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 作者:[日]山崎丰子-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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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研究。
一到夜晚,山里的气温骤然下降,两位年轻医生慌忙披了件毛衣,他们明天早晨5 点就要起床进行体检,但此刻却仍然认真地检查着底片,里见深深地被这些年轻医师的真挚态度打动了。
看完底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见拿出了今天早晨离开西吉野村时就塞进口袋的一封限时专送。这丽个星期以来,他一直随着健诊车,四处奔波,进行胃部的集体体检,因此,有急事时,只能将信寄到位于奈良县五条市的临时调度中心和他联络。五条的调度中心的人好心地帮他把信送到了西吉野村的村公所,原来,这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的妻子佐佐木良江寄来的限时专送——请原谅我冒昧地将限时专送寄到奈良——医生出差的地方。关于亡夫的上诉审,在关口律师的努力下,已经向法院递交了上诉状。在第一次口头辩论后,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双方律师已经进行了多次书面交涉,原以为即将进行期待已久的证人调查,但今天关口律师说,至今仍然没有在医学上掌握有力的证据,连关口律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希望等您回来后和您商讨相关事宜。请您在奈良的工作结束后,早日回到大阪。上次您对我们说,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陪我们打这场官司,直到最后一刻,您的这句话给了我们活下去的莫大勇气。
虽然字迹潦草,但里见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死者家属引颈期盼上诉审的证人调查早日进行的心情。这使他不禁又想起两年前,将自己初诊的病人交给财前五郎动手术后,在第22天就撒手人寰的佐佐木庸平的死亡经过。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国立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长廊上,上午挂号的病人仍然很有耐心地在候诊。
财前教授负责的第一外科门诊室外,挤满了比其他科更多的病人,每当护士唤病人的名字,就立刻有一种紧张的气氛一因为,今天是每周一次财前教授看诊的日子。
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佐佐木庸平的医疗纠纷官司,结束至今已经过了一年零四个月。每周三的上午是教授门诊的日子,第一外科门诊室前的走廊上,慕名而来的病人就排起长龙,仿佛一个星期的病人都挤在这一天来看病。对病人来说,佐佐木庸平的事件只不过是偶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意外,他们相信,只有医术高超的财前教授才可以治好令自己痛苦的疾病。
在用白色屏风隔开的五间门诊室中,最里面的房间就是教授门诊室。财前虎背熊腰的身躯穿着新制白袍,气定神闲地坐在高大的主管椅上,以不正眼看病人一下的自信表情,有条不紊地为病人看诊。在完成接受胆结石手术病人的腹部伤口触诊,确定预后情况良好后,立刻下达命令:“下一位。”
他的口气仿佛在催促眼前这位仍处于宽衣解带状态下的女病人。病人身旁的护士立刻感受到了财前的不悦,将正在穿衣的病人推向一旁,叫下一位病人进来。
“让你久等了,请准备一下。”
护士请一位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的男性病人脱下衣服,迅速将门诊问诊处转来的病历,以及之前的医院送来的病情报告书和x 光片放在财前教授面前。
他是大阪府议会议长介绍来的食品公司老板。
“我是江马,久仰财前医生的大名,麻烦您了。”病人恭敬地打着招呼。
“听说你是森田议长的好朋友。”财前请病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病历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是谁! 刚才是谁问诊的? 主诉症状只要写出一项最主要的症状就好了,什么呕吐感、全身倦怠、食欲不振……絮絮叨叨地写了三四项,不要以为瞎猫也可以撞到死耗子! ”
他转过头去训斥排成一整列的医局员,然后,面带微笑地问病人:“你从一年以前就开始觉得胃不舒服了? ”
“对,一开始去附近的诊所看,医生说是胃炎,看了一阵子,也不见好转,于是义去专门看肠胃的K 医院,他们说是胃溃疡之后,一直吃药治疗,也仍然没有起色。最近,早晨刷牙时,常常会觉得反胃,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胃癌,如果是胃堰,当然希望您这位权威可以帮我检查一下……”
病人对财前点头哈腰的,显得十分谦卑,财前早已习惯这种态度。他瞥了一眼K 医院转过来的病情报告,立刻将三张x 光片放在读图机上。
在K 医院第一次照的x 光片上,胃前庭部小弯侧有小圆形的胃溃疡龛影,但边缘的轮廓很光滑。但看第二次、第三次照的x 光片时,边缘的不规则逐渐增殖,圆形阴影开始长角,轮廓也有凹凸不平,很明显的是慢性化的胼胝性溃疡(callousulcer),但问题在于胃黏膜襞的前端有断裂,看来很可能进一步恶化成为癌症。
“医生,怎么样? ”
病人不安地询问道,财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没有吃早餐吧? ”
“对,我想可能会做检查,所以没吃。”
听到病人的回答,财前立刻吩咐医局员:“立刻去重照x 光,片子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胃溃疡的诊断,但K 医院却拍出这种片子,简直岂有此理。就说是教授要求的急件,等一下就可以拿x 光片了。”
然后他转头对病人说:“你马上去放射科重新拍一张,我会让他们立刻洗出来。”
说完,他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财前看完了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只要再等半小时左右,等刚才这位去拍x 光片的病人片子洗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财前点燃一支雪茄,站在窗前。4 月初的和煦阳光洒满了新建的朝南门诊室。
在医疗纠纷官司之后财前仍然无法立刻摆脱那种不舒服的沉闷感,但想到那场官司后,仍然蜂涌而至的病人以及校内外对自己在那么喧腾一时的医疗纠纷官司中胜诉的高度评价,那种半调子的沉闷和愧疚感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财前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朝病房的方向看去时,他的视线停住了——医局员柳原正若有所思地站在树阴下。想到柳原可能在担心在佐佐木庸平上诉后要出庭作证的事,财前心里也涌起一阵阴霾。然而,即使佐佐木庸平的家属提出上诉,从迄今为止的审理经过来看,他们也根本不可能胜诉。
中午过后,结束门诊的医生都挤在第一外科的医局内,显得热闹非凡。
20坪左右的医局内,放着崭新的铁桌,以前一直挤到走廊上的老旧木制置物柜也改成了铁柜,比旧馆时代的医局明亮、干净多了,但桌上仍然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到处散乱着剩下一半饭的咖喱饭碗、盘子和茶杯。可见,医局员们的饮食依然朴实,用餐时间也缺乏规律。
“喂,你们听说了吗? 一个近畿医大的无薪医局员在打工的医院暴毙了……”
进医局已经是第6 年、却仍然没有薪水的中河一走进医局内,就情绪激动地嚷嚷起来。医局里的人在他进门之前一直抽着烟,聊着今天门诊发生的事,或是对新来的护士评头品足,聊着一些无足轻重的话题。此时,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中河。
“听说是因为打工过度劳累而引起的过劳死。”坐在中河对面,正在吃乌龙面的同侪医局员心有戚戚焉地说。
“对啊,死因就是发生在我们这些无薪医局员身上的半永久性过劳,但近畿医大这次的事件也太悲惨了,他在大学医院负责看护一位手术后情况不甚理想的病人,连续熬夜3 天,第二天又去位于土界①的T 医院值大夜班。这也是30岁出头却仍然在大学医院做无薪医局员的悲哀,如果不去打工,连房租也缴不起! 再加上他打工的那家T 医院有200 张病床,值班医生几乎都是各大学的实习生,只有这位近畿大学的无薪医局员领有医师的执照,所以,值班看诊的责任当然都落在他的头上。黎明时,送来了一位急救病人,在对急救病人的处置告一段落后,他自己就因为突发的心脏功能衰竭死了! 而且,直到第二天早晨护士去值班室时,才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他躺在肮脏的值班用床上,累得筋疲力竭,像块破布一样地死了……”
医局内寂静无声。每个人的眼中都清晰地浮现出一位无薪医局员因为白天的工作和晚上的打工累得精力耗尽、像块破布一样死去的悲惨景象,这难道是最重视人类生命尊严的医生应该有的下场吗? 每位医局员都心如刀割,充满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愤慨和矛盾。
“T 医院的做法更令人气愤。那家医院有200 张病床,值班的医生却没有一个是T 医院的医生,完全靠各大学的实习生或是无薪医局员去那里打工来维持经营,T医院的院长怕这件事曝光,就联络近畿医大校长,虽然大家都知道大学无薪的医局员都得靠打工维生,但近畿医大怕这次的事在媒体上曝光后会被炒作,所以在台面下做了很多工作。最后解剖结果发现,他的死因是极度疲劳引起的急性心脏功能不全。由于无薪的医局员并没有登记在近畿医大的员工名单里,所以没有任何保障。对T 医院来说,他也不过是晚上来打工的值班医生,于是只送了5000元的慰问金给家属。一条无薪医局员的命只值5000元,5000元哪……”
医局员们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
医院方面总是认为,院方提供了这些医局员在医局中学习的机会。但这些医局员上午必须和汹涌而入的病人潮奋战,外科的医局员还要在手术时当助手,每10天就得值1 次夜班——如此辛勤的工作却一文不值! 为了养活自己,他们只好去其他医院打工维生。无论白天的工作多辛苦,每周至少要去其他医院值两次夜班,赚取一晚3000元的打工费,1 个月如果无法筹措出24000 元,根本无法生活。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不付报酬的工作! 30岁过后,还要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哪里有可以多赚个三四百元的工作,看到自己这副窝囊样,真怀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医生这个行业……”
一位无薪医局员吐露出内心压抑已久的不满。
“我们这些无薪医局员如果一直这么拼命,以后还会有更多牺牲者,上次关东医大的无薪医局员委员会调查发现,无薪医局员罹患肺结核的人数逐渐增加,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罹患肺结核的无薪医局员一边咳嗽,一边为病人看病,而且,无薪医局员连健保都没有,一直拖到实在不行了,才以‘学习病人’的名义住进医院接受治疗,真希望可以早日改变这种现状! ”
话题已经从近畿医大一位无薪医局员的过劳死,发展到对无薪医局员这种体制的不满,愈来愈多年轻医局员加入了这个话题。虽然在60多位医局员中,有18位是有薪助理,但他们也曾经历这种悲惨的生活,所以并没有加以阻止,几个人在距离无薪医局员们不远的一角,若无其事地聊着其他话题。但柳原没有参加任何一方的谈话,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坐在窗前,可以看到以前佐佐木庸平住院时的病房,只要一看到那间病房,柳原的一颗心就会被封锁在乌云密布的阴郁灰暗中。自从上回的官司后,柳原变得极度沉默寡言,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几乎不和同事说话。刚才结束门诊时,他拒绝了同事一起喝咖啡的邀约,独自来到医院的庭院,站在树下思考。而且,最近他特别容易累,不仅是因为佐佐木庸平死亡的医疗纠纷官司带给他极大的精神压力,而且,最近每到傍晚,浑身就像发烧一样疲软无力。而每每门诊像今天一样忙不过来时,便更觉得极度疲劳。柳原倚在椅子上休息着,轻轻地咳了几下。
“柳原兄,你还好吧。最近气色很差呃。”
一位年轻医局员问道,那些无薪医生都担心地看着柳原。柳原立刻坐直了身体,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没事,我有点感冒,一直没好。”
他一边咳嗽,一边解释着。刚才在谈论近畿医大无薪医生死讯的中河,带着挖苦和自嘲的口吻说:“是吗? 不过,柳原兄你已经是有薪助理了,当然不需要像我们这些无薪医局员那么担心。”
这时,医局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你们都在干吗? 抄读会就要开始了,桌子怎还么这么乱? 我当医局长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邋遢! ”
佃目中无人地吼道。他两年前还是医局长,因为在教授选举时舍身为财前奔走,论功行赏升上了讲师一职。佃身后的医局长安西也因为教授选举时立下的功劳,从首席助理升上了医局长。虽然他们竭尽所能地迎合上司、拍马屁,但对年轻医局员却完全没有半点体谅。
“今天早晨就告诉过你们下午3 点开始要开抄读会,会议室被第二内科占用了,要在医局内举行会议。我再三吩咐你们要整理干净,可是你们却整天在聊些没用的东西! 这里乱成这副样子,赶快整理,教授坐的位子得擦得一尘不染! ”
他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刚才加入无薪医局员问题讨论的一位年轻医局员反驳道:“我们才没有闲聊。”
“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
“是我们的……”他面带怒容地说到一半,却被资深无薪医局员中河出面阻止了:“好了,别说了,赶快做抄读会的准备。”
于是,众人纷纷整理起房间,一种不寻常的紧张气氛在那些默默清理桌上的茶杯和碗盘的年轻无薪医局员中蔓延开来。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财前教授走了进来。全体医局员起身迎接,财前拉了拉白袍,坐在正面的椅子上,环视整个医局。房间里整理得一尘不染,除了出差参加学术会议的金井副教授和派赴兄弟医院的医局员以外,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着。财前满足地确认了下属已严格执行自己的命令,便翻开放在桌上的外国文献。
“今天,在讨论各自负责的学会杂志摘录以前,由我向大家介绍我最近从海外文献中发现的一篇价值很高的论文,论文的题目叫做《血型和胃癌》,论文发表人就是海德堡大学的比希纳教授。两年前,他曾经特别邀请我参加在海德堡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
财前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坐在u 字形桌子左侧中间位置的柳原一脸疲劳,面色特别苍白。自从佐佐木庸平事件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