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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县长朱四与高田事件 作者:季宇-第3部分

小说: 县长朱四与高田事件 作者:季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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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北洋新军的中将统制官,朱四的剑术就是跟着父亲学会的,以后经年不辍,渐成积习。练完剑,朱四收了功,擦去头上的微汗,便沿着护城河慢慢地往回踱去。浓重的雾气弥漫在河面上,像凝固一般缓慢地移动着。天色尚早,河面上静悄悄的,熹微的白光就在这宁静之中沉着地渲染着,不断地扩大开来。
  朱四慢慢地踱着步,走在这一片宁静之中,他心里不由得溢出了一丝孤独之感。要知道来五湖当县长,朱四心里本来是不大情愿的。这里的情况比较棘手,几个前任都栽了跟头,但除此之外一时没有更好的空缺。舅舅让他暂且委屈一下,说以后会替他再想办法。因此,朱四来五湖并没有作长久打算,直到如今家眷仍留在南京。
  朱四的太太是一个贤惠的女人,他们是在上海相识而后结的婚。那时朱四刚从日本回国不久,少年新进,踌躇满志。在一次慈善赈灾晚会上,朱四在如花般的女校学生中被一位剪着短发、皮肤光洁亮丽的姑娘深深吸引了,这个姑娘后来就成了他的太太。他们一起生活,并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但婚后的生活始终是动荡不安的,朱四忽东忽西,从未安稳过。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不由地涌出了一丝歉意……
  小六子远远地从河边上跑过来了。在乳白色的晨曦中,他像一只鸟儿似的一跳一跳地蹦着,到了近前便气喘吁吁地喊起来。四爷,四爷。他连声叫着。
  小六子是朱四从老家带来的贴身仆人。他自幼就进了朱家,除了朱四出国留学那段时间外,他始终跟着朱四。小六子做事机灵,说话乖巧,很讨人喜欢,唯一的毛病就是好赌麻将,常常背着朱四玩几把,但并未出过大格。
  有事吗?朱四问道。
  听说抓到了日本奸细。小六子说。
  日本奸细?
  是的,吴参事和马团长一大早就来了。小六子接着又说,眼下正在县府等你哩。
  哦,朱四颇感意外地扬了扬眉毛,旋即把手中的剑递给小六子,匆匆赶回县府。
  客厅里,县府参事吴仲荣和马老五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朱四一到就立即谈起了情况。马老五报告说,他昨晚带队巡逻,至青龙山一切正常。就在打算掉头返回时,山脚拐弯处偶然闪出的几丝火星——后来得知是脚夫打火镰所致——引起了巡逻队的注意,接着又听见隐隐的有人声传来。他当即派人上去搜索,结果就发现了四个可疑的人。那些人惊慌失措,试图躲避,但已避之不及。巡逻队很快抓住了他们。
  马老五说,后来经过讯问得知,这四人中有两个是日本人,另两个是临时雇来的脚夫。两个日本人自称他们是受聘于大远东探矿公司,来此地探矿的,可他们的形迹却鬼鬼祟祟,十分可疑,于是他决定把他们带回城里。然而出于某种顾虑,他没有像对待其他人犯那样把他们捆绑起来,以至于在押解途中让其中一个日本人逃掉了。
  那个逃掉的日本人名叫高田利雄,马老五解释说,当时他们正经过一处陡坡,这个叫高田的家伙突然发起袭击,挥拳击倒了两个团兵。接着,他用日本话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日本人便也乘乱推倒守卫。这之后他们就一齐撒腿跑起来。由于事发突然,巡逻队乱了一阵才开始追赶。所幸的是,日本人慌不择路,在黑暗中很快迷失了方向,不久他们就跑到绝路上去了,一个十多米高的悬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崖下则是滔滔的大流河。巡逻队围上去时,那个叫高田的日本人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而另一个却害怕了,被重新抓获。这个被抓住的是高田的译员,马老五补充说,他供认他的名字叫藤原江。
  朱四很仔细认真地听着。在马老五报告过程中,他除了偶尔插问几句外,便不停地抽着烟卷。
  马老五讲完后,吴仲荣开始发表看法了。他说,马团长回来后,立即打电话把他叫去了。他们一起审讯了藤原江以及那两个脚夫。他分析说,他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两个日本人就是奸细。根据有三:其一,如果是探矿,可以磊落正大地进行,不必偷偷摸摸。而他们放着大路不走,偏要翻越青龙山,且在夜深人静之时,这就不能不叫人生疑。其二,巡逻队押送他们回城时,他们为何要逃跑呢?这也说明他们心中有鬼。最后一点,尤为严重,吴参事强调说,他们身上搜出的大量照片以及图纸来看,都与探矿无关,而涉及到我军之驻防。说着,就把那些照片和图纸摊开来,一一摆到桌面上。
  朱四俯下身默默地检视着,骨子里便感到一股股凉气直往上蹿。起先他对抓住的是否是日本奸细,心里还存有疑虑,但现在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他是学陆军出身,这些照片和图纸意味着什么,比别人更清楚。种种迹象表明,这些照片、图纸都是在松县一带拍摄和绘制的,而那里正是国军新编第158师驻扎之地。
  朱四上任后不久曾去松县拜访过一次。他是持舅舅的信函去的。158师师长鲁大田过去是舅舅的学生,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朱四,并领着他四处看了看,因此对那里的地形朱四也大致了解。可以说,这些照片和图纸涉及那一带所有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以及火力配备的详细情况,就连海拔高度也在图纸上准确地标了出来。其细致和精确程度,一看便知系行家所为。朱四感到问题严重了,他抚着下巴,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民国十九年正是日军大举侵华的前夜,五湖的局势紧张而微妙。在朱四上任前,距城七十余里的丰岩煤矿曾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塌方事件。该矿是由日本大远东探矿公司兴建的,董事长叫尾崎一郎。此人曾在日本海军做过军官,参加过甲午战争,为人傲慢,蛮横无理。那次塌方中国矿工死伤人数达二百多人,是一次极其重大的恶性事故。事件发生后,尾崎一边掩盖真相,一边援引该公司的所谓条例,拒绝支付赔偿金,一时间,舆论哗然,民情激愤,后来终于导致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事件发生后,日本以保护帝国在华利益和本国侨民的安全为由,公然派出了两艘战舰以及五百余名海军陆战队开至丰岩江面。为了避免冲突,南京政府立令驻扎在五湖的新编第158师撤出该城,退驻松县一带。但事态平息之后,日军仍以种种理由继续逗留在那里,迟迟不走。朱四上任时,五湖城里的全部武装只剩下马老五的自卫团,人数仅四百余人。
  朱四意识到,自己上任以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件事如果处置不当,不仅会引起中日争端,而且自己的前程也将毁于一旦。
  朱四还清楚地记得来五湖之前舅舅和他的那次谈话。舅舅说,你这次去五湖要有所作为,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今后会有很多机会的。朱四表示他一定不辜负舅舅的栽培。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舅舅沉吟了下,接着又说,我只提醒你一点,不要得罪日本人。有些事能忍则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的前任就是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我可以这样对你说吧,日本人是很坏的,他们是我们的宿敌,从甲午开始,就一直对中国有野心。如今的气氛很紧张,东北的关东军不断增兵,长江上也有他们的不少炮舰.他们想做什么?这是很清楚的。但中国积弱,不可能去和日本对抗,只有忍让,再忍让,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因此千万不要惹事。日本人现在就愁找不到岔子哩,你一惹事正好授人以柄,我说的这些你懂吗?
  朱四不住地点头。
  懂就好,舅舅停了一下,继续说,其他的事都好说,可在这上头,无论如何不能出一点纰漏,否则到时我即便想保你,恐怕也力不从心啊。
  想到这里,朱四更感到这件事的分量了。他在心里左右盘算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说话了。他指示说,这件事涉及外交,举足轻重,倘若日本方面知道我们抓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现在首要的是严加保密,不准向外透露一点消息。此外,他命令自卫团立即沿大流河两岸搜寻高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这样对马老五吩咐说。
  接下去的几天,是在高度的紧张和神秘之中度过的。自卫团沿着大流河两岸展开了拉网似的严密搜寻,与此同时,朱四还加紧了对藤原江的讯问,但藤原却狡猾地回避了问题的实质。他说,他只是一个译员,对高田所为一无所知。讯问进行不下去了,而搜寻也毫无结果。
  就在这当口,日本人却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
  5
  那是事情发生的第五天头上。
  一个秋日里阳光灿烂的上午,朱四和吴仲荣、马老五正在商讨下步该如何进行。连日的紧张和折腾,使他们显得疲惫不堪而又忧心忡仲。马老五不大耐烦地说,干脆杀了算球。他认为高田必死无疑,理由是他跳水的地方山高坡陡,且水流湍急,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继续搜寻只能是白费气力。他提议不留活口,把藤原江和那两个脚夫一齐杀掉,省得麻烦。吴参事比较谨慎。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高田活下来,就会后患无穷。他主张再找一找,暂且不慌处置藤原江和那两个脚夫。正议论间,门外响起了汽车声,小六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日本人,他说,日本人来了……
  来的日本人就是大远东探矿公司的董事长尾崎一郎,而随他一同前来的正是自卫团苦苦搜寻的高田利雄。朱四来到会客间,听完尾崎的介绍,一股说不出的恼怒立时涌上了脑门。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蔑视和侮辱。高田作为逃犯竟然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他的会客间,可见日本人压根儿就没把他这个县长放在眼里。小鬼子太张狂了!他在心里骂道,但这种情绪只是稍稍一闪,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朱四重新恢复了冷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脸色平静如水。
  尾崎穿着笔挺的白西服坐在椅子上。他是个身材矮胖的人,脸盘又大又白,脖子上的肉套叠着,显得层次丰富,厚厚的嘴唇上留着一小撮仁丹胡,金丝眼镜后边的目光是毫无顾忌而又盛气凌人的。高田利雄就坐在他的身旁,他的额头上留着一道很长的伤痕,左胳膊弯曲着,吊在绷带里。与尾崎相比,高田的身材要魁梧得多,举止也显得富有教养,但那神态却如出一辙,同样是傲慢而居高临下的。
  谈话开门见山地进行了。尾崎是个中国通,他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向朱四提出了抗议,他说,鄙公司的职员在贵县境内受到无故骚扰和绑架,对此大远东探矿公司表示严重关注,并要求贵县立即放人,赔礼道歉。否则,他捏了捏拳头,加强语气说,大日本帝国将采取最激烈的手段来解决此事。
  朱四平静地听完他的抗议,随即作出了一副十分惊讶的神态。有这种事?他侧过脸来,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吴参事。吴仲荣愣了一下,马上摇摇头。他说,他也不大清楚。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田这时插语了。他用日语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尾崎便翻译说:高田教授说了,他是当事人。如果不是冒着生命危险逃跑的话,结果也会和藤原君一样,这是抵赖不了的事实。
  朱四满脸严肃地听着,之后他点了点头。他表示这件事会弄清楚的,他说,请两位放心,我将认真调查此事。
  日本人走后,朱四却一筹莫展了,吴仲荣和马老五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三人商议了一晚上,最后认为高田生还,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了,必须尽快向省长公署报告。他们当晚便摇通了省署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政务厅黄厅长。
  什么?什么?黄厅长听完事情的经过,马上不安起来,他说,事情过去五天了,为什么早不报告?
  朱四辩解说高田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是想等事情弄清后再向省府报告。
  糊涂,糊涂,事涉外交,怎能如此掉以轻心?黄厅长在电话里很生气地把朱四训斥了一通,最后他说省长昨天刚去南京开会了,两三天后才能回来。他答应省长一回来就向他报告。至于如何处置这件事,他却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可日本人这边却紧逼不舍,不给朱四丝毫喘息之机。尾崎在第二天、第三天又连续两次登门,尽管朱四极力周旋,拖延时间,日本人还是不耐烦了。第四天上午,尾崎派人送来了最后通牒。这是一份充满威胁和恫吓的文件,它要求五湖方面在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答应日方提出的全部条件,否则一切后果将由中方负责。在通牒送达的同时,日军炮舰还公然在丰岩附近进行一次挑衅性的演习。隆隆的炮声时断时续地传入城内,各种谣言不胫而走,就像夏夜的蝙蝠漫天飞舞,弄得人心惶惶。
  朱四感到了极大的压力。然而,最令他震惊和痛苦的地方还不仅仅在这里。深夜,省署的电话终于来了。打电话的仍然是黄厅长。他传达了省长的指示,让朱四立即放人。
  放人?朱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他们可是日本奸细啊!
  黄厅长说,你有什么根据?
  朱四便把照片、图纸的情况再次报告了一遍。可电话那一头已经不耐烦了。日本驻省商务代办已向省长作了解释,黄厅长提高了嗓门,他说,高田教授是位摄影爱好者,拍一些照片有何大惊小怪的!
  黄厅长的话简直使朱四感到震惊了。他不敢相信省里的轻信和无知居然达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望着守在一边的马老五和吴仲荣,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黄厅长的声音又把他从震惊中唤醒起来。朱四迅速理清思路,然后试图用最简洁最有说服力的语言来戳穿日本人的谎言,改变省里的看法,但是黄厅长却不愿再听下去了。
  够了,他的语调里充满了教训的口吻,他说,你难道还嫌惹的事不够吗?这是省长的命令,你们必须服从。
  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朱四呆呆地握着话机,心里就像吞了一口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他一直拖延时间,等待省里的回音,原以为上面会为他撑腰打气的,至少也会帮他拿点主意,没想到结果却大出所料。他又想起来五湖上任那天,前任胡县长对他说过的那番话。胡县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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