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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重返普罗旺斯-第10部分

小说: 重返普罗旺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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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你可以找到浴室产品发展历史的残篇断节:一个有三只脚的瓷盆,中间是空心的,两侧各有一个长方形突起和一个凹槽,凹糟是用来放脚的。这可以被看成是早期的拥有现代化上下水装置的马桶,在法国卫生洁具行业内一向被作为土耳其人式的模型。我曾经想,这些东西已经不再大批量生产,更准确地说,是已经被完全淘汰,只能在法国类似这样的角落里才能找到,可是却同现代文明相距甚远,以至对文明进程并无稗益。但是,在二十世纪的边缘,仍然存在着这样一些东西,真实,新鲜,陌生,不容我们忽视。
    在离开以前,我找到那个侍从,问他,他是否知道,何以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对现代化的盥洗室熟视无睹,却对那种原始朴素的东西青睐有加呢?是什么阻止了人们对自然景观的欣赏?是谁在诱发人们潜在的自私自利的观念?是杂志还是其他的什么传播媒介先行占领了人们的思想阵地?是什么改变了人们的审美品位?是什么让人们怀着乡愁的冲动四处寻找旧日的梦想?我还问他,他是否真的洞悉人生的奥秘。他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说:“就是这样。”我明白了,这就是我要寻找的原因,它足以说明一切,不论我们坚守还是背叛。
    还有什么能像这种普罗旺斯解的对话一样,极力给你制造各种麻烦,并且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侵占你的宝贵时间呢?一个莫名其妙的差事会占去你半个小时的时间,而在一个更崇尚效率的社会里也许会让你的整个上午都付之东流。约定好不见不散的约会总是被延迟,甚至干脆被忘记了。那些看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族问题,解决起来总是让你感到十分棘手,像乱麻一样纠缠不清。你想无所旁顾,直视前方,那是不可能的。连这里的气候也总是让人感觉放纵无度,甚至肆无忌惮,具有强烈的破坏性。那些外国人,像巴黎人、荷兰人、德国人和英国人,不管他们在普罗旺斯居住了多少年,也最多被看做是长住游客。这里缺少的是那种一脉相承的、持久的魁力。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他们,喜欢这里的人们,喜欢这里的时间,他们是这里的人文性格和地区性格的一部分。诚然,这里大量的房舍是修给旅游者的一一太多的节日,太多的小宾馆,太多的酒店,太多的对于新技术的诚惶诚恐、趋之若骛。
    譬如,在葡萄园,某个拖拉机驾驶员将手机贴在积满尘垢的耳朵上,大叫大嚷,这已经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有时,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普罗旺斯正在试图完成某种分裂,一半沉浸在过去,而另一半正在感觉未来世界的脉动。然而,从我初访此地,算起来,至今已经有二十年的时间了,这里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生活一如既往,光阴似箭,四季轮回。市场里叫卖的仍然是没有任何商业包装、货真价实的东西。乡村仍然充满野性,淳朴自然,没有高尔夫球场、主题公园和共属殖民地。在这里,你尽可以倾听自然的宁静与和谐。同世界上那些风景秀丽、声名显赫、繁华喧嚣的地方相比,普罗旺斯似乎更多一份与生俱来的和谐韵味,一种独具个性的自然风情。这或许令人喜不自禁,或许令人懊恼万分,就像是一位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的老朋友,但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对此,不论是坚守还是背叛,你都无需任何歉意。
    

第六章

    初访马赛
    法国所有名震遇尔、遥相睽隔的城市中,除了巴黎,还有许多让我魂牵梦绕、难以割舍。当你将你的感觉同别人切磋时,提起里尔、里昂、圣太田和克莱蒙。法兰,你会遇到太多同你截然相反,却又顽冥不化的意见,而一提起马赛,如果对方不是别有用心,那么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对这个城市的独特风格记忆犹新。
    对许多人而言,这里也许格调不高、在卡纳比里号上大吵大嚷的醉熏熏的水手们;船坞旁人声鼎沸的酒吧;伊夫岛中年代久远、冰冷无情的监牢;天一擦黑,就令旅游者战战兢兢的狭窄的后街;还有,感谢《法国联合报》的提醒,还有在比利时人的每日市场,对刚刚买到的鱼是否被偷梁换柱的困惑。马赛给人们的印象似乎是声名狼藉、光怪陆离,或许还颇具危险性。甚至于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外国人旅游,并不一定非要来这里不可。我犹然记得,许多年前,我的邻居佛斯廷给我的有关这个城市的警告。他一生中只来过这里一次,然而他绝对不打算重访故地。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一言不发,一味地摇着头。但是他告诉我,假如他还会再去的话,他一定要带上枪。
    然而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这里一样,始建于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传说——毫无疑问,马赛的故事编造者一定会为我们编造出一个情节曲折、引人入胜的故事——这个城市创建于爱情。公元 599年前,一名叫做普罗提斯的胖卡尼航海者赶到海滨,去参加南尼国王举行的盛大宴会。在宴会上,国王的女儿,吉谈迪斯看了这个年轻的航海者一眼,立即就陷入爱河,并且认定了他就是她所寻找的白马王子。就因为这闪电般的一瞥,一见钟情,国王将海滨最好的一百英亩土地作为新婚贺礼送给了这对爱偶,让他们在这里建造家园。马赛,就这样诞生了。从那时开始,两个人在这里相亲相爱,繁衍生息。二十六个世纪过去了,这里的人口从两个发展到了一百多万。
    同这座城市一样, 这里的居民因此而名声腾播, 正如他们的批评家所说,un pen special(稍微有些特殊)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说法,不像在英国那样被认为是恭维的标志。马赛人被认为具有时时将事实夸大其辞的本事。我怀疑这是否因为马赛是个渔港,环境在某种程度上鼓励了渔民们夸夸其谈的本性。只有在马赛周围的海域内,正如传奇中所说的,沙丁鱼才能长到小鲨鱼的个头。如果你要求见识一下这些奇迹,就会有人告诉你,你错过了时令的月份,要等到月满的时候;或者,碰巧你问的时候就是月满之时,就会有人告诉你,你还要耐心等待。只有在新月之时,那种巨大的沙丁鱼才会出现。同时,与传奇中的奇迹很相称地,讲述者会时不时地用胳膊肘轻轻推你一下,或向你眨眨眼睛,而你,却一直对这种暗示困惑不解。
    然而,这些都无毁于这里的声誉。我还曾经被告知,无论何时来马赛,只要带上几小捏盐,就可以随时随地频繁地参加这里的各种会议议程。
    当然,这些故事存在的前提是,你首先要明白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如果一味地按照中央政府的指令去做,马赛就永远不会有快乐。即使你将马赛人演说辞中掺水的部分沥干,你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有反抗巴黎中心的悠久传统。马赛尽最大努力避免说法国官方语言,这是地方语言取得的部分性胜利,实际上,即使偶尔有几个单词的发音同官方语言相同,这里的发育也是低沉粗扩,好像因为觉得从前太嫩了,才在又稠又酽的语言学调料盘里浸过了,又捞出来。假如某一天,你遇到了发育不同的单词,或者遇到某位语言谈话癖,你更会错愕不已,奇怪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被扔进了一个新语言的漩涡里。
    有个短语一直困惑着我,直到写下来,我才弄明白它的意思:“‘L’aiilion,c‘ est plus raPlde que le cammmon,meme sly a pas4e peuneus。”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使没有轮子,飞机也要比火车快。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法语句子,而用那种调料盘里浸过了的马赛语讲出来,它却突然变得不可理喻。设想一下这种困难吧,这个短语用当地语言讲出来,就成了:“ll est unVrai cul CoUSU 。”将这个短语礼貌地翻译过来的人一定缺乏幽默感,肯定几乎连笑都不会。逐字逐句地翻译,这行为愚蠢得不啻于将某个人的屁股缝拢。假如碰巧遇到一个性格倔强孤僻的人,那么这个可怜的家伙就会被认为严重地混淆视听,然后“11 est bon pour ie cln-quante-quatre”,这里指的是五十四路电车,那种停在医院门口用来对付精神错乱者的。
    即使是慈爱的父母们为后代所取的名字,也无法逃出马赛的厚待。安德烈,不管他喜欢不喜欢,变成了德杜,弗兰克斯变成了塞臾,路易丝变成了贼兹。这些孩子们渐渐长大成人,也学会了使用这种在法国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受欢迎的语言:如momo和 mafalou, toil和scoumougne和cafoutchi。这是语言中的语言,有时就是对古老的普罗旺斯地方方言来说,也是封闭的,有时是借用几个世纪以前移民的泊来语,如意大利。阿尔及利亚、希腊、亚美尼亚,还有天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借来的什么语言。这是一盘用时间的文火堡出来的语言的大杂烩,日益饱满,日渐成熟,管保令所有的旅游者一头雾水,晕头转向。
    在这里,你需要跨越的第一大障碍,是找到镇中心。最简单直接和最壮观的方法都是走海路,如果走这条航线,你也许会同意塞维涅夫人的观点,她“曾经为这个镇子非凡的美所震撼”。你如果乘船,便能够尽揽一切景观于眼底:整洁的长方形老海港,城市向四野扩张的气势,金光闪闪、高高在上的伽德圣母雕像。但是如果你像我们那样直接从公路到达,你的第一印象肯定不会太好,你不会看到它的别具一格的想力。充满现代化气息的马赛市的市郊同塞维格娜夫人记忆中的并不太一样,它们是沉闷的,压抑的。交通系统是基建于不同高度,沿着隧道向外发散或向内收敛,之后再沿着同一建筑风格的高架路向远处延伸,犬牙交错,使你恨不得要将它们全部拆除。
    然而,说到底,在这里最幸运的事,就是你能够保持清醒,绝不受当地地理环境的误导。我们走的是去老海港的路,体会到了四周景色的瞬息万变。假如你从海上到达这里,你就能体会到瞬息万变的景致的魔力——眼前的景色从拥塞狭窄的街道,瞬间幻化为辽阔无垠的海平面,遥远的地平线依稀可辨,城市的污浊浓烈的气味越来越淡,渐渐转化成新鲜纯净略带点咸腥的海水的味道,这就是马赛——你终于到达这里,大大小小的渔贩子聚集在一起,高声吆喝,喧闹不已,这一定是马赛了。
    每天早上八点钟,他们就会集合在海港的东侧,穿着橡皮靴,戴着皮面具,站在一个个小餐桌大小的矮箱子后面大声叫嚷。箱子里装着渔民们一天的收获。这些鱼还都活蹦乱跳,不安地寻找生机,鱼鳞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银白的,铅灰的,湛蓝的,鲜红的,瞪着怪异的眼睛,带着些许责备的目光,注视着你一点点从它们身边走过。经过一秒钟的暂停,女人们——看起来这里的习惯是男人们外出打渔,而女人们负责将它们卖掉一一从她的盆子里抓出一条鱼一直把它伸到你的鼻子底下。“这儿,”她说,“闻闻味道!”她赞许地在鱼背上“啪”地拍了一下,鱼的手上急剧地抽搐着。“我一定是疯了,”她说,“死鱼的价钱卖活鱼。吃鱼吧,吃鱼对你的大脑有好处,吃鱼对你的爱情生活有帮助,来吧,来吧!”顾客上来,又看又闻,掏钱买下了,之后拎着蓝色的袋心满意足地走了。鱼在袋子里扑楞着,他们将它举起来,小心翼翼让塑料袋远离自己的身体。
    在一长排小摊后面的港湾,渔船镶嵌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上下浮动,船与船之间相距很近,让你感觉似乎你可以向前走出几百码却不打湿双脚。轻轻漂浮的宫殿、日航的船只、反射着其他渔船光辉的雅致的快艇、鼓鼓胀胀的渡口,会把你带向一海里之外的一个小岛,小岛同大陆分离,空旷而萧瑟,带着些许的邪恶和狰狞。
    紫杉城堡,根据奥卡忒斯早期的叙述,建于公元十六世纪,以一段安全的距离同整个城市分开,用来关押那些令当局深感厌恶的人。这里,让那些犯人们稍感慰藉的是那洁净的海洋空气,他们的痛苦和烦恼想必是笼罩在马赛的视线之内——一幅渴望自由的如画的景致——以海水为隔。这可以成为小说情节铺陈的框架了,在这种氛围里,想象紫杉城堡中那并不存在的著名的囚犯和摩特。克里斯托法庭,一点也不令人吃惊。亚力山大。大仲马创造了这个地方,并活着见到了他的这个值得后人纪念的创造物,因为当时的执政者并不想让大仲马的读者们失望,特地开辟了这样一个小规模的摩特。克里斯托法庭。但这里并不缺乏真正的囚犯。曾经有一个时期,数千名新教徒被关押在这里,等候成为船上奴隶。当时的法律荒谬可笑之极,这一点同我们今天的法律不无相似之处,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不幸的尼奥泽勒先生犯下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罪孽,因为他没有在国王面前摘下帽子。让人颇感震惊和恐怖的是,国王的一句话,让他因此在这个小岛上被孤独地监禁了六年。而国王的结局似乎也并不太好,他最后在法国痛苦而凄惨地死去。
    一个短程的海上航行,我们认为,能够给崭新的一天以一个精神饱满的开端,所以我们赶到码头一侧的售票处买去渡口的票。柜台后面的年轻人几乎连头都没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说:“早上没有。天气。”
    天气非常理想,阳光灿烂,温暖和煦。渡口,我们向他的身后望过去,看起来异常坚固,直通向大西洋,尽管我们同紫杉城堡之间隔着薄薄的一扇玻璃窗。天气有什么问题吗?我们问。
    “密思特北风。”
    的确,没有什么能像这种危及人的生命安全的风暴一样限制人们的自由。可现在,只有一股使人稍费踌躇的微风,仅此而已。“可是密思特风还没有刮过来呀。”
    “就要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他不屑地耸了耸肩,这是我们这一天里第一次见识到的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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