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2006年第6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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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已不知道自己是在睡梦中还是醒着的,也不知道过去了一天还是许多天。氧气还在吸,进食却是已经停了。在双眼与卧室墙壁之间的空间里老是挤满他意识中虚构的人物,都是些旧相识。他想挥挥手让他们离开,却发现放在床单上的手动也动不了。现在,甚至连音乐也会让他走神。他总是在倾听着来自远方的一些莫可名状的声音。
男孩站在一条土路边等车。一辆福特皮卡车在他身旁停下来,他爬了上去。驾车的农夫手里举着把四五口径的左轮手枪。“我要去杀了我老婆。”
“不,”男孩说,“不要这么做!”
农夫把车开得飞快。他脖子边上长了个红红的疖子,两根手指在上面摸个不停。没多久,他们就发现那辆普利茅斯车拐进了一座小山谷。谷里树荫蔽日,溪水穿林而过。农夫踩下刹车,皮卡车斜穿过土路,停了下来。那对私奔的男女衣衫不整,在座位上搂成一团。看见农夫的皮卡车,二人连忙跳下来。那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农夫拿着枪就冲下了车。“不要!”男孩喊道。可农夫对准那个男人的脑袋就开了枪,把对方打得脑浆四溅。死尸倒在地上,爆裂的脑袋就像个摔碎的西瓜。女人吓得用手捂住脸,一边还试图遮住自己半裸的胸部。农夫对着她也开了枪,鲜血洒落尘埃。“这最后一枪留给我自己,”说着,农夫将枪管伸进自己口中。“不,不要!”男孩连忙大喊。
男孩站在一条土路边等车。一辆福特皮卡车在他身旁停下来,他爬了上去。“我要去杀了我老婆,”驾车的农夫气冲冲地说。在他身旁放着把大号的左轮手枪。
“你不能这么做,”男孩说。
二人一路争论到了劳伦斯。“我对她一直那么好,她却……”农夫痛哭流涕。他脖子一边生了个红红的疖子,他一直用手摸个不停。
“把枪交给警察吧,”男孩劝道。
“我不敢,”农夫说。
“怕什么,”男孩安慰道。“警察不会对你怎样的。”
二人把车开到了警察局。男孩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值班的警官。警官摇摇头,从农夫手中拿过手枪。“我们会把你妻子带回来的,先生,”他说。“在这地方,偷拐他人妻子可不允许。”
“还好,不然就真有麻烦了,”农夫庆幸道。
男孩站在一条土路边等车。一辆福特皮卡车在他身旁停下来,他爬了上去。“我要去杀了我老婆,”驾车的农夫气冲冲地说。
男孩吓坏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怯怯地觑视着那把四五口径的左轮手枪。他觉得自己肯定要命丧枪下了,不禁开始后悔怎么没留在俄克拉何马,那里起码还有朋友和家人,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农夫驾着车子径直开往劳伦斯。一路上男孩坐在驾驶室里被颠来颠去,却没有出声。他怕自己的双手要遭殃了,怕再也没法弹钢琴了。现在对他来说,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弹钢琴更重要了。农夫脖子一边生了个红红的疖子,他用手一直在上面摸个不停。
车一到劳伦斯,男孩便跳下来,撒腿就跑。半路上他碰见一位警察,便把事情告诉了对方。一个小时后,他正在一家名叫白塔的饭店啃着汉堡包,忽然听见外面有枪响。他跑出饭店大门,一眼便看见农夫那辆满是尘土的皮卡车,旁边围着几辆警车,警灯闪个不停。男孩从围观的人群间挤进去,看到农夫上半身挂在车门外,工作衫前襟上洒满鲜血。左轮手枪躺在人行道上。警察们互相拍着肩膀以示庆贺,个个喜笑颜开。男孩不由得把手捏得喀喀作响。
男孩站在一条土路边等车。一辆福特皮卡车在他身旁停下来,他爬了上去。驾车的农夫手持一把四五口径的左轮手枪指着他的头。“别乱动,”他说。车子往劳伦斯开去。“我老婆竟然做出这种下作事来,我要毙了她,”农夫说。
“不,”男孩道,“你必须原谅她。”
“我要杀了她,”农夫没理他,“还有那个该死的小白脸。”
男孩继续说,“你可没权私自给人治罪。”
农夫挥了挥那把四五口径的左轮手枪。“反正他们是死定了。”他脖子一边生了个红红的疖子。
男孩正在上大学。现在是大萧条时期,他想到纽约去做名古典钢琴家。茱丽叶音乐学院已经向他发了录取通知。“正义不会站在你这边的,”男孩说。
“品行不端就得受惩罚,”农夫坚持道。
二人一路争论到了劳伦斯。男孩还是留在车里。本来他可以跳下去,不再管这事,但他没有。他一直试图劝服农夫,让对方知道自己是错的。农夫开着车到了火车站。
农夫的妻子正在候车室等车,身旁坐着那个开普利茅斯车的男子。这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金发披肩,皮肤白里透红。当农夫跨进候车室,她吓得尖叫一声,身旁的男子伸出手臂把她护在身后。
男孩连忙跑到农夫和他妻子之间站定。“醒醒吧。看看你这是在做什么,”他说。“难道你不想活了?”可这时枪响了,第一枪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旋转起来,正看见农夫妻子惊得目瞪口呆的脸庞。第二枪又响了,正中他的后背。
弥留之际全家人都在新罕布什尔陪着他:妻子,还有两个儿子——他们也都不再年轻。正是十月,刚入夜,可天色还亮得很。虽已不见太阳,窗外的槭树似乎依然映着光辉。大儿子守在旁边监看着父亲的呼吸情况。病床上的他身子扭曲着,极力地想伸直双腿。他两腮深陷,全身罩在被单下,显得瘦骨嶙峋。他已不能再说话,也不想让别人碰自己。这时,他似乎在集中精力,吸了一口气。家人等待着。可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家人继续在等,但呼吸已经停了。他们又等了几分钟。然后妻子轻手轻脚地把供氧管从他鼻子上拔了下来,像在做什么错事一样。
大儿子走出房门,一会儿带进来两个殡仪馆的人。他们把带来的折叠式担架放到床前,又打开一条深蓝色的收尸袋,然后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老人搬到担架上,再往袋子里塞。小儿子远远站到了门口。殡仪馆的两个人喘着粗气,头发弄得一团糟,低声相互指挥着,终于把他装进了收尸袋。当袋子拉链拉起,大儿子一眼未眨,就那么看着银色的巨大拉链缓缓拉过父亲的下颌,拉过前额。此后一连好多天,那个闪光的拉链拉起的画面在他脑中不断重现。
(韩继坤:上海对外贸易学院2005级研究生,邮政编码:201620)
家庭教师
[奥地利]伊尔塞·艾兴格尔 著 李 超 译
伊尔塞·艾兴格尔(Ilse Aichinger),1921年11月1日生于维也纳,奥地利当代著名女作家,战后德语文学代表人物,“四七社”成员,1953年与著名作家君特·埃希结婚。
艾兴格尔的小说在运用意识流、内心独白等叙事手法方面,为1950年之后10年间的小说形式特点架起了一座桥梁。短篇小说集有《被缚的人》(1953)和《我的语言和我》(1977)等。而其代表作《更大的希望》(1948)则是作家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艾兴格尔在文学创作上的杰出成就使她赢得了众多的文学奖项,如:“四七社”文学奖(1952)、杜塞尔多夫伊默曼奖(1955)、不莱梅文学奖(1957)、内莉·萨克斯奖(1971)、弗朗茨·卡夫卡奖(1983)和奥地利国家文学奖(1995)等。
爸爸和妈妈要出门了。小男孩趴在楼梯栏杆上目送他们离去。他看着妈妈的浅色帽子和爸爸的深色帽子往下移动、再往下移动——到最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走廊绿得和海一样,让人以为爸爸和妈妈像是沉了下去。他们出门前的告诫很强烈,好像要把他留在家里不止一个小时。小男孩的脑瓜里乱哄哄的:把门锁上,除了家庭教师以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他之前病了很久,由于身体还虚弱,所以就在家里上课。他的家庭教师是一位大学生,一位安静的年轻人,他通常会让小男孩感到无聊。
小男孩穿过空无一人的房间,四周寂静得像一只放在耳边的贝壳。他打开储藏室的门。所有这些装得满满的篮子和杯子现在都属于他一个人了:外地的轮船运来的货物——真是广阔的天地。他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屏住呼吸,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挂上锁链,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那个他认识的老乞丐。“我没有什么给你的!”小男孩难为情地说道,并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他。乞丐谢也没谢就接过了苹果。“再见!”小男孩对他说,但是对方并没有理会他。
他锁上门,踮着脚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桌旁坐了下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之前盼着能一个人待在家里,但是现在他感到害怕了。害怕那个乞丐,也害怕那些空荡荡的房间。直到听见家庭教师按门铃,他才松了一口气。他跑过去,把门打开。
“你应该从门孔里看看是谁才开门!”家庭教师对他说。
“我够不着呀!”小男孩答道。
他站在年轻人旁边,抬头看他在镜子前抚摩头发。年轻人停了一下,好像在仔细听什么。
他们把桌子挪到窗边,开始读书。“现在……是……秋天,”小男孩结结巴巴地读着,“鸟儿飞向南方。”他抬起头向外看。
“它们飞到哪儿了呀?”他问道。
“往下读!”家庭教师不耐烦地对他说。过了会儿,他好像想到了更好的回答:“它们已经飞到大海上了!”
小男孩继续往下读。读到飘落的树叶,读到大果园里丰收的果子,读到各种颜色的葡萄叶和早已落下的夕阳。
“哪儿呀?”小男孩问,“它在哪儿落下去的呀?”
“在那边!”家庭教师说得有些含糊。
他们现在读到了天空和被风吹来的白色云朵。
“哪儿呀?”小孩又喊道。但是家庭教师并没有回答他。他抬起头,看见家庭教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的膝盖。“风把云朵吹到哪儿了呀?”他更急切地喊道。在开着的窗外,天空无云,几近透明。天色已黄昏。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家庭教师头也不抬地问。
“听见?”小男孩说,“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见!”
“安静!”家庭教师说,“你完全安静下来就能听见!”
“听见谁?”小孩问。
“注意听!”家庭教师叫道。
“听谁呀?”小男孩又问道。
“听这个声音,”年轻人说,“就是这个声音!”
小男孩放下书,低下头,把双手放在耳后。他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从楼下传来轻微的咝咝声,这声音把整个屋子变成了一只贝壳。
“是沙沙声吗?”小孩问。
“不是,”家庭教师说,“是叫喊声!”
小男孩笑了,他跳起来,拍着双手。
“是玩游戏吧!”他叫道。
“接着读书吧!”家庭教师说。
但是,他们刚刚开始读到雾和长长的影子时,家庭教师跳了起来,用力打开隔壁的门,好像想当场抓住什么人。他从那儿经过客厅走进男孩爸妈的卧室,穿过前厅,又走回来。小男孩惊讶地看着他。
“房里有人!”家庭教师说。他想知道,在他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小孩回答他,“一个乞丐。”
“你把锁链挂上了吗?”
“当然了!”
家庭教师陷入了沉默。
“我还要往下读吗?”
“注意听!”
“我们要玩游戏吗?”小男孩不确定地笑着说。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脸。
“好!”过了会儿他说,“就当房里有人,我们就来玩这个游戏吧!”
“谁呀?”小男孩高兴地叫起来。
“一个人,”家庭教师说,“一个我们害怕的人。”
“那个乞丐吗?”
“对,就是那个乞丐!我们要去把他找出来。”
家庭教师牵着他的手,小男孩发觉他的手冷冰冰的,已经被汗湿了。他们踮着脚尖,轻轻打开房门,四下张望。外面的天色已晚,屋里也渐渐暗了下来。只有镜框还反射着墙壁的光芒。年轻人在客厅里停了下来,他放下小男孩的手,把食指放在嘴边。
“他在哪儿?”小男孩问。他激动得涨红了脸。
“你没有听见他吗?”家庭教师小声说道。
“在哪儿呀?”
“就在隔壁!”
“他说什么了?”
“他在威胁我们!”
小男孩冲出去,把爸爸的大衣从衣架上拽下来,大声喊着:“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他飞快地披上大衣,让衣摆拖在身后。
家庭教师从客厅里走出来,慢慢迈着细小而胆怯的步子向小男孩走去。
“我们找到他了!”小孩又喊道,“我们找到他了!”
“啊,”家庭教师慢腾腾地说,“那个人就是你!”
他们站在那面大镜子前,小男孩看见镜中的另一个人正向他举起拳头。在这渐临的黑暗中,他看着那个攥紧的拳头和那张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