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乱世佳人 续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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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脉不时凸起、颤动。
苏埃伦陪斯佳丽一起值夜。“她也是我的黑妈妈,斯佳丽。”长久
以来,存在姐妹俩之间的妒意与怨恨,在合力照护老妈妈之际,全抛到
九霄云外。她们将整栋屋子的枕头全拿来撑住黑妈妈的身躯,不断把水
壶煮得嘟嘟开。在她龟裂的厚唇上涂奶油,一滴滴喂水。
但是一切努力都无法减轻黑妈妈垂死的挣扎。她用怜爱的眼神看着
她们。“别把自己累坏了!”她喘着气嗫嚅道。“你们帮不了忙的。”
斯佳丽伸出手指搁在黑妈妈的唇上,恳求道:“嘘!不要说话,省
点力气吧!”为什么?哦,为什么?斯佳丽心中对上帝发火了,在黑妈
妈神志不清的弥留之际,你为什么不让她安乐地死去呢?你为什么要叫
醒她,残酷地折磨她呢?她一辈子都在做好人,做好事,都在为别人做
事,从不为自己设想。她理该得到善报,只要我活着一天,决不再向你
低头祷告了。
然而她却向黑妈妈大声诵读床头柜上那本破旧的《圣经》,她念《诗
篇》,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内心的痛苦和不虔敬的愤怒。入夜,苏埃伦点
亮灯,接过斯佳丽手中的《圣经》,翻着薄薄的书页,接下去念,念累
了,再由斯佳丽接替。两人如此轮流,直到威尔将苏埃伦赶回房休息。
“你也回房休息,斯佳丽,”他说,“我留下来陪黑妈妈。虽然念
得不是顶好,不过《圣经》里有不少故事我记得很牢。”
“你念你的。我不走,我不能离开黑妈妈。”她坐到地上,疲惫地
背靠墙,倾听可怕的死神声音。
当第一道曙光射入窗口,黑妈妈的声息突然改变,呼吸声变得更沉
浊,两次呼吸之间的沉寂拉得更长。斯佳丽一骨碌爬起。威尔也从椅子
上站起来。“我去叫苏埃伦。”他说。
斯佳丽立刻移到床边的椅子上。“要我握住你的手吗,黑妈妈?让
我握你的手。”
黑妈妈的前额吃力地皱起。“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累就不要多说话。”
“要。。等。。瑞特先生。。”
斯佳丽咽下口水。她现在千万不能哭。“不必再等了,黑妈妈。你
安息吧!他不会来了。”厨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埃伦就要来
了!还有威尔先生,我们全都在这里陪你,亲爱的,我们都爱你。”
一道阴影往病床罩来,黑妈妈露出微笑。
“她要我。”瑞特说。斯佳丽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挪开一点,
让我靠近黑妈妈。”他轻声道。
斯佳丽站直身,感觉到他的接近,他的魁伟、力量,感觉到逼人的
阳刚之气,她双膝便发软。瑞特掠过她身边,在黑妈妈床前跪下。
他来了!一切就会好转。斯佳丽跪倒在他身侧,肩膀触到他的手臂,
在为黑妈妈伤心的同时,也感到快乐。他来了!瑞特就在这里,就在身
边,我怎会傻到放弃再见到他的希望。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情。”黑妈妈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坚强有力,
似乎她保留了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这一刻。她的气息浅短快速,几乎是喘
吁吁的。
“任何事都行,黑妈妈,”瑞特答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替我穿上你送给我的那件漂亮的红绸衬裙,再把我埋了。你要亲
自料理这件事。我知道露蒂早就看中它了。”
瑞特仰头大笑。斯佳丽大惊。在临终病人面前他居然笑得出来?稍
后她才发现黑妈妈也在默默微笑。
瑞特把手放在心口上。“我发誓,露蒂连看它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
黑妈妈。我保证它会随你一起上天堂。”
黑妈妈的手伸向他,示意他把耳朵贴近她的唇。“你好好照顾斯佳
丽小姐,我不行了,她需要关怀。”她说。
斯佳丽屏住气。
“我会的,黑妈妈。”瑞特说。
“我要你发誓。”黑妈妈的命令虽微弱,但很坚定。
“我发誓。”瑞特这一说,黑妈妈才静静地叹口气。
斯佳丽泪汪汪地说:“哦,亲爱的黑妈妈,谢谢你。”她哭着说,
“黑妈妈。。”
“她听不到你的话了,斯佳丽,她走了。”瑞特的大手轻轻掠过黑
妈妈的脸,合上她的眼睛。“这是一个完整世界的陨落,一个世纪的结
束。”他温柔地说,“愿她安息吧。”
“阿门。”威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瑞特站直,转过身。“喂!威尔,苏埃伦。”
“她最后想到的人还是你,斯佳丽,”苏埃伦哭叫着。“你一向是
她的心肝宝贝。”她开始嚎啕大哭,威尔将她搂入怀里,拍拍她的背,
让他的妻子偎靠着他的胸膛掉泪。
斯佳丽跑向瑞特,高举双臂想拥抱他。“我好想你。”她说。
瑞特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双手。“不要这样,斯佳丽。
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的语气相当平静。
斯佳丽不敢相信他竟会如此狠心回绝她。“你是什么意思?”她大
声哭问。
瑞特退缩了。“别逼我再说一次,斯佳丽。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我不相信。在我爱你,迫切需要你的时候,你不会真
心要离开我的。哦!瑞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为什么不伸出你的
手臂,抱住我,安慰我?你答应过黑妈妈的。”
瑞特摇摇头,唇角泛出淡淡一丝微笑。“你真是个孩子,斯佳丽。
你也认识我好几年了,怎么把那些教训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只是一个谎
言。为了使一位善良可爱的老太婆得到临终前最后一刻的快乐,于是我
撒了谎。记住!小乖乖,我是个无赖,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完,瑞特扭头就朝门口走去。
“不要走!瑞特,求求你!”斯佳丽啜泣道。她突然两手捂住嘴,
若再求他,她永远都没有自尊了。由于不忍目送他离去,她猛地转头,
瞥见苏埃伦眼中幸灾乐祸的表情及威尔眼中的怜悯。
“他会回来的!”她把头抬得老高说,“他总是会回来的。”假如
我常常这么说,也许我就会相信,她想着,也许日后会成真。
“总有一天。”她深深吸口气,“苏埃伦,黑妈妈的红衬裙呢?我
要亲眼看她穿着它下葬。”
一直到为黑妈妈净身、穿衣后,斯佳丽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
当威尔抬着棺木进屋,她不由颤抖了,就此不告而逃。
她在饭厅倒了半杯威士忌,两三口便把热辣辣的酒灌下肚,一股暖
流贯透疲惫的身子,这才止住颤抖。
我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她心想,我必须离开这栋房子,离开所有
的人。厨房里传来孩子们惊恐的叫声,她听了紧张得浑身都如针刺,于
是提起裙摆便跑。
室外早晨的空气新鲜沁凉。斯佳丽深深吸了一口,领略这股清新。
一阵和风吹起粘在她汗水淋漓的颈子上的发丝。她最后一次梳一百下头
发是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如果被黑妈妈知道,不气昏才
怪。哦——她将右手指关节塞入嘴巴,忍住哀伤,然后蹒跚地跑下山丘,
穿越茂密的草原,直冲入河边的参天树林。耸入天际的松树闻起来芳香
扑鼻,树下的一层软软厚厚的针叶,仿佛已经静躺了数百年。在那大自
然的掩体下,斯佳丽独自躲在宅外。颓然无力地踏上铺满落叶的地面,
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她得理出头绪,一定有个办法可以力挽狂澜,她
不愿相信一切都变了!
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她觉得好迷惑,好累。
她以前也累过,情况甚至比这次更恶劣。当初在北军四面包抄下从
亚特兰大回塔拉,她就没因累而退缩。当她迫不得已翻遍整座庄园,搜
寻食粮,就没因四肢被死沉的重负所拖垮。当她采摘棉花,采得双手长
茧时,当她像骡子一样将犁具套在身上时,当她克服万难,找寻活下去
的动力时,就没因为一句累了,而放弃一切努力。现在她也不准备放弃,
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她直瞪着前方,面对所有跟她作对的魔鬼。玫荔的死。。黑妈妈的
死。。瑞特的离弃说明他们的婚姻已经没有指望。
最糟糕的就是这项。瑞特走了。这是她必须硬着头皮面对的。她仿
佛还听到他的声音:“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不可能是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斯佳丽得想个法子挽回他的心。她总是有办法得到她要的男人,瑞
特跟其他男人没两样,不是吗?
不,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这才是她要他的原因。她颤抖了,突然
害怕起来。万一这一次不能赢得他,怎么办?以前她总有办法赢得。想
得到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而现在却没那种把握了。
头顶上端一只松鸦发出刺耳的叫声。斯佳丽抬头一望,听到第二声
冷嘲的啼叫。“滚开!少来烦我!”她放声大吼。松鸦振翅飞走,一朵
俗丽的青蓝掠过眼前。
她得好好想想,回想瑞特说过的话。不是早上,不是昨晚,也不是
黑妈妈撒手的那一刻,而是在他离开亚特兰大的家那一夜。瑞特说过什
么?他滔滔不绝地说话、解释。神情是那么冷静,那么惊人耐性,就像
对待那种不屑对之发脾气的人一样。
她一闪念想起一句差点遗忘了的话,顿时忘了自己精疲力竭。斯佳
丽找到了她需要的。对了,对了,她记得一清二楚。瑞特要求离婚,她
悍然拒绝后,他曾说过:“以后我会常常回来就是了,这样别人也就不
会说什么闲话了。”斯佳丽微微一笑,虽然还没能赢,不过仍然还有机
会。这个机会够让她继续奋斗下去了。站直身,挑开衣服、头发上的松
针。现在她看起来必定糟透了。
浑浊的弗林特河沿着松木林下的岩壁缓缓流淌。斯佳丽俯首撒下一
把松针在河面上,目送它们打着转逐渐流远。“继续向前,”她喃喃说
着,“就像我。不往回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继续向前吧!”仰视
着晴朗的蓝天,一朵朵灿烂的白云匆匆飘掠而过。看上去快起风了!天
气就要转凉,她机械似地推想。下午的葬礼,我得找件保暖的衣服穿才
行!她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草坡比记忆中还陡峭。不管了!反正她
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打扮整齐。每次搞得一身脏时总会惹来黑妈妈的大呼
小叫,她得为黑妈妈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才是。
第三章
斯佳丽站在那里摇晃。往日她一定曾像现在这样疲惫,只是不记得
罢了。她实在累得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厌倦葬礼,厌倦死亡,厌倦我的命根子一一离我而去,留下我孑
然一身。
塔拉的墓园不算大,黑妈妈的坟却十分可观,看起来比玫荔的大许
多,斯佳丽心绪纷乱地思忖,可是黑妈妈临终时已被病魔消磨得只剩一
身瘦骨,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墓穴。
今天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风却冷得刺骨。黄叶随风飘掠过墓地。
她想,如果秋天还没来,也不远了。我过去就喜欢田野秋天。策马奔过
铺洒着金黄落叶的林地,空气有股苹果酒香味儿!唉!那是陈年往事了。
爸去世后,她就没能再安安妥妥地在塔拉骑过一次马。
斯佳丽凝神看着墓碑。杰拉尔德·奥哈拉,出生于爱尔兰米斯郡;
埃伦·罗比亚尔·奥哈拉,出生于佐治亚州萨凡纳;另外三个小坟,则
属于她从未谋面的弟弟的。至少黑妈妈还葬在她最爱的“埃伦小姐”旁
边,而不是在奴仆的墓园。尽管苏埃伦叫得震天价响,但是我的坚持终
究赢得胜利,因为威尔也站在我这边。当他一站稳立场后,事情就成了。
遗憾的是他生就那副倔脾气,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钱。这房子看起来委实
糟糕透顶。
墓园也好不到哪里去,杂草横生,已到了破旧寒伧的地步。整个葬
礼也是寒酸得很,黑妈妈若地下有知,准会不高兴。那位黑人牧师嘴里
不停念念有词,我敢打赌他连认也认不得她。黑妈妈才没这份闲工夫和
这种人交往呢。除外祖父外,她和罗比亚尔家的每位成员都是罗马天主
教徒,据黑妈妈说,他也从不过问。我们是该找个神父来,不过距离最
近的一个神父在亚特兰大,要化几天工夫才有空赶来。可怜的黑妈妈,
可怜的母亲,她们下葬时都没请神父到场。爸也没有,不过这对他可能
没多大意义。他在母亲每晚主持的祈祷仪式中,通常都一直在打瞌睡。
斯佳丽打量着杂乱的墓园,再将视线转向大宅前邋遢的景象。霎时,
愤怒和痛苦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她忿忿自忖:幸好母亲不在这里,若
让她看到这般破败残象,必然连心都碎了。斯佳丽在一瞬间,仿佛看到
母亲修长、优雅的倩影伫立在送丧人行列中。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一
双白皙的手不是忙着做针线活儿,就是戴上手套,准备出门从事她的慈
善工作;她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总是没完没了地忙着,把她指导下的
塔拉庄园生活,弄得尽善尽美,有条不紊。她是如何办到的呢?斯佳丽
默默想着,她是如何在有生之年营造出那么美好和谐的世界?那时候的
我们是多么快乐啊!不论发生什么事,总有母亲顶着,把事情弄得妥妥
贴贴。我多希望她仍然健在啊。有她紧紧抱住我,所有的麻烦自然会迎
刃而解。
不,不,我不要她在这里。她若看到塔拉今天的这副模样,一定会
伤心透顶,她若知道我今天的遭遇,必将对我失望至极,这是我万万不
能忍受的。不要再想了,我千万不能再想了。想些其他的吧!不知迪利
拉有没有头脑想到为参加葬礼的人准备食物。苏埃伦是连想都不会想到
的,她这么穷酸的人不会把钱花在供应茶点上面。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人,吃一顿也不会花她多少钱。话虽如此,那位
黑人牧师看起来像是可以吞下二十个人的食量,他如果再不停止絮叨个
什么横过约旦河①,在天国中长眠之类的话,我马上就要尖叫了。他所谓
的唱诗班,是三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是这里唯一没有因难过而抽噎的人。
铃鼓加上灵歌!好个了不起的唱诗班!悼念黑妈妈应该用庄严一点的拉
丁祈祷文,而不仅是《爬上雅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