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绝尘-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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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了神前,这包在小可身上,医个痊愈。”
老夫人道:“先生,只怕小女没缘,如今还用哪几味药?”文荆卿道:“老夫人,这不是造次用药的病,待小可回寓,斟酌一个方来。”老夫人道:“先生,若不弃嫌,寒家尽有的是空闲书舍,就在这里权寓几时,待小女病痊,再作理会,意下何如?”文荆卿假意推托道:“这到也使得,只恐托在内庭,晨昏起居不便。”老夫人笑道:“先生说哪里话。医得小女病痊,就是通家恩丈了,何过谦乃尔。”文荆卿满口应承。
说不了,只见那李岳正在崇祥寺回来,进房见了荆卿,低身唱喏罢,便问老夫人道:“嫂嫂,这位先生是那个指引来的?”老夫人道:“叔叔,这先生姓文,原在奶娘店房里住下的,因侄女儿病势危笃,特接他来看治。”李岳胡乱应了一声,又把荆卿看了两眼,对老夫人道:“这个先生甚是文雅,全没些医家行径。嫂嫂且问你,他看得侄女儿病势如何?”老夫人便照前把文荆卿说的病原,自己要留他的意思,都说与李岳知道。那李岳便不回答。
不多时,那奶娘来对老夫人道:“午饭已打点了。”老夫人就着琼娥在房伴了小姐,三人一齐同出房来,便唤李岳陪着荆卿后轩吃饭。
这老夫人与奶娘恰才走出堂前,只见一个没眼睛的星士,敲着报君知,站在天井内。奶娘道:“老夫人,何不着他就把小姐八字排一排看?”老夫人点头道:“先生,我要你排一个八字,可晓得么?”星士听见唤他,正是财爻发动,回答不及道:“老夫人,推流年,看飞星,判祸福,断吉凶,都是我星家的本等。那里有不会排八字的?”
老夫人便着奶娘扶他到堂前坐下,道:“先生,壬子年,癸丑月,壬子日,癸丑时。”星士记了八字,便向衣袖内摸了半日,拿出一个小小算盘,轮了一遍,道:“老夫人,依小子看起这个八字来,若是个男命,日后有衣紫腰金之贵;是个女命,必有凤冠霞帔之荣。”原来这几句却是星家的入门诀窍。老夫人道:“这就是小女的八字。要先生细推一推,看目下主甚吉凶?”恰是这句话,便兜上那星士的心来。
你看那星家,听得问着“吉凶”两字,他就晓得有些尴尬了,假意又把算盘轮了一会,道:“老夫人,莫怪小子实讲。这个八字里边,日后虽有一步好处,怎当这眼下勾陈劫杀,丧门吊客,一齐缠扰,又加伤官作耗,邪鬼生灾,这一重关煞难过得紧在这里。依小子说,及早至诚禳解一禳解,破财作福,还可保得无虞。”
原来那些星士,若靠着推算流年八字,不过赚得分文道路,若是起发人家禳得一禳星,极少也有三五分送将出来,与夫铺星米、灯油,线索之类,约来共有七八分光景,称心满意。这是他赚钱的乖处。
老夫人听他一说,惊得面如土色,一念爱女之心,凭他发挥,便问道:“先生,若要禳解,这重关煞还过得么?”星士道:“老夫人,你晓得如今的神鬼,都是要些油水的。你若禳解了。包你一日好一日来。”老夫人道:“这也不难,就着院子买办牲礼,接一个阴阳先生来禳一禳罢。”星士摇手道:“老夫人说差了。那些阴阳生走到人家,再没有如我们这样至诚的。不过开口胡乱念得几句,就要思量送神瞻仰。殊不知那些神道,都要人喜神欢,必须动一动响器才好。况且小子口中许出的,寻了别人,那神鬼反要生灾作崇。”老夫人道:“待买了三牲福事,今晚就借重先生禳解了罢。”
星士道:“老夫人,不是小子科派说,那些神道就如我们星家一样,都是看人家打发的。假如一个低三下四的人家,便是一盏汤,一碗饭,也送好了一个病人。你们这样乡宦人家,若不用一副猪羊,做一个半宗愿心,那神道总不放在眼里,便禳解了十遭,也是没效的。”店主婆撺掇道:“老夫人,俗语说得好,依得山人好,泥馒头也好烧纸。只要小姐病痊,就依这先生说罢。”老夫人道:“既然如此,先生今晚少不得要借重过来,命金一并相谢。”星士便作别出门。
老夫人一壁厢分付收拾厢房内,与文荆卿暂且住下,一壁厢遂与李岳商量禳解一事停当。霎时宰了猪羊,请了神马,匆匆的洒扫堂前,铺设起来,已是黄昏时候。只见那星士带了三四个后生,挑了一副箱子,竟到堂前摆列。一齐坐下,先吹打了一番,发过了符,接过了神。老夫人分付打点两桌晚饭,与众人吃罢。
你看那星士打起油腔,跪在神前,通告了一番。众人吹的吹,打的打又响落了一会。那些前文到也不甚好听,还是后来《十供养》里,各人信口,把逐件件你念一个,我念一个,都是打觑人的,却还念得好。道是:
这副骨牌,好象如今的脱空人,转背之时没处寻。一朝撞到格子眼,打得像个折脚雁鹅形。
这把剪刀,好像如今的生青毛,口快舌尖两面刀。有朝撞着生磨手,磨得个光不光来糙不糙。
这把等子,好像如今做篾的人,见了金银就小心。有朝头重断了线,翻身跳出定盘星。
这个银锭,好像如今做光棍的人,面上装就假丝文。用不着时两头 ,一加斧凿便头疼。
这只玉蟹,好像如今串戏的人,装成八脚逞为尊。两只眼睛高突起,烧茶烧水就横行。
这朵纸花儿,好像如今的老骚头,装出馨香惹蝶偷。脚骨一条铜丝颤,专要在葱草上逞风流。
这只气通簪儿,好像如今的乔富翁,外面装成里面空。有朝一日没了法,挠破头皮问他通不通。
这面镜子,好像如今说谎的人,无形无影没正经。一朝对着真人面,这张丑脸见了眼睁睁。
这个算盘,好像如今经纪的人,厘毫丝忽甚分明。有时脱了钱和钞,高高搁起没人寻。
这枚金针,好像如今老小官,眼儿还要别人穿。一朝生了沿缸痔,挂线寻衣难上难。
众人把那 《十供养》逐件念罢,便起身吹打送神。你看,一个就去并了神前油米,一个便去收了马下三牲 。老夫人便分付打点酒饭,与众人吃罢,遂着李岳总送出谢银一封,递与那星士。那星士连忙双手接了,同众人揖谢而散。当夜收拾寝睡不题。
且说那文荆卿,自老夫人留寓在家,早晚托言看病,虽是不时进房,可与小姐对面,那老夫人决然紧紧相陪,终不能通片言只语。那小姐不时得见文荆卿,也足慰相思一念。未及六七日,十分病竟去了八九分。
老夫人见女孩儿病好,惟知文荆卿医治之功,不识其中就里,到说是:“文先生果然好个仙方,活活救了女孩儿一条性命。”把他留住在家,就如至亲瓜葛一般相待。这文荆卿等得小姐病好,那点相思夙念,如何抛撇得开?
毕竟不知几时弄得到手?后来还有甚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李二叔拿奸鸣枉法 高太守观句判联姻
诗:
萧何律法古相传,大法昭昭若镜悬。
凡事容情多隐漏,此心据理可从权。
为官须用存阴骘,处世何妨种福田。
切莫营私伤大义,好将方寸坦平平。
却说文荆卿自承老夫人款留在府,那店房中一应看管,尽托付了安童。店主婆便把专好饮酒的话说与老夫人知道。那老夫人只要女孩儿病好,莫说是酒,便是要他性命,也不推辞。就把造下的陈年老酒开将出来,早晚凭他饮个畅快。有诗为证:
丽春楼外联诗句,何意今来作酒仙。
果是梓潼能有验,天缘辐辏遇婵娟。
看看过了十余日,那小姐病体果然痊愈。老夫人十分喜欢,对着荆卿道:“文先生,前日若使小女无缘相遇,今日必为泉下人矣。”文荆卿道:“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与小可何功之有?”
说不了,只见那小姐端然是旧时妆扮,微展湘裙,缓移莲步,着琼娥随了,慢慢的走出堂前。文荆卿见小姐出来,连忙起身下阶站着,偷睛看了几眼。你看那小姐今番初病起来,更比旧时愈加标致。但是老夫人当面,却也要别嫌疑,只得恭恭敬敬,依旧进房而去。
老夫人见了小姐,止不住笑逐颜开,道:“我儿,你那里晓得,今朝又与我做娘的一同聚首,这虽是文先生的功效,也还亏祖宗护佑,神力扶持。”小姐道:“母亲,孩儿前日的病症,已入膏肓,若不是文先生起死回生,今日已游泉下。想将起来,此恩此德,没世难忘。只是一件,还要母亲分付,早晚茶饭上务要周旋,不可怠慢了他。”老夫人道:“我儿,这是做娘的心上事情。况且又是人家体面,我儿不须过虑。”那小姐只得微笑了一声,便一只手扯着老夫人,一只手扶了琼娥。你看他瘦怯怯一个身子,还如柔条嫩柳一般,摇摇颤颤的,与老夫人同进房去。
原来那文荆卿书房,与堂前止隔得一带栏杆,那小姐和老夫人说的言言语语,他句句都听得在耳朵里。轻轻的把窗儿推开一条线缝,悄悄张了一张,只见老夫人、小姐都进房去了,便把气来叹了几声。有诗为证:
云想衣裳花想容,可怜对面隔千重。
何时拟约同携手,直上巫山十二峰。
原来那李府的屋宇甚是宽大,左右书房共有二十余间,都是没人居住,空闲封锁的。你道那小姐适才走到堂前,专为着那一件?恰是有心来看这荆卿住在那一间房内。
这文荆卿在李府中将及半个月日,虽是不时得见小姐,他两个从来未出一言,只是暗暗的你思想着我,我顾盼着你。一日是八月十四,只见天边月色渐圆,他却瞒过了老夫人,打发琼娥先去睡了。也是有心要见文荆卿,说几句知心话儿,悄悄掩上房门,走到堂前,见那月光甚是爱人,便向栏杆上倚了一会。
恰好那文荆卿也乘着月色,慢慢踱出来,口里微吟五言律诗一首云:
清风动帏凉,微月照幽房。
佳人处遐远,兰室无容光。
襟怀拥虚景,轻衾拥空床。
居欢惜夜短,在感怨宵长。
拊 枕独啸叹,感慨心暗伤。见了小姐,即便整衣趋步,匆匆向前唱喏。那小姐俯首含羞,闪避无地,只得回了一礼。文荆卿遂迎笑语,执袂牵裳。小姐掩口低低笑道:“文先生噤声,这堂后就是我母亲寝室,倘闻笑语音声,反为不美。”文荆卿腼腆道:“小姐,你岂不闻色胆如天,今日莫说是老夫人寝室在侧,总然刀锯在前,鼎镬在后,拚得一死,与小姐缔结百年,终身之愿足矣。”小姐推托道:“君为读书人,妾岂淫奔女。若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效桑间濮上之风,非我二人所为也。”文荆卿正色道:“我想小姐前有贵恙,得小生便能痊起,如小生明日染了些病症,反又在小姐身上送了残生。请小姐三思,万勿固却。”
你看小姐言虽如此,一霎时春心也动,满面娇痴,便无回答。荆卿深深揖道:“果然小姐不嫌卑末,就此星前月下,共设誓盟,以订后来姻眷,尊意如何?”小姐只是掩口无言。文荆卿见他十有八九垂怜之意,便轻轻携手下阶,同向月明之下,双双共结深盟。文荆卿就把个笑脸堆将下来,将小姐挽着香肩,遂要同进房来。那小姐又惊又怯,只得勉强一同进房。文荆卿便去闩了房门。
你看一个媚言媚语,一个半推半就。这文荆卿便与小姐解了绣襦,松了玉扣。那小姐只得含着娇羞,把脸儿背在灯后,凭他锻练。没奈何露出冰肌玉腕,两个搂抱胸膛,似漆投胶,如鱼得水,霎时欢爱一场。
这小姐站起身来,便整衣对着荆卿道:“文先生,妾实谓今生已做鸳鸯冢,谁知又做凤鸾交。既蒙君心不嫌葑菲之微,妾意实欲遂丝萝之愿。只是凤锁鸾缰,飞不出几重华屋;云横树绕,盼不到二六巫山。犹幸今宵得慰相思,便即赴泉台,亦瞑目矣。妾不能为赠,聊赋一诗献上,幸乞见纳:
天上有圆月,人间有至情。
圆月或时缺,至情不可更。
君为萍水客,妾乃闺中英。
相去千余里,遂结百岁盟。
会合真非偶,恩情果不轻。
坚贞如金玉,永远若碑铭。
一诺千金重,毋玷妾清名。
洗心事君子,愿勿愧梁生。”
文荆卿见诗,微笑道:“小姐是金屋琼姿,无论闺壶女红,兼通文墨,真女中杰出。小生不过一临邛下士,幸垂青盼,不弃鄙愚,肯谐一息之欢,实亦三生之幸。既蒙佳章宠赐,小生敢不奉酬,敬赋数言,万勿见哂 :
金屋贮婵娟,富贵咸瞻仰。
百计每攀援,媒妁不能强。
而我愚蠢材,安得营妄想。
天就美姻缘,月下携仙掌。
青天作证明,此心并无两。
不惜千金躯,周身何快爽。
任彼野花红,敢效王魁莽。
卿贤如孟光,裙布毋怏怏。”
小姐道:“感君赠诗,爱妾多矣。君既以心爱妾,妾敢不以身事君。但是老母提防,侍儿拘系,两字相思,一言难尽。”文荆卿道:“当日若非误入园中,楼前寄咏,怎得今宵灯下交欢,此会实从意外得来,只为衷怀叠叠,霎时难尽绸缪,倘赐矜怜,早晚投闲过叙。”小姐低头想了一会,道:“文先生,明日是八月十五,我母与叔叔同往崇祥寺中酬愿,至暮始归,君可到园中丽春楼下相会,待我与你共把前情细讲一讲。”
文荆卿不胜欣跃,轻轻开了房门,提灯送小姐出来。欲待叮咛,同行几步,恐老夫人醒来听见,只得作别进房,依旧上床寝睡。你看小姐乘着月光,轻移莲步,赚进自己房中,只见余灯未灭,琼娥深睡未醒,遂悄悄掩上房门,把残灯吹灭了,竟自安寝不题。
却说到了十五日,老夫人侵晨起来,梳洗完备。着院子打点了斋供香烛。便请小姐出房,交付了房门匙钥,乘了轿,与李岳同往崇祥寺中酬愿。
那小姐送得老夫人出门去,已是巳牌时分,遂进房唤着琼娥,打点午饭吃了,对着他道:“琼娥,我自病愈起来,从不曾到园中一看。闻得芙蓉轩后,丹桂盛开。想那文先生,今日见老夫人往崇祥寺去,决然也不在家。你可到堂前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