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旅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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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得懂灯语么?”老爷子忽然问道。
“灯语?”我看了看渔火,又看了看老爷子,不觉有些茫然。
渔火一眨一眨,在江风的吹拂下轻快地跃动。有些渔火被风吹得弯下了身子,
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透过渔火,我仿佛看到了人世问悲欢离合的故事。
这是灯语么?不知道。
我望着面前这位垂暮的老渔翁。现在,他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彼世界遗忘
在一个角落里,同时,他也遗忘了整个世界。清静,淡泊,悠闲,与世无争。数十
年来,凤里浪里,他的身心已经完全与江水融汇在一起了。这大概就是他生命的全
部意义吧?
夜,很静。这个晚上静得出奇,仿佛使人觉得世界已经离开了自己。
我躺在舱篷里,睡不着,便倾听着外面的寂静。我侧起耳朵,极力想要听出一
点声音来,但是没有。似乎所有的山,所有的树,所有的风,所有的潮声,所有的
昆虫都沉沉地睡去了,只留下怕人的寂静。终于,声音来了,是老爷子断断续续地
在说着话:
“好女人不多……好女人不多……”
老爷子的梦吃,勾起了我的伤感。老实说,要离开,真让我于心不忍。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无忧元虑。但不管怎样,我终于要走了。
这一天,我起了一个大早,看到了一个美丽的早晨。
远的山,近的树,恢复了生命的色彩,一切都显示出强大的诱惑力。朝霞伸展
开了翅膀,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那亮晶晶的桔红色的朝霞,带着特有的绚丽的光
辉,带着滴滴露珠和清新的空气,透过了飘流在江面上空的薄雾,是那么动情地亲
吻着我的面颊,亲吻着湿润的山野,亲吻着养育我们的大地!
一只小鸟,发出短促的银铃般的叫声,从空中的霞光中闪过。
老爷子知道再也留不住我的时候到了,干枯的眼睛湿润了。他从舱篷里取出一
叠钞票,对我说:
“小子哎,你把它带上吧!”
我瞪大着眼睛,慌了:
“不,不,我不要!”
老爷子不由分说地将钱塞到我手里,缓缓他说:
“我老了,用不着了。你还年轻,在外头会碰着许多料想不到的事情……”
我好一阵难受。我将钱放在舱板上,用一条干鱼压着,以免被江风刮跑。我觉
得我很难把这笔钱揣进我的怀里,尽管我很需要它。
老爷子不再坚持,他默默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说:
“小子哎,你的眼里一点凶光也没有,在外头怕是混不过人家呀。”
我愕然!琢磨着老爷子话里的意思。
这时,老爷子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不、不是握着,是捧着。老爷子的两只手
不住地在我的手背上来回抚摸,我感觉到他那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在颤抖。
我很想向他说几句保重之类的话,可刚一张口,便觉得尝到了一股眼泪的咸涩
味,但很快我又觉得不能用眼泪来看老爷子,于是,我使劲地挤出一点笑容,硬着
心肠离开了小船。
我想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可是,在江湾的拐角处,我还是忍不住地回头望去。
老爷子紧握着竹篙,兀自岿然立于船头,被早晨的霞光勾勒成一尊雕像。
老爷子朝我挥了挥手,又轻轻地拨动起双桨……
第四章 大瑶山
浓雾正在消散。
这是昨天夜里从深谷中升发出来的大雾,白茫茫的,又浓又深。
我已经在大瑶山走了好多日。我迷路了。
四周是无边的丛林。
走了一程是松林。石头和草丛;又走了一程前面还是松林、石头和草丛。这儿
似乎已久无人烟了,连草丛里的蛇也不怕人,我用竹棍赶,它仍旧慢悠悠地爬行。
这日午后,转过一道青松翠柏的山脚,稍前是几株桃村,跟着一间茅屋隐现出
来,一条小溪鲜蹦活跳地从茅屋前奔流而过。溪水很绿。很清,初夏金黄色的阳光
在水底五颜六色的石头上晃荡。这一意外的发现,我的那分惊喜哟,简直没法用语
言来形容。
茅屋的门没有关。叫了几声,元人应。我走进去,首先扑人眼帘的是墙上挂得
很整齐的一排古老的猎枪和各式各样的猎刀,大概它们的历史都很久远了,有的已
经锈得不成样子。我在墙角处,掀开水缸盖,舀一瓢凉水,“咕嗜咕嗜”喝下去,
顺咂嘴巴,舒服极了。
我取下行囊,一屁股坐到火塘边歇息,火塘里的火还微微燃着。使我顿时感到
一股温暖的气息。此刻我多么希望这就是我的家呀!对了,应该找一点东西吃。长
期的漂泊生活,使我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大凡贮藏食物的地方,我是不会轻易放过
的,它们对我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我揭开锅盖,里面满满一锅土豆,冒着迷人的腾腾热气。探头往厨柜里瞧瞧,
竟有一碗焦黄焦黄的腊肉。虽然我饿极了,但腊肉却没敢动,我知道山里人家生活
清苦,还是把它留给主人吧。我只是美美地抓起土豆,也不剥皮,一个接一个往嘴
里塞起来。
正当我暗自庆幸自己有口福,狼吞虎咽地吃土豆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我并不在意,因为山里人热情好客,他们是不会计较我擅自闯入的。可是,紧接着
响起了狗吠,这倒让我有些发慌,山里人家的狗,对待陌生人,比起它的主人来,
总显得不够友好。我赶紧站起身,往门口望去,正巧,与一个姑娘打了个照面。
“啊,你是谁?”也许是太突然,姑娘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她端着猎枪警惕
地盯着我。她身边的大黑狗也圆瞪双眼,虎视眈眈。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狗,
它的囚条腿像柱子,舌头又宽又长,牙齿尖利而惨白。
“别……”我吓得吐出一嘴的土豆屑,急急地冲她喊道。
姑娘的眼睛里放着惊奇的光。
“我饿坏了,在山里转迷了路,吃了……你的土豆……”由于心慌意乱,我语
元伦次他说着,乖乖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咯……”姑娘尖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夹着一股野性的风。她反应过来,喝住
狗,将猎枪在墙上挂好,回转身时,脸上已经荡漾着动人的微笑。
我瞧着她将猎枪挂好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然万一扳机走火,那种味道可
太让人难以享受了。
姑娘见我还傻站着,忙说:
“坐,你坐呀!”她递过一条毛巾让我擦脸,又从厨柜里端出腊肉,还倒了一
碗刺鼻的烧酒,亲热他说:“你饿坏了吧?这是山猪肉,你先喝碗酒,我这就给你
做饭吃。”
“我饱了,不麻烦你。”我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咯咯笑着: “你客气哟, 又没啥子好招待的。”她一边淘米,一边问,
“你是来探矿的吧?前些日子,我在南边山坡看到几个探矿的人,说是这儿有啥…
…金子?”
我尴尬地笑笑,含糊着说:“也许……真有。”
“金子是做啥用的?”她天真地望着我。
我觉得自己不该装胡涂,就老老实实地告诉她:
“对不起,你误会了。我……不是探矿的,我是……一个旅行家。”
“旅行家?”姑娘怔了怔,问,“那是干啥的?”
“就是……四海为家,到处漂泊。”我一时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姑娘往铁锅底下塞了一把柴禾,笑盈盈地眨巴着眼睛,轻轻地问:
“你要去哪里呀?胡子大哥。”
一声“胡子大哥”令我感到万分亲切。姑娘的音色很柔美,尤其是一声“胡子
大哥”更是充满了友好和信赖,我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头说。
“青山绿水,绿水青山。我喜欢大自然,因为山河与天地永存……”
“你说话真有意思,可你到底要去哪里呢?”姑娘忍俊不禁。
我本来想接着发表一下自己对人生的看法,但又恐怕她无法理解我的意思,于
是,我耷拉下头,微微叹息一声,说:“要去很远的地方。”
“没有一个边吗?”姑娘问。
想不到她还挺会说话。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打量她:修长的身材,丰满而匀
称,穿一件兽皮花背心,自制的粗布长裙齐腰紧身,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她微垂着
头,赤着脚,漂亮的小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米饭煮熟了。
我已经吃了许多上豆,所以吃饭时不再狼吞虎咽。我慢慢地扒着饭,心里很想
跟她说话,但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想了一下,说:
“你几岁了?”
“18岁。”
好一个妙不可言的年龄!
“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她闪动着无邪的眼睛,反问我。
我笑笑,放下碗,拿出纸笔,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朝纸上瞥了瞥,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识字?”我惊奇地叫了起来。
“于吗这样大喊大叫的姬!”她不高兴地瞟了我一眼,颇不以为然他说:“我
从小就生长在山里,识字有啥用?”
我笑了一下,没有同她争辩,而是一指一点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好难记住哟,我还是叫你胡子大哥吧。”说着,她又咯咯地笑了起
来。
“那么,请问小姐芳名?”我很开心,故意酸不溜地逗她。
“啥小姐芳名的,羞死人了!”她甜甜地笑着,“你就叫我风妹吧!”
“风妹!”一个多么纯朴而又富有浪漫情调的名字,我记住了。
“你家里人呢?”我游移了一下眼睛,问。
“就我和爹爹两个人过活。听爹爹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跟别人跑了。她
不爱山,怕苦……”风妹嘘了一口气,轻声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风妹抚一抚头发,满不在乎地笑笑,说:
“我娘本来就不是山里人。她念过书,有文化,她要去找自己的幸福。可我是
山里人,我爱山。你呢?胡子大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
“你爹呢?”
“我爹从前打猎,现在不打了,种地。护林,等太阳落岭就回来。”风妹一边
收拾碗筷,一边说。
我探头看看屋外快要西沉的太阳,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你要去哪里?这儿都是山路,附近又没有人家,你不怕迷失方向吗?”风妹
似乎急了,一连串地嚷道。她手里捧着碗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怎么办?”老实说,连日的跋涉,我感到很疲倦,如果再转迷了路,那份
罪倒真是不好受。
“你先住在咱家,休息好了再走。”风妹的脸上飞起一朵红云,怕我不同意,
又补充道:“你放心,我爹也会欢迎你的。”
我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迷路,而实在是在那双目光的迷惑下,才留下来的。
风妹的父亲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汉,人称盘老大。他祖上三代都靠打猎为生。
盘老大中年结婚,妻子是个下乡知青,大返城那年,妻子撇下他们父女远走高飞了。
于是,盘老大与女儿相依为命,过着半隐居的生活。盘老大为人很忠厚,这是我对
他的第一‘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他对我的态度。最初见到我时,他虽然也颇感意
外,但很快就释然了。他几乎二话不说,噎噎噎地跑到门外存放杂什的茅屋里,把
里面的东西拾掇出来,然后将自己的铺盖往里面一搬,将他原先睡的大床让出来给
我住。茅屋共有3 间,风妹住我隔壁。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折腾了好久,终于挑出了
一床半新的,但是非常干净的被子为我铺好。
总算安顿了下来。我对这个“家”相当满意。
吃晚饭时,大家围着火塘。我和他们父女的关系似乎更亲密了一点,话也多了
起来。盘老大告诉我,他是林场的护林员,他们这个林场很大,他管的这片林子非
常偏远,离场部有一天的路程。想买什么东西,要走上近百里地到场部去,那里有
集市,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
盘老大偶尔到林子深处去走走,那是巡山。他还在山坡上开了几亩荒地,庄稼
长得非常可爱。屋里还养了3 头猪,都快出槽了。父女俩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
我很想帮着做点什么,但总是插不上手。于是,我常常拿着猎枪在附近的林子里东
瞄瞄,西望望,想吃野味的欲望很强烈。
有一次,我在小溪边终于瞄住一只漂亮的锦鸡,忽然,“咚”地一声,一颗小
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面前,溅了我满身水花。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看,却不见任何人。再瞄锦鸡,早不见了。我很失望,刚想走开,不料“咚”地又
飞来一颗石子,打在我脑门上。我“哎哟”一声、,连忙用手揉着脑门。这时,从
溪流边那一片浓密的灌林里,也传来一声惊叫,跟着风妹一步三颠地跑过来,嘴里
焦急地喊着:
“打疼了吗?打疼了吗?”
原来是这个小丫头在捣鬼!我故作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正在这时,我又发现一只锦鸡在前面的桃树上跳动,尾巴上那两根长长的羽毛
是桔红色的,在阳光的映照下,火苗一样地闪耀着,那是多么神奇,多么诱人的色
彩!我禁不住一阵兴奋,连忙举起猎枪。枪很笨重,我端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
我将枪身架在一棵树权上,食指轻轻地扣住扳机,屏住气,瞄准,渴望一枪能打穿
它的脑袋,想在风妹面前露一手。可是,不知怎么的,空气像是要燃烧起来,那桔
红色的火苗变成了熊熊烈焰,我浑身燥热,眉角布满了津津汗水。那漂亮的小生灵
似乎感到了什么,展展翅膀飞跑了。它是一点也不傻的,可我……手抖什么呢?
我扭头瞧了瞧风妹,她的神情似乎也挺紧张,嘴唇打着哆嗦。
那锦鸡仿佛是要挑逗我,它又在不远的一棵树上停了下来,展着优美的身姿,
嘴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一定要把它打下来!
我追过去。近了,近了……再近一点,这回连它的眼珠子都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