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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背德者 作者:纪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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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

  
  









第九章

  我们在索伦托度过的几天很惬意,也非常平静。我领略过这种恬适、这种幸福吗?此后还会尝到同样的恬适和幸福吗?……我厮守在玛丝琳的身边,考虑自己少了,照顾她多了,觉得跟她交谈很有兴味,而前些日子我却乐于缄默。

  我认为我们的游荡生活能够令我心满意足,但我觉察出她尽管也悠哉游哉,却把这种生活看作临时状况,起初我不免惊异,然而不久就看到这种生活的闲逸。它持续一段时间犹可,因为我的身体终于在舒闲中康复,但是闲赋之余,我又第一次萌生了工作的愿望。我认真谈起回家的事,看她喜悦的神情便明白,她早就有这种念头了。

  然而,我重新开始思考的历史上的几个课题,却没有引起我早先那种兴趣。我对你们说过:自从患病之后,我觉得抽象而枯燥地了解古代毫无用处;诚然,我以前从事语史学研究,譬如,力图说明哥特语对拉丁语变异的作用,忽视并且不了解泰奥多里克①、卡西奥多鲁斯②和阿玛拉丝温特③等形象,及其令人赞叹的激情,只是钻研他们生活的符号和渣滓;可现在,还是这些符号,还是全部语史学,在我看来却不过是一种门径,以便深入了解在我面前显现的蛮族的伟大与高尚。我决定进一步研究那个时期,在一段时间内,集中考查哥特帝国的末年,并且趁我们旅行之机,下一程到它灭亡的舞台——拉文纳④去看看。

  ①指奥斯特罗哥特国王,称泰奥多里克大王,于公元474至526年在位。

  ②卡西奥多鲁斯(约公元480—575),拉丁语作家。

  ③阿玛拉丝温特(?—535),泰奥多里克大王之女,继父位称女王;她在儿子阿塔拉里克成年之前一直摄政,后被丈夫泰奥达特谋杀。

  ④拉文纳,意大利城市。

  不过,老实说,最吸引我的,还是少年国王阿塔拉里克的形象。在我的想像中,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暗中受哥特人的怂恿,起来同他母后阿玛拉丝温特分庭抗礼,如同马摆脱鞍辔的束缚一般抛弃文化,反对他所受的拉丁文明的教育,鄙视过于明智的老卡西奥多鲁斯的社会,偏爱未曾教化的哥特人社会,趁着锦瑟年华,性情粗犷,过了几年放荡不羁的生活,完全腐化堕落,十八岁便夭折了。我在这种追求更加野蛮古朴状况的可悲冲动中,发现了玛丝琳含笑称为“我的危机”的东西。既然身体不存在问题了,我至少把思想用上,以求得一种满足;而且在阿塔拉里克暴卒一事中,我极力想引出一条教训。

  我们没有去威尼斯和维罗纳,匆匆游览了罗马和佛罗伦萨,在拉文纳停留了半个月,便返回巴黎,戛然结束旅行。我同玛丝琳谈论未来的安排,感到一种崭新的乐趣。如何度过夏季,仍然犹豫未决。我们二人都旅行够了,不想再走了;我希望安安静静地从事研究;于是,我们想到一处庄园。那座庄园在诺曼底草木最丰美的地区,位于利西厄与主教桥之间;它从前属于我母亲,我童年时有儿次随她去那里消夏,自从她仙逝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我父亲把它交给一个护院经管。那个护院现已年迈,他自己留下一部分租金,并按时把余下部分寄给我们。在几股活水横贯的花园里,有一座非常好看的大房子,给我留下了极为美妙的印象。那座庄园叫作莫里尼埃尔;我认为到那里居住比较适宜。

  我还谈到,这年冬季到罗马去过,但是这次作为研究者,而不是去当游客。不过,最后这项计划很快给打消了,因为我在那不勒斯收到一个久已到达的重要邮件,突然得知法兰西学院空出一个讲席,好几次提到我的名字;虽说是代课,将来却正因此而能有较大的自由。函告我的那位朋友还指出,我若是愿意接受,只需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他力主我接受下来。我先是迟疑,特别怕受人役使;继而又想,在课堂上阐述我对卡西奥多鲁斯的研究成果,可能很有意思;而且,这也会使玛丝琳高兴,于是我决定下来。一旦决定,我就只考虑有利方面了。

  在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学术界,有我父亲不少熟人,我同他们也建立了通讯关系。如果我要到拉文纳和别的地方考查研究,他们可以提供各种方便。我一心想工作。玛丝琳也百般体贴,曲意迎合,巧用心思促使我工作。

  在旅行结尾阶段,我们的幸福十分平稳宁静,没有什么好叙述的。人们最动人心弦的作品,总是痛苦的产物。幸福有什么可讲的呢?除了经营以及后来又毁掉幸福的情况,的确不值得一讲。——而我刚才对你们讲的,正是经营幸福的全部情况。

  
  









第一章

  我们在巴黎停留的时间很短,只用来购置物品和拜访几个人,于六月上旬到达莫里尼埃尔庄园。

  前面讲过,莫里尼埃尔庄园位于利西厄和主教桥之间,在我所见过的绿荫最浓最潮湿的地方。许多狭长而和缓的冈峦,止于不远的非常宽阔的欧日山谷;欧日山谷则平展至海边。天际闭塞,惟见充满神秘感的矮树林、几块田地,尤其是大片草地,缓坡上的牧场。牧场上牛群羊群自由自在地吃草;水草丰茂,一年收割两次;还有不少苹果树,太阳西沉的时候,树影相连;每条沟壑都有水,或成池沼,或成水塘,或成溪流;淙淙水声不绝于耳。

  啊!这座房子我完全认得!那蓝色房顶、那砖石墙壁、那水沟、那静水中的倒影……这座古老的房子可以住十二个人;现在玛丝琳、三个仆人,有时我也帮把手,我们也只能使一部分活跃起来。我们的老护院叫博加日,他已经尽了力,准备出几个房间。沉睡二十年之久的老家具醒来了;一切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护壁板还没有损坏,房间稍一收拾就能住人了。博加日把找到的花瓶都插上了鲜花,表示欢迎我们。经他的安排,大院子和花园里最近几条林荫路也已经锄掉杂草,平整好了。我们到达的时候,房子接受最后一抹夕阳;从房子对面的山谷中,已然升起静止不动的雾雹,只见溪流在雾霭中时隐时现。我人还未到,就墓地辨出那芳草的清香;我重又听见绕着房子飞旋的燕子的尖利叫声,整个过去陡然跃起,就仿佛它在等候我,认出了我,待我走近前便重新合抱似的。

  几天之后,房子就整理得相当舒适了。本来我可以开始工作了,但我仍旧拖延,仍旧谛听我的过去细细向我追述;不久,一个意外喜事又打断了这种追述:我们到达一周之后,玛丝琳悄悄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当即感到应当多多照顾她,多多怜爱她。至少在她告诉我这个秘密之后的那些日子,我几乎终日守在她的身边。我们来到树林附近,坐在我同母亲从前坐过的椅子上;在那里,寸阴来临都更加赏心说目,时光流逝也更加悄然无声。如果说从我那个时期的生活中,没有突现任何清晰的记忆,那也绝不是因为它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够鲜明,而是因为一切探合,一切交融,化为一体的安逸,在安逸中晨昏交织,日日相连。

  我慢慢地恢复了学术研究;我觉得心神恬静,精力充沛,胸有成竹,看待未来既有信心,又不狂热,意愿仿佛平缓了,仿佛听从了这块温和土地的劝告。

  我心想,毫无疑问,这块万物丰衍、果实累累的土地堪为楷模,对我有种潜移默化的作用。在水草丰美的牧场上,这健壮的耕牛、这成群的奶牛,预示着安居乐业的年景,令我啧啧称赞。顺坡就势栽植的整齐的苹果树,夏季丰收在望;我畅想不久果压枝垂的喜人景象。这井然有序的富饶、快乐的驯从、微笑的作物,呈现一种承旨而非随意的和谐,呈现一种节奏、一种人工天成的美;大自然灿烂的丰赡,以及人调解自然的巧妙功夫,已经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了,再难说应当赞赏哪一方面。我不禁想,如若没有这种受统制的野生蛮长之力,人的功夫究竟如何呢?反之,如若没有阻遏它并笑着把它引向繁茂的机智的人工,这种野生蛮长之力又会怎样呢?——我的神思飞向一片大地:那里一切力量都十分协调,任何耗散都得到补偿,所有交换都分毫不差,因而容不得一点失信。继而,我又把这种玄想用于生活,建立一种伦理学,使之成为明智地利用自己的科学。

  我先前的冲动沉伏到哪里,隐匿到何处了?我如此平静,仿佛就根本没有那阵阵冲动似的。爱情如潮,已将那冲动全部覆盖了。

  老博加日却围着我们转,大献殷勤。他里里外外张罗,事事督察,点子也多,让人感到他为了表现自己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做得未免过分。必须核实他的账目,听他没完没了地解释,以免扫他的兴。可是他仍不知足,还要我陪他去看田地。他那为人师表的廉洁、那滔滔不绝的高论、那溢于言表的得意、那炫耀诚实的做法,不久便把我惹火了;他越来越缠人,而我却觉得,只要夺回我的安逸生活,什么灵法儿都是可取的,——恰巧在这种时候,一个意外事件改变了我同他的关系。一天晚上,博加日对我说,他儿子夏尔第二天要到这里。

  我只得“哦”了一声,几乎没有反应;直到那时,我并不关心博加日有几个孩子;接着,我看出他期待我有感兴趣和惊奇的表示,而我的漠然态度使他难受,于是问道:

  “现在他在哪儿呢?”

  “在一个模范农场,离阿朗松不远。”博加日答道。

  “他年龄大概有……”我又说道;原先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个儿子,现在却要估计年龄,不过我说得很慢,好容他打断我的话。

  “过了十七了,”博加日接上说。“令堂去世那时候,他也就有四岁来的。嘿!如今长成了个大小伙子;过不了多久,就要比他爸爸高了。”博加日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不管我的厌烦神情有多明显。

  次日,我早已把这事儿置于脑后了;到了傍晚,夏尔刚到,就来向我和玛丝琳请安。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身体那么健壮,那么灵活,那么匀称,即便为见我们而穿上了蹩脚的衣服,也不显得十分可笑;他的脸色自然红润,看不大出来羞赧。他眸子仍然保持童稚的颜色,好像只有十五岁;他口齿相当清楚,不忸忸怩怩,跟他父亲相反,不讲废话。我忘记了初次见面的晚上,我们谈了什么话;我只顾端详他,无话可讲,让玛丝琳同他交谈。翌日,我第一次没有等老博加日来接我,自己就跑到山坡上的农场,我知道那里开始了一项工程。

  一个水塘要修补。这个水塘像他沼一样大,现在总跑水,漏洞业已找到,必须用水泥堵塞,因而先得抽干水,这是十五年来没有的事了。水塘里的鲤鱼和冬穴鱼多极了,都潜伏到水底。我很想跳进水塘,抓一些鱼给工人,而且,这次农场异常热闹,又是抓鱼,又是干活。附近来了几个孩子,也帮助工人忙乎。过一会儿,玛丝琳也会来的。

  我到的时候,水位早已降下去了。时而塘水动荡,水面骤起波纹,露出惶惶不安的鱼群的褐色脊背。孩子在水坑边膛着泥水,捉住一条亮晶晶的小鱼,便扔进装满清水的木桶里。鱼到处游窜,把塘水搅得越来越浑浊、变成了土灰色。想不到鱼这么多,农场四个工人把手伸进水里随便一抓,就能抓到。可惜玛丝琳迟迟不来,我正要跑去找她,忽听有人尖叫,说是发现了鳗鱼。但是,鲤鱼从手指间滑跑,一时还捉不住。夏尔一直站在岸上陪着他父亲,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脱掉鞋和袜子,又脱掉外衣和背心,再高高地挽起裤腿和衬衣袖子,毅然下到水塘里。我也立刻跟着下去。

  “喂!夏尔!”我喊道,“您昨天回来赶上了吧?”

  他没有答言,只是冲着我笑,心思已经放到抓鱼上。我又马上叫他帮我堵住一条大鳗鱼;我们两双手围拢才把它抓住,接着又逮住一条;泥水溅到我们脸上,有时突然陷下去,水没到大腿根,全身很快就湿透了。我们玩得非常起劲,仅仅欢叫几声,没有交谈几句话;可是到了傍晚,我已经对夏尔称呼你了,却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在这次联合行动中相互了解的事情,比进行一次长谈还要多。玛丝琳还没有到,恐怕不会来了;不过,我对此已不感到遗憾了,心想她在场,反而会妨碍我们的快乐情绪。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农场,找到了夏尔。我们二人朝树林走去。

  我很不熟悉自己的土地,也不大想进一步了解;然而,不管是土地还是租金,夏尔都了如指掌,真令我十分惊奇。他告诉我,我有六个侧户,本来可以收取一万八千法郎的租金,可是我只能勉强拿到半数,耗损的部分主要是各种修理费和经纪人的酬金;这些情况我确实不甚了了。他察看庄稼时发出的微笑很快使我怀疑到,我的土地的经营,并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样好,也不像博加日对我说的那样好;我向夏尔盘根问底。这种实践的真知,由博加日表现出来就叫我气恼,由这个年轻人表现出来却令我开心。我们一连转了几天;土地很广阔,各个角落都探察遍了之后,我们更加有条理地从头开始。夏尔看到一些困地耕种得很糟,一些场地堆满了染料木、蓟草和散发酸味的饲草,丝毫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气愤。他使我跟他一起痛恨这种随意撂荒土地的做法,跟他一起向往更加合理的耕作。

  “不过,”开头我对他说,“经营不好,谁吃亏呢?不是佃户自己吗?农场的收成可好可坏,但是并不改变租金哪。”

  夏尔有点急了:“您一窍不通,”他无所顾忌地答道,说得我微微一笑。“您呀,只考虑收入,却不愿意睁开眼睛瞧瞧资产逐渐毁坏。您的土地耕种得不好,就会慢慢失掉价值。”

  “如果能耕种得好些,收获大些,我看们户未必不肯卖力干;我知道他们很重利,当然是多多益善。”

  “您这种算法,没有计人增加的劳动力,”夏尔继续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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