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亮和一杆老枪-第3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上沉下去,我要随着黑暗沉进这万丈深渊。一股强大的恐惧和紧张从心里冲出,我不由自主地全身痉挛起来,我感到了半身已经僵硬麻木,已不再属于自己。我突然想到了从前在一个外国人写的小说里看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掉进沼泽里,先是一条腿和一支胳膊陷进去,人成了悬浮状,他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沼泽地表皮植物,但是另一半身子在继续往下沉。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只水老鼠从他身边跳起来,水老鼠的体积很大,足有两斤重,龇着锋利的牙齿,朝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狠咬一口,一种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大幅度地震动,整个身体呈腾飞状,与此同时,那只受伤的手抓住了水老鼠的后腿,那是条肥美的腿。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死地不放开,惊慌失措的老鼠拼命地往前窜,这个人就借助这一微弱的力量朝前移动,另一支下沉的胳膊从淤泥中扒出来了,他双手拽住老鼠的腿,另外借助另一条腿平衡成三角形,支撑着逐渐下沉的身体……一寸一寸地从沼泽地里爬出来,到了岸上。那只老鼠已死在他的手里了,他很庄严地将这只救他一命的老鼠埋了。后来这个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人成了一位著名的人物,他就将他居住的那座城市命名为Ktont(水老鼠)。
这个故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目前的处境与那位外国男人不同,我的面前没有老鼠,只有一群寻食的小昆虫,然而我的双腿陷进淤泥里了,只是上半身悬在地面上,幸运的是我腹下正好是一团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不知在这里缠绕了多少年代,它们像僵尸一样凝固在这里,坚实地顶着我的腹部,可是我的四周都是网状的草皮,我做任何一种努力都是徒劳而危险的。我面临的这片沼泽,是潜藏在一望无际的草皮下面,千丝万缕的草根网住了这片杀机四伏的土地,并且牵一丝而动全身,任何一条破裂的缝隙都会裂开蠕动的大嘴,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吞下去,然后又悄然合上。
然而我已经丧失了像那一位外国人一寸一寸爬出去的意志力。我唯一的意识就是不能动不能挣扎,连呼吸都要轻轻的,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深刻地感受到我身下的沼泽已经难以持久地承受我的重量了。我的身体已经僵硬,惟有灵魂还附着在我没有热气的身体里。我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深感生命的脆弱、渺小和无奈,我想,这里会有水老鼠出没吗?会有人路过这里并发现我吗?有人说死亡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此时此刻,这种死亡对我如此短暂的人生是公平的吗?我内心悲绝得风起云涌。
就在此刻,我听到一种细小的微弱的声音,通过我紧贴着的地皮传来,我将耳根贴在草皮上,我的确听到了从远处波及过来的声音,而且这种声音由小变大,由弱变强,使我濒;临死亡的心,骤然狂跳起来,求生的愿望被这种声音挑到了沸点。
我艰难地抬起头,寻望着远处,我看见了从胡杨林的前方飞奔着一匹棕色马,像一道闪电,直刺进原野。当这匹马越来越近时,我看见了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只能看清他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人,但他的五官表情却十分朦胧,就在他靠近胡杨林的那一刻,突然离沼泽的方向向另外一方跑去,旋即男人的后背朝着我。
这种现实强烈地刺激着我,我对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发出一声尖叫——啊!声音如同利箭,刺破了荒漠的天空,宁静的空气也为之震荡开来。
马背上的人显而易见地听到了这种尖利的短促的叫喊,他策马减速,将马头调转过来,面对着沼泽地的方向,他在倾听,目光在搜索和寻觅。
我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人,我想再次喊叫,可是我已经失去喊叫一声的力量了。
马背上的人走过胡杨林,来到沼泽地边缘,他茫然四顾,他在回忆刚才的声音或者在怀疑自己的感觉。
我蓦然感到喉部发热,一股血腥从喉咙里窜出来。我张大嘴,喷出一柱鲜血来,滴在眼下的草地上,我明白这是刚才突发的叫声太猛,气流刺破了咽喉。
我终于在那个男人旋即转身的瞬间,举起了一支僵硬如同铁棍一样的手臂,我感到自己举起的不是一只手,而是在扛起一块千钧巨石。
然而这只手,将那双寻找的目光吸引过来了。他看到了陷入沼泽地里的人以及那只有生命意识的手,那只手在呼救。呼救的手在强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马背上的男人动作十分敏捷快速地跳下马,他伸长脖子朝这边喊道——千万不要挣扎,轻轻地躺在地面!
我终于听到人的声音了,在这被死亡封锁的地方,这种声音是多么的亲切,多么的震撼人心啊!这种声音来自人类,它带着人的气息和人的智慧啊!
男人在靠近我并解缰绳,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与绳子结在一起,在衣服上捆住一把砍刀,然后朝我投来。
在空中飞旋的影子在我眼中一闪即逝,它落在了离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我望着那一截充当绳子的衣袖,多么想扑上去啊……可是我动不了,我的整个意识在僵化在消失,而且我也明白,即便是我扑过去了,我也会在那扑上去的瞬间沉下去。
沼泽地边上的男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种危急,他的身影在远处混乱地晃动,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突然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定格片刻之后倏然间消失了。紧接着,我就感到了身下的土地在震动和摇晃,伴随着一种混沌不清的摩擦声,朝我涌过来。土地不稳定的摇晃使我感到了天崩地裂的毁灭,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男人的躯体在倒向沼泽地的瞬间,整个地皮都在他滚动的身体下颤抖。他平展着四肢,朝我滚去,由于地皮的震颤,不得不使他滚一截停下,抬头观望一阵,然后又滚一截。
我的手在被那一双充满人的气息的手抓住之后,我蓦然醒了过来。
一张男人的脸,与我苍白的面孔、弱如游丝般的呼吸,对峙着,近在分毫之间。
我被这样一张脸震撼了——他是强盗!
当他的双手紧紧拽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感到了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我微若游丝的声音喊道:“强盗。”
……盗脸上露了笑意,他说:“怎么会是你呢!”
他喘着粗气,对我说,不要害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此刻,一股疯狂的意念回到我的心里。我死死抓紧对方的手,永生永世不再放开,就在此时,我的手被绳子绑住了,那一只抓紧我的大手在松开我那双毫无生命颜色的手的瞬间,我又惊恐地缩紧了身子,他感到了我的恐惧,他把脸贴在草皮上,用平静的口气对我说,我们必须分开,我们身下的土地已经承受不住我们的重压了……否则,我们都会沉下去。
我望着他,刻骨铭心地望着,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得救,这张脸将是我在人世上最后看到的……
他说,你不要难过,我会尽全力的,一切都看你的了,要抓牢,千万别松开!他伸直双臂,开始拉缰绳,土地就开始前所未有的大震动起来,我的身体就在这震动中一点一点地朝外移动,我的双腿在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可是,我突然丧失了力量,我的双手在痉挛、萎缩,我拽不住手中的绳子,任何坚强的意志都无法使我攥紧那双扭曲的双手。我的目光盯着那一根连接着他和我的生命的绳子,我是那般地无能为力啊!我悲痛欲绝!
他的声音从地皮传过来,略有些嘶哑,说,你千万要挺住,配合我,借助任何一点牵引的力量朝我移动。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住我的脸,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恐惧从他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他对目前的处境产生了迷茫。
他说,你把双腿分开,作一种飞翔的姿势,抓紧绳子看着我,看着我,好吗?他近乎哀求的声调在我恍惚的感觉里回荡,我知道自己作任何努力也动不了了,我绝望地望着他扭曲的面孔,头慢慢地埋下去……
我感到自己很轻,像在飞翔,朝着那一片黑暗的万丈深渊飘去……
这时他大叫一声,声音很猛烈地传过来,他吼道——你不能这样啊!你要鼓起勇气来,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你朝着这边看,抬起头来!他狠劲地拉住缰绳,可这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他感到了由于自己用力过猛,而形成的地皮大面积下降的现实。
他几乎悲痛地对她说,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必须要救你出去,如果,我救不出去你,我情愿死在这里!
他悲愤的声浪像波涛一样冲击着我,我的眼前浮现出许多陌生的画面……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穿着洁白的轻如薄雾的衣裳,在空中翩翩起舞,其中有一个男人朝我走来,他拉住我的手,我的手臂就在他伸向我的一刹那掉了下来……
我几乎是痛不欲生地对那个男人说,我出不去了,你放开我,你走吧,走吧……那个男人渐渐离去,我听见遥远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呼唤我的名字,这种呼唤渐渐近了,我感到一种异样的东西在我脸上轻轻滑动,像阳光,像温柔的风,我无法辨别清楚,我感到这种温暖来自人间……
我睁开眼睛,那张让我永远忘不了的脸,近在眉宇之间,正贴着我的脸。他的呼吸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流动,像一股暖流流进我枯竭的心灵里。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说,我们一定要从这里走出去,你不要怕,你看着我……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他……他坚定的神情,充满希望的眼睛,炯炯地直视着我。
突然一股力量通过他的瞳孔如电流一般注入我的体内,我终于坚强地抬起头,对他点点头。
他在瞬间发怔的目光中,闪出一道让我后来的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深意。他握了握我的手,无语地看了我一眼,翻转身,朝前方滚去。
我双手紧紧抓住绳子,身子在激烈摇晃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当前边那个艰难翻滚着的身躯爬上边缘时,便一跃而起,他惊喜地大喊道——我们得救了!你仍然保持原状,双腿伸直,抬头看着我……
我听到一阵狂风呼啸从耳际滑过,似乎一个接着一个的海浪朝我冲击而来,我的身体在这狂风浪涛中穿行而过,觉得自己在这种呼啸声中穿梭进行了一个世纪之久。
不知什么时候,风声停止了,海浪平息了,一切声息都没有了,四周一片静谧……
我蓦然睁开双眼,迎接我的是一双坚强有力的男人的双臂,他紧紧地抱住我……
此时此刻,两个紧紧拥抱的生命,在明媚的阳光下,久久没有分开。
我们回过头去看刚才爬出来的地方,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一道痕迹,死神在沼泽地里发出悠长的叹息。
我们互相对望着,我们又一次拥抱在一起,我们的眼里都涌出了热泪。
我的身子冰凉如铁。他放下我,从马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套他的衣服和水壶,他为我脱去被淤泥浸透的衣裤,然后给我灌了几口酒,将我放在一片干燥的沙滩上,坐在我的身边,风趣地说,让太阳和沙土将你身上的死亡气息吸去。
我望着他,目光一刻也不敢从他的脸上移开,我怕转瞬失去他,我的意识仍然在死亡的压抑中没有解脱出来。
他依在我的身边,伏下身子很近地望着我。我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慢慢有了血色,他搓揉着我的双手和双脚。
当我感到全身有了温暖在流动时,一股强大的死而复生的惊恐和后怕,变成了一股强大的悲怆,使我难以自持地抽搐起来,一股尖硬的气流堵在了喉咙里,令我窒息。我抽动着四肢,痛苦地伸长脖子,我想歇斯底里地倾吐……
他紧紧地搂住我,他知道这是经历惊吓之后的症状。他在我耳边轻声安慰我,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没有危险了,你哭吧,将内心的委屈、恐惧、压抑都哭出来,这样你就会好起来……
他以关切的目光看着我,用双手抚摸我苍白的脸,说,哭吧,别压在心里,你内部淤积的冷气很多,要把它吐出来。
我在他的温存的开导下,缓出一口气,我终于哭出声来,先小声地抽泣,然后就压抑不住地恸声地哭,哭声在沼泽地静谧的上空回荡开,越过古老的胡杨林,穿过沉默的荒原,朝着渺远的戈壁深处漫去。
他突然受震动似的抱紧我,他紧闭双眼,泪水从眼缝里流出来。
然而他最明白,他此刻拥抱的是一个鲜活而美丽的生命。这个生命就在转眼之前,已经被死亡无情地拽住……如果他不从这里经过,而且没发现她,这个生命就将悄然陷入无底的深渊,……如果在解救她的过程中,他和她一起沉陷下去,这里仍然和以往一样寂静无痕。
他注视我的面孔,目光久久不忍离开。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含着泪水对他说,麦妙,我叫麦妙,你呢?
第八章(三)
他说,麦妙,多么好听的名字啊!……我叫阿特。你知道,我是一个强盗……他把目光转到别处。
我轻轻地呼唤着这个名字,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颤动。
我们就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相遇,似乎上帝将一切应该有的情节细节都一一抹去,让我们直接在这种生与死的残酷中相遇。
他扶起我,站立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宽大而长的男人衣裤,一抹害羞的红附着在脸上。我偷偷看一眼他,他正在着我,他的脸被霞光映成了金红色,双目深邃地注视着我。
我低下头,轻声地说,你救了我,用你的生命……
他说,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走进去,去干什么?
我转头朝沼泽地里看,说,你看,那些花,多美,好像不属于人间……
他凝目地看了一阵,若有所思地说,说来非常奇怪,我曾经在沼泽地里救过一只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