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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夏衍电影剧作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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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会长,这个数目是碰顶了。人家裕昌祥进的东洋货,足足有一万多 块钱的码子,也只花了五百块……”
  余会长慢条斯理地喷了一口烟,把水烟筒摆好,然后说:“按理说,这 个数目不算少了,可是你知道,(放低声音)张委员的胃口越来越大,(附耳) 最近又要讨一个小,(笑)要花钱,……(作帮忙状)好吧,我给你去说说, 大家都是做买卖的人,一定帮忙,下次……”
  林先生放了心:“拜托拜托。”起身告辞了。
  “你放心,我跟张委员他们,总算还有点交情,凭我这点老面子,哈 哈……”
  “仰仗仰仗。”
  “咳,交情嘛,有来有往,对吗?”
  二人边走边讲,到门口,林先生不放心地钉了一句:“那么,明天,店 里的货……”
  “照样卖,有我。”
  林先生放心地拱手告别,打着手电筒,走了。
  五
  (溶入)第二天早上,一个冬日灿然的大晴天。
  林家铺子的门面。看来是昨晚上林先生和他的伙计徒弟们忙了一夜,一 个礼拜不露面的东洋货又放在显眼的地位了。他又模仿了上海大商店的办 法,写了许多“年节大廉价“、“各货一律九折”的红绿纸条,贴在玻璃橱 上。伙计正在用鸡毛帚拂去柜台上的尘土,林先生站在柜台前面,望着上市 的乡下客人。
  明秀照例提着小书包,围着白毛绒线围巾,上学去了,只是她已经换了 那件格子
  布的棉袄。
  林先生望着明秀的背影,很自然地望了一眼对面的裕昌祥铺面。
  赶市的乡下人一群一群地在街上走过了。他们臂上挽着篮子,或者牵着 小孩子,粗声大气地一边走一边在谈话。他们看到了林先生的花花绿绿的铺 面,总得站住看一看,老婆叫丈夫,孩子叫爹娘,称赞那些精巧的货物。小 孩子希望买双新袜子,小姑娘指着小镜子,老太婆看见“肥皂贱卖”,指指 点点。林先生精神抖擞,满面笑容,帮着他的伙计、徒弟招揽买主。
  十五六岁的小徒弟阿四拿出一面椭圆镜子在兜那个小姑娘的生意: “嗳,只卖三角半,便宜。”小姑娘腼腆地走开了。
  伙计忙碌地:“上好毛巾,线袜子,上海刚到,买一双过新年。嘿嘿……”
  可是,买卖一笔也没有成功,乡下人看看,就走了。林先生从帐桌旁站 起来,又走到柜台前面,睁大了眼斜看对门的同业裕昌祥。那边三个店员一 字儿排在柜台前面,等着做买卖,但是乡下人一个也没有走进去。林先生心 头一松,忍不住望着裕昌祥的伙计笑了一笑。这时有几个乡下人走到林家铺 子前面,其中一个青年居然上前一步,歪着头看那些挂着的洋伞。林先生不 放弃机会,立刻迎上去:“喂,阿弟,买把洋伞,便宜货,一块卖九角。看 看货色……”
  伙计连忙取下几把洋伞,撑开了一把,塞过去请买主看,流畅地说:“小 当家,你看,洋缎面子,实心骨子,晴天落雨,耐用好看,九角钱一顶,再 便宜没有了……”
  林先生加上一句,用下巴指指对面:“对面要卖一块钱一顶,货色还没 有这种好。你……”
  青年人想买了,回头望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又把手里的洋伞掂了 一掂。似乎说“买一把吧”,可是老头子立刻推开了:“阿大,你昏了、想买 伞,一船硬柴,只卖了三块钱,你娘等着买米回去,还买伞!”一把拉着他 走了。
  站在旁边看的一个女人说了:“货色便宜,只是没有钱买。”
  林先生不死心,对着已经走开的青年人喊:“喂,阿弟,你说多少?─ ─再看看去,货色靠得住。”
  老头子回头来说:“便宜,可是钱不够。”
  林先生苦着脸,回身踱回到帐桌去。
  通过伙计和徒弟的背影可以看到对面的裕昌祥,同样的只有人看,没有 人买。至于裕昌祥左右邻的生泰杂货店和万牲糕饼店,就连看的人也没有半 个。
  这时候,林大娘急急忙忙地从内进出来了,走到门口,喊:“喂。”林先 生回过头来,看样子知道有什么非他回去不可的事了,站起来跟着进去。林 大娘低声地:“朱三太来了,她的那笔利息。”
  二人进去。(划过)
  六
  林先生的内房。小商人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什么陈设。一张八仙桌,样 式不一的几把椅子。朱三太太五十多岁,一个小小的蓝布包放在桌上,满面 心事,似乎等了好久了。
  林先生走近镜头,大娘跟在后面。林先生有意缓和空气:“朱三太,出 来买年货?对啊,今天‘年念三’……(对大娘)泡杯茶。”
  老婆子没有回答,郑重地打开她的蓝布手巾包,里面拿出一扣折子,抖 抖簌簌地递到林先生眼前,瘪嘴唇扭了几扭,正想说话,林先生完全懂得她 的来意了。一手接过折子,抢先说:“我晓得了,这笔利息,明天一准送到 府上。”
  “林老板,(屈着手指算)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共三个月,三三 得九,是九块吧?过年等着用。不用送,让我带回去吧。”
  林先生抓着头皮不作声。
  “林老板,你不在乎这个小数目,要送灶,连买元宝的钱也没有……”
  林先生下了决心:“好好,你带了去吧,请等一等。“好象斗气似的,林 先生站起来,回到帐台里,打开抽斗,把现钱归并起来。
  再回到内室,林先生把八块大洋、十角小洋、四十个铜板,交给了朱三 太。当他看见老太婆银洋铜板数了又数地包进那块蓝布手巾的时候,林先生 异想天开,又说了:“朱三太,你这条蓝布手巾太旧了,买块老牌麻纱手帕 去吧,我们有上好的洗脸毛巾,还有新年用的肥皂,……照本钱卖,怎么样?”
  “不要,不要,老太婆了,用不着。”她坚决地拒绝了,站起来,颤巍 巍地走了。
  林大娘泡了茶出来,望着他,无言,看见他丈夫困窘之态,放下茶,问: “走了?那笔利息……”
  “拼拼凑凑,给她了。(停一下)阎王债不止这一笔,数目小,可是拖 不得。譬如张寡妇的一百五,……一共也得付十多块利息……”
  林大娘是贤惠的,看见丈夫焦急,轻声地说:“唉,把我那件灰鼠皮袄 去当了,凑一凑,反正也不穿……”
  林先生爆发似的:“当衣服?给人家知道了,这爿店还开得下去?”颓 然地坐下来,然后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口中低声念着:“二十四、二十五、 二十六──到二十六,放在四乡的帐大概可以收齐,……(忽然感到不吉似 的)唉,寿生去收帐,几时回来?”
  “快了吧。”大娘没有把握地说。
  “要是帐收不扰,这几天不回来,明后天上海的收帐客人一到,怎么 办?”林先生仰天无语。
  “天无绝人之路,不要急,你……”林大娘照例一只手摸着心口安慰他。
  林先生忽地站起来,下了决心似的:“再削价!裕昌祥卖九折,我卖八 五、八折,(咬牙忍痛)或者七五折,把存货抛出去,……(回身走)就这 么办。”
  林先生一股劲跑到铺子里去了。
  七
  徒弟用红笔把“照码九折”的“九”字圈掉,改成“八”字。
  一群顾客围着林家铺子的柜台看货。
  裕昌祥老板,睁着惊奇的眼,望着林家铺子。他的一个伙计走到他身边, 耳语,
  老板点头无语,露出阴险的微笑。
  同时,林先生却带着另一种谄媚的笑容,在对付他的老主顾:
  “啊,长发哥,到清风阁去吃茶?小店大放盘,来看看,交易一点……”
  那位长发哥居然站住了,林先生摸出一盒“小联珠”来送上一支,还给 他点了火。
  旁边,伙计正在和一个乡下大娘做买卖,柜头上放着一只已经捡好了的 洋瓷花面盆,一条毛巾,几块肥皂。伙计熟练地打着算盘:“一共一块一毛 七。真是再便宜没有了,市面上……”
  买主用手指着算盘,要他把“一毛七”的零头减去,伙计夸张地做了一 个姿势,然后表示下决心,把算盘上的“七”拨掉。
  “好,巴结老主顾,零头去掉,一块一角。”
  林先生好象也做成了一笔买卖,赔着笑:
  “这个价钱实在不够本,可是老朋友,照办。(回头来对小徒弟)阿四, 倒杯茶来,(又对主顾)多照顾。请大嫂来看看,新年用的……”
  这时候,给林先生斡旋了那“封存东洋货”的商会余会长走过他的门口, 林先生连忙打招呼。余会长带着微笑,在柜台前站住。徒弟给方才做成的那 笔买卖包扎起来,林先生凑到余会长前面,正要讲话。余会长讲了:“如何? (放低声音)四百块花得不冤枉吧。(林先生苦笑)可是,老弟。卜局长那 边,你也得点
  缀点缀,他也不高兴也不好办。就是卜局长不生心,旁人也要去挑是非 呀!……”
  林先生吃了一惊,无语。
  (溶入)晚上。伙计和徒弟正在上门板。
  在保险灯下,林先生在翻阅帐簿,一只手习惯性地拨着算盘珠。
  (帐簿特写)“人欠”项下,一片芝麻绿豆帐,可是移过去,在“欠人” 项下,单单“上海东升号”就是八百五十五元。林先生拉开抽斗,“钱板” 上有十五六块大洋,三四十只“八开”,和一堆铜板。
  林老板陷于沉思中,一手抓头。(淡出)
  八
  (淡入,特写)一张从远处快速度推近的报纸,到特大,《新闻报》一 二八战争爆发。
  (再拉开)学校里,一群学生争着看这张报纸。群情激昂。一个女学生 小李在向大家讲话。
  (摇过)明秀穿着那件花格子棉袄,听着,眉宇之间也有些气愤。
  九
  市面上也显得有点不平静了。行人三三五五地在谈论。冷风刮过,“大 减价”的市招被吹卷,店门上冷冷清清。
  一群人很快地在林家铺子门前经过。有人拿着才从杭州带到的报纸在讲 话。林先生觉得有些不对头,从帐台上跑向柜台,俯出半个身子,耸耳听。
  一个闲汉陆和尚幸灾乐祸地起哄,几个闲人和小孩围着他听。林先生惶 急的脸,想跑出去问一问。只从扰攘的人声中听到陆和尚讲的一句话:“抢 了,抢得一塌糊涂。”
  伙计对林先生:“强盗抢?”
  林先生急了,对陆和尚:“阿陆,什么地方抢?”
  “抢呀,烧呀,抢得一塌糊涂……”陆和尚不得要领地说,又 着半只 眼睛对林先生铺子里的花花绿绿的货色看了一眼。
  小徒弟随口乱猜:“那一定是太保阿书抢的,他手下人多。”
  林老板狠狠地问他:“谁说的?”小徒弟噤住了。
  林老板望望对面铺子,裕昌祥的老板似乎也在发急,捻着鼠须,和三个 伙计商量。林老板忽然想起似的,对伙计:“今天是──二十五了?”
  伙计点点头。
  “那,寿生应该回来了。(停一停)不管帐收不收得齐,四乡跑一转, 也应该……”又扳着手指算日子。
  伙计安慰他:要抢,也抢湖州班,乡下地方,不会吧……”
  林先生心乱如麻,不自禁地吐露:“要是寿生有什么……”他讲不下去 了。
  对面,送报的人跑得很快,把一份老《申报》向裕昌祥柜台上一扔。林 老板这时候才感到要看一看报了,伸手招那送报的人,可是他已经跑过去了。 林老板对小徒弟:“阿四,去──”
  话未完,明秀匆忙而又兴奋地跑进来了。
  “爸爸,上海打起来了,十九路军……,东洋人放炸弹,烧闸北……”
  知道不是强盗抢快班船而是上海打仗,林先生倒反而安心了,可是听到 “东洋人”这三个字,就不能不追问了。
  “东洋兵放炸弹?你从哪里听来的?”
  “报上,报上都登了,东洋人打上海,闸北烧光了。”
  伙计凑上去:“不是说,强盗抢了塘栖快班?”
  明秀摇摇头,象扑火的灯蛾似的跑到后面去了。
  街上还是不平静,林老板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想讲话,又找不到对手, 看见对面生泰杂货店的老板金老广,倒是站在柜台外面指手画脚地讲得很起 劲。一队学生过来了,有男有女,正在沿街的墙上──甚至店家的招牌上贴 标语。
  “废止内战!”
  “拥护十九路军抗日!”
  “对日实行经济绝交。”等等。
  林大娘大概听了女儿的报告,气急败坏地奔出来了,问:
  “上海打仗,当真?这里不会……”林老板还没有回答,明秀后面跟着 出来,手里拿了一卷纸,跑到货柜里乱找一阵,回过头对小徒弟:“阿四, 红墨水,红墨水在哪里?”
  阿四很熟悉地拿了一瓶新的红墨水给她,明秀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奔出 去了。
  林大娘好不着急,嘴里喊:“阿囡,阿囡……”跟不上两步,明秀已经 不见了。林老板茫然地望着街上,只见明秀举起那瓶红墨水,很快地加进那 群贴标语的学生中间去了。
  陆和尚又经过门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喊道:“东洋飞机在大世 界丢了炸弹!人死了千千万万!”
  生泰的一个小伙计居然也跟着大家喊,好象对林老板挑战:
  “再卖东洋货,就是亡国奴!”
  林老板脸色变了。
  一○
  晚上。内室。
  林大娘在观音菩萨前面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林先生反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少顷。
  小徒弟阿四闯进来:“先生,有人来了。”
  林先生没有听清楚:“什么,寿生回来了?”
  “不是,上海客人。”
  林先生一愣,回头看见大娘在求神,连忙挥挥手:“店堂里请坐,我就 来。”
  一一
  (溶入)店堂里。保险灯下。林先生恭恭敬敬地擦火柴给上海客人点上 了一支“小联珠”。然后,故作从容地说:“顶多再等一两天,……寿生收帐 回来,一定,一定……”
  客人毫不客气地:“林老板,无论如何请你帮忙,你是明白人,不会不 知道,上海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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