男
    Q省某地核试验某研究室主任
    少年布尔什维克——一辈子全交给大西北了——我们是凭着赤胆忠心和一双手造出的第一颗原子弹——比原子弹更猛烈的“文革”灾难降临——工作手册被窃而引起的厄运——被运煤火车押解到山沟里——背着创痛依然想干出点事来
    我有一个要求,请你不要把我的经历,当作一个猎奇的故事。我不愿意,以我遭受的坎坷、不幸和苦痛,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我渴望人们从中了解中国知识分子心灵深处是怎么回事。因为,我的成长和创伤,不仅属于我个人,大致也代表我们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历程。
    造出原子弹来,并不像有些人想象得那么神秘。不是几个尖端科学家在屋里想出来的。
    当然,要有科学家们提出理论依据和设计方案,但要把它从无到有,实实在在制造出来,需要许许多多人的献身拼搏,艰苦创业,反复实验,来把它最终实现。这是千千万万知识分子、技术工人、战士,还有组织者们用脑子、用智慧、用手、用汗水、用生命,创造出来的。我仅仅是其中的一个,是在基地第一线搞攻关、搞科研和实验工作的。基地设在大西北,一想到金银滩的大草原,一望无际,那时真是难以描述的荒凉和艰苦啊!
    我出身书香门第,中学时代参加了学生运动并加入了地下党,解放后进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就被派到苏联进修——我不谈技术方面的东西,太复杂,你也很难写清楚,只谈命运吧——六O年初,组织上对我说,有个极其重要的国防科研任务派你去。这就是搞原子弹。原先我们希望苏联提供这方面技术,五九年中苏关系出现裂痕,苏联单方面撤回协议,没希望了,就决定自己干。自己干谈何容易,白手起家,又是这么高精尖的东西。任务压给二机部,后来叫核工业部。这任务在当时是绝对机密的,内部代号叫596。是指五九年六月,苏联单方面撤回协议,拒绝提供技术资料这日期。把这日子作为任务代号,就是激励大家争口气,不依赖任何人,别人造得出来,我们自己也非造出来不可。最初,像我这样不到三十岁年纪的科研人员参加进来,仅仅有几个,都是严格挑选,政治和业务很可靠的。这是组织上的绝对信任,自己当然也有种光荣感了,而光荣感化作一种激情,灼热地填满我年轻的胸膛。
    脚踏金银滩,满目荒凉。这里原是老藏民族耗牛的地方。牧草很丰盛,草原上还有野花和鲜美的蘑菇,但除去这些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树,只有太阳、月亮、大风、霜雪和酷冷。对了,还有狼。人们像开荒那样,最初都住在帐篷里,天天夜里听风吼狼嚎。海拔三千米,缺氧,走路急了喘不过气,胸膛憋得像灌满砂子;干活很容易累,喉咙像塞了塞子。气压低得馒头都蒸不熟。这里一铁一木,一砖一瓦,以及日用的一切,包括一盒火柴都得从很远处运来,又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物资缺乏,运输也跟不上。生活决谈不上半点特殊化,材料仪器都是缺这少那。多难!但我们站在这三千米高原上,满怀豪情,决心就在这儿把显示中国人志气的蘑菇云升起来。当时我们最爱说一句话,叫做“空气动力学”。这是物理学的一个名词,借用过来的意思是把“气”作为“动力”。我们肚子憋一口气,就是动力。国家强盛就是我们的人生目标。虽然身在茫茫金银滩,两手空空,连一个原子弹零件也没有。反正一来到这里,一辈子就交给它了。当时我们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现在年轻人可能会讥笑我们是“虞诚的一代”,“驯服的一代”,可我们当时活得那么充实!
    来到草原,我们马上投入紧张工作。先是做缩小尺寸的爆轰试验,用的是模拟材料,代用品,不是真的材料,看它的原理性怎么样,与指标符不符合,其它动作过程也完全一样,要看它是不是满足设计要求。我领导一个组,都是实验科研人员。每次试验都要花费巨额的钱,测量数据出不来就白实验了,所以工作责任大,价值很高,一点粗心大意也不行;必须全神贯注,全心贯注。我常对大家说,实验用的电缆是我们的生命线,真把原于弹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基础工作扎实,任何细节都一丝不苟,这是中国原子弹为什么这么快就试验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缩小尺寸的模型试验于一九六三年就成功了。六四年又重复成功,当年就做全尺寸的爆轰试验,意思是尺寸和正式原于弹l:l,一样大,除了装料不是活性材料,其它都是用原子弹的材料和结构。这次试验关系重大叼,不成功就谈不上下边的核试验,它的成败紧紧抓住整个基地上所有人的心!我们更是紧张,住在基地分厂的工号里做准备,我负责实验测量,一连几天几夜反复检查每台仪器,每个接点,每条缆线,还要做模拟操作,我们叫“预演”,生怕正式“开场演出”时出差错。半点差错就全报废!那几天,我时时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次试验效果非常好。试验一完,我就赶紧把记录的相片底片,用车送回厂部,马上冲洗出来,接着捏着这底片恨不得一步跨进总指挥部。领导们都在那里等着呢。有总指挥,还有从北京赶来的负责人。当我急匆匆进屋时,满屋领导都一声不响,所有眼睛都盯住我,静极了。我好像也听见他们的心跳声,我举起底片绘大家看,说:“试验成功了!”大家顿时欢呼、鼓掌、拥抱,然后喝酒,互相祝贺。这是我永记在心的场面呀!总指挥叫我快睡觉去。他知道我们自来到草原,很少睡个好觉。谁知我躺下来反而阖不上限,太激动了,可是不知不觉睡了我一生也忘不了的一个觉。我睡觉从来都有梦,但这个觉竟然没梦,一个“真空”的觉,好像整整睡了一个世纪。多少个日日夜夜积下的辛劳,一次成功就一扫而光。
    这样,我们就动手搞正式的核试验了。六四年七、八月最热的天气里人我们带着全套测试仪器到达戈壁滩。无边无涯的戈壁滩上,太阳晒得看不见一滴水,鸟儿也热得飞不起来,贴着地皮昏昏悠悠地打转。可是那里已经造起一座高高的铁塔,这就是第一个核试验塔。我们在铁塔上安装仪器,又在距离铁塔不远的测试工号里装仪器,中间用一根根电缆相连。一旦核爆炸,电缆就断了,塔上的仪器就要全部炸毁,全部最有价值的数据都保留在测试工号的仪器里,万一仪器出故障,核爆炸的重要数据就全丢了,那将是极其重大的损失。天大的责任压在我们肩上。测试工号大半截在地下,又有坚固的水泥墙保护,炸不坏的。可白天里边奇热,夜里冰冷。睡觉?我们只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打个腕儿,接着干。那些天,我们真是把“自己是谁”都忘了。自己就是仪器,就是原子弹吧!
    我们基地总指挥也来到核试验场。这位总指挥原先是位将军,身材魁梧,他原先对原子技术并不懂,但领导有方,很有大将风度。他参加过西藏解放,人非常好,。很体贴大伙,刚到金银滩时,他和我们同住在草原上的帐篷里,后来造了房子但还不够,就叫我们先搬进去,他依旧住在帐篷里。他说你们这些人应该住在好地方。和现在很多领导真是两样了。十月十五日,一切安装好,开始撤离。我们撤退到几十公里以外没有辐射的地方,我们的将军是最后一个撤离的。因为还要有专门的人爬到塔上插雷管。雷管是反复检查过的,万一失手就会大祸临头,插好后还要仔细检查。那时已经不能用电,电锑停了,只能爬上去。总指挥和其他几位领导一直在塔下盯着这些最后的程序。我当晚在几十公里外打电话绘总指挥,他还在塔下接我电话呢。那时,整个队伍由上到下就是这种素质。
    我们等着中央的命令。参试人员聚集在安全地带,朝着铁塔方向看。看不见塔影,只有空阔的大地和无穷的蓝天,我们一切希望也都寄托给这无比宁静的天地之间了。
    北京的命令下来,点火!10,9,8,7,6,5,4,3,2,l,直到0。怎么还不见动?一瞬间,紧张得心蹦上来,卡在喉咙里:失败了?若是一败,说不定就要从头干起。正想着,刹时间一朵无比巨大的、鲜花一样的大蘑菇云升天而起。原来我们离得太远,“零时”的闪光没注意到,但我们终于看到这朵苦苦期待的蘑菇云向蓝天翻涌而起。我们喊呀,叫呀,跳呀,宣叫得嗓子哑了。有人忘乎所以,跳得一屁股儿摔在地上,起来再跳。我笑得哭了,直抹泪。那时泪也是甜的……这场面你肯定在电影或照片上看见过。第一颗原子弹成功了!给我们用自己双手干出来了!跟着是大庆祝,北京出了号外。如果你在现场,身在其中参加这工作,你也会体会它的来之不易,体味我们当时那种作为中国人强烈的自豪感。自豪不是虚张声势,自豪是自己干出来的。这朵在大西北升起的蘑菇云,是千千万万人赤胆忠心、成年累月、实实在在工作的结果。大家想的都是国家强盛,没人想到嫌钱发财,或为了升级、职称、住房,打破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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