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华如烟 by grace-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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鸪醯�70、80万大军,如今各师只有二、三千人至三、四千人,且有些师在作战中已一再得到补充。有些则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拒不后退,如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团,全部壮烈牺牲。
国军在淞沪会战中虽然没有取得直接的军事胜利,但本次战役已成功迫使日本把局部战争升级为全面战争,使日本陷入了全面战争的泥潭。至此,国民政府方面开始准备撤退。
为了避免撤退后上海巨大的人力、物力资源为日本人利用,上海各界抗敌后援会奉命召开全市“国民对日经济绝交大会”,并通电全国组织对日经济绝交执行机关。纪令辉等20几人被推举为绝交委员会执行委员,这些人多为各行各业资本的头面人物,陈若槐也在其中。
同日,上海银行业根据绝交委员会的决议,通知各行庄停止对日汇兑证券交易,纪令辉作为董事长,下令汇通银行、中商银行等下辖单位一体照办、即刻执行。
这天会后,陈若槐曾与纪令辉单独谈话,晚上,纪令辉回到了阔别的华格路的家。
自邢固为死后,邢太太一直住在纪家和苏青眉做伴。纪令辉鲜少鲜少回来,来也只是探望一下邢师母,匆匆又走。他说他忙。邢太太和苏青眉知道他的确有忙不完的公事,也就不敢去烦扰他。
正巧,昨日邢太太着凉,今天还发起烧来。大夫看过后说无碍,只需悉心照料、好生修养便可。纪令辉回来时,正见苏青眉在邢师母床前侍候,端茶递水、送药喂服,无微不至。而苏青眉见到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差点将药洒了。
本来,纪令辉专程回来,想和青眉谈离婚的事情,见这情形,那些话一时难以出口。毕竟,邢师母的身体不宜受刺激。
一同用过晚餐后,邢太太把纪令辉叫到跟前单独说话。
“令辉啊,你知道,我这辈子没半个儿女,如今老头他这一去,我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你和阿眉了。阿眉虽讲是我表侄女,可你是我看顾着长大的,论亲疏,你在我心里比她更亲些,你说是不是?”
纪令辉忙道:“邢师母,这我明白。你一直把我当儿子看,恩重如山,我从没忘记过。”
“唉!”邢太太道,“什么‘恩重如山’这种话你也不要提了。现今我是老得快不行了,趁我老太婆还讲得动的时候,我只求你一件事。”
“邢师母,你千万别这样说。你身体一向好,这种小毛病,休息两天就好!”
“只要你还肯听我一句话,我老太婆早死晚死都无所谓。”说着,竟似要哭,“反正老头他也不在了,连你也不管我了,我老太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纪令辉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今晚的目的是达不成了。他开口安慰她:“邢师母,我还当是你半个儿子,你有话尽管吩咐,我一定听。”
“当真肯听?”
“当真。”
果然如他所料,邢师母说的无非就是要他好好对待青眉,说她是个如何如何好的女人,而她又是如何如何喜欢她。这两天她生病,青眉又是如何如何仔细照料,简直比亲生女儿还要亲之类的话。末了,她还讲了几句,这几句话,才是真正讲到了纪令辉的要害。
“……阿眉嫁给你也有7、8年了。这些年里,你经常忙到人都看不见,她从来也没讲过什么。这要平常人家小姑娘,家里爹妈早就发脾气怪你拖累他们女儿了。阿眉她孤苦伶仃,日日里为你担惊受怕,过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抱怨。这么好的媳妇,你还上哪里找去?那些个娇小姐哪里比得上!这辈子,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纪令辉一边听,一边回想白天陈若槐与他的谈话。心头又泛起苦涩的滋味。
如今时局艰难,抗日救国的大业未有所成,自己岂能甘于苟且偷生、安逸度日?既然准备了四处奔波、不计牺牲,又怎么忍心让秀媛时时担惊受怕?既然他已经拖累了一个女人,又怎忍心再拖累另一个?
秀媛啊秀媛,他若不能给她幸福,只要知道她能过得安然无虞,他就心满意足了。纵使自己必须承担绵绵无尽的相思、苦痛、无奈,他也宁愿如此!
“邢师母,你放心,我不会亏待青眉的。”这样一句话说出口,竟牵起心底隐隐的绞痛。流血、受伤都不曾那样的痛!纪令辉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等待那痛过去。
(十二)
第二天,纪令辉正在蜡芳菲路的宅邸办公,戴雨浓的秘书打电话来,希望他能尽快过去军统局一趟,有重要的事。但秘书没讲清楚,含糊其辞。难道是关于别动队的事?纪令辉想着,正欲起身过去,秀媛忽然来了。
门一开,秀媛就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背不松手。纪令辉发觉她情绪激动,回拥着她,等她平静下来。
一直到抱够了,秀媛才抬起头,始终未放手。她的双眼红红肿肿的,显然哭过。
“出什么事了,秀媛?”纪令辉柔声问道。
秀媛睁大眼看着他,无比专注,还有雾气的目光中竟似带着某种绝对和哀求。“令辉,你离婚,娶我吧!”
这话、这情景好熟。一年前的舞会上,秀媛曾说过同样的话,同样在哭过之后,而他的回答,也将会是同一个。但,看着她,他要怎么说出口?
“……秀媛,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舅舅,舅舅说,他是‘对日经济绝交委员会’的执行委员,一旦国军撤离、上海沦陷,他绝不可能再待下去。到时候,我们一家都要走,Laurent已经替我们都办了移民瑞士,那里是中立国,没有战争。可我,我不想走,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离你那么远!我不要再看不到你!……可是,舅舅说,他绝不可能让我一个人留在国内,除非,除非你离婚娶我。令辉,令辉,不要让我走,好不好?”
“秀媛,你……还是跟陈先生走吧。”
“什么?”
“跟陈先生一家出国。那样对你才好,留在国内,的确太危险!”
“我不在乎危不危险,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会留在日占区。或去香港,或去重庆,说不一定来回奔走,那时候,我无法护你周全。你应该和陈先生一道走。”
“我不用你操心的,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只是不想离开你,为什么连你都要赶我走?还是,你不要我了,你欢喜苏青眉?”秀媛气急,一时口不择言。
“没有的事!秀媛,我欢喜的是你,这辈子只欢喜你!可我不能害了你,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要明白!我只要你留下我!令辉,令辉,……”秀媛一声声叫着他的名,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纪令辉无法看她的泪眼,他怕自己冲动心软,只好将她的头按进怀中。
“秀媛,听我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也许很快。只要等我们打赢了日本人,国内时局一安定,你们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我会在上海等你!”
“可是这仗会打到什么时候啊!我们谁都不知道啊!如果,要打5年、8年,10年、20年,或一辈子,我们都不能相见了么?我受不了,受不了的,你怎么忍心!”
对此,纪令辉同样难以预料,同样痛心,但也因此,他更不能让秀媛留下来受苦。
“不会那么久的,不会的……”
突然,林默敲门。
他在门外说道:“辉哥,郭秘书又来电话了,希望你尽快去戴先生那里。”
“知道了。告诉他,我马上过去。”
纪令辉低头对秀媛说:“秀媛,别哭了,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你莫要哭坏了!”
“好,我不哭。那你答应我!舅舅说,他明天就要订机票了,到时候,我就非走不可。你答应我,我只要你一句话,令辉!”
“秀媛,……对不起!”
秀媛呆住了。还记得去年,她对他说,不想再听他讲这三个字,今天他说了,那代表,他真的不会留她了?
就这一恍神的时间,纪令辉人已经往外走,并吩咐林默:“你送大小姐安全回去,不许出任何差池!”
“是!”
“令辉!——”秀媛在他身后绝望的叫唤他。
纪令辉稍停脚步,却没有回头,“秀媛,回去吧,别让你舅舅担心。”
霎那间,秀媛的心像裂开了无底洞,整个人的知觉往下沉,往下沉,她按住心口也没用,好痛,好痛。
急匆匆赶到军统处,才知道不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军国大事,而是戴雨浓拎着瓶“芝华士12”,一个人关在屋里喝闷酒,已经喝掉大半了,还没有停的意思。那可是苏格兰威士忌!郭秘书出于害怕上司“酒精中毒”,使得党国损失一位优秀人才,所以打电话给纪令辉,希望上司的拜把兄弟能救他一命。
纪令辉简直想揍这家伙一顿。抗日救亡关头,他还玩儿这套“借酒消愁”的把戏。而自己,扔下秀媛不管,居然就为了眼前这个颓废的“兄弟”。
“来来来,令辉,你也喝!”
纪令辉干脆拎起剩下一小半的酒瓶,把酒全倒在地上,淌了一地。
“你!我还没喝够!我又没醉,我没醉!”戴雨浓酒量很好,确实没醉昏头,只是再喝下去就差不多了,“女人!那个女人!令辉,你脸色很不好啊!是不是也为你的女人烦恼?哈哈,哥们儿就是哥们儿!”
纪令辉也不说话,听他发“酒疯”。不过,这小子倒没猜错,他的确正烦恼中。
“我告诉你,女人不能宠。你越宠她,她越不把你当回事。想我戴雨浓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过?偏偏就栽在那个叫吴蝶的女人手上。我千方百计讨好她,她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有什么不好?比她那个老公强多了!你说是不是,令辉?”
“她的心不在你身上。这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才想起来后悔?”
“后悔?我不后悔!我怎么会后悔!我是绝不放手的——可现在,不放也不行了。我们要撤走了,她也不肯留在上海给日本人拍戏,要和她老公去香港。我要陪老头子去重庆,从此,相见难啊!本来大家都在上海,我还可以去缠她,一直去缠她。她烦我也没办法。至少我都能看见她。可这一走,不知道何时再见,我,我该死的现在才知道我是真的欢喜她!这辈子从来没真正欢喜过一个女人,现在欢喜上她,却不得不走!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吗?!”
纪令辉心想,我岂非比你更惨?你和吴蝶至少还在国内,可我和秀媛,何止千山万水!
“走吧,走就走吧。只要她安全、过得好就行!罢了!我认栽了!她大概现在正庆幸从此摆脱我这个门神,好跟她老公风流快活去!该死的!”突然,他又想起事情来,忙对纪令辉说,“对,老头子希望你和子文一起去香港,那里比较活络,便于你继续管‘抗敌后援会’和‘经济绝交会’的事情。兄弟,你就代我看顾看顾她,别让她出什么事就好!就当是我们俩分开前,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纪令辉理解他的心情,沉默的点了下头。“秀媛,有家人在身边,你应该会过得好的。”想到这里,他突然问戴雨浓:“你还有酒吗?”
“哈哈哈!可惜刚才半瓶被你浪费了。”戴雨浓抄起电话,对外面的郭秘书道:“小郭,限你三分钟内给我弄两瓶‘芝华士12’过来!超过时间,军法处置!”
挂上电话,郭秘书火烧屁股的冲出去。天啊,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干嘛自找麻烦叫上司的兄弟过来?——还剩2分58秒!
(十三)
11月5日,日军在杭州湾登陆,国军主动撤退。
11月10日,日军在浦东登陆后猛攻南市,苏浙别动队2万人奉命在南市及近郊阻击日军,掩护国军主力撤退。
大队长廖树东率部和日军作战,伤亡较大,仅余100 多人,犹继续抵抗。在被包围时,日军劝降,他们坚持抗战,最后廖树东的两腿被炸断,当敌人来提时,他仍将剩余的手榴弹向敌投掷,毙敌十余人,自己滚人黄浦江溺毙。
11月13日,上海沦陷。
战局急转直下,蒋介石为了阻止日本海军大规模溯江西侵提出了封锁长江的计划。
纪令辉率先指令底下的行达轮船公司开出几艘轮船行驶至江面凿沉。在纪令辉的带领下,其他轮船公司也纷起响应,凿船沉江,阻塞了长江航道,迟滞了日军的进攻。
上海各大高校接纳大学生联合总会建议、响应政府号召,大多迁址,以断绝与日本侵略者往来。
复旦大学随国民政府迁址重庆;同济大学迁址浙江金华;南洋公学迁至法租界内,为与日占区校园划分区别,改名南洋私立大学;圣约翰大学迁至南京路公共租界,与另三所教会大学组成上海联合基督教大学;……
沪上众多知名人士、头面人物纷纷撤离。或随国民政府赴渝,或赴港,或至他处。
(十四)
虹桥机场内。飞往瑞士的航班即将起飞。这是日本人正式接管机场前的最后几次航班之一。
大多数旅客早已登机,秀媛依然站在候机厅。其佳和张齐平来送过他们,这会儿也走了。日军占领上海后,他们作为中共地下党员,将有更艰巨的任务。
陈若槐要秀媛答应按时登机后,带着Cathrine和一双孩子先行进关。
还有15分钟。15分钟后,她必须登机。从此异国他乡,远离故土。可是,她希望还能见他一面。
不停地翘首张望入口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渐渐的,秀媛仿佛有些眼花。
这时候,蔡曼迪的话自她记忆中响起:“她的小说里有一种很重很压抑甚至很累的感觉。读过后,我常常害怕去想将来,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我们都无法摆脱的东西,那是不是就叫命运?每天,看着舞池里杯影交错、轻歌曼舞,我有时会有种错觉,好像这一场浮华、这一场梦,总有一天会消失,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人来人往,仿佛都变成了一层浮光掠影,在眼前闪过,秀媛升起一种置身虚幻梦境的感觉。她一直望,可谁也不认识、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