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午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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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小路往下走,回到我们的庭院。我妻子说:“但愿他还没醒。”我也在惦念着孩子。然而,我们还没跨进家门,就听见了他的哭声。我们连忙跑进屋,把他抱出摇篮,千方百计地哄他重新人睡。可是他仍然尖着嗓子,嚎啕大哭。一只蚂蚁爬进了他的耳朵。他没命地哭着,怎么哄也不管用。我们费了半天劲,才弄清事情的原委。其实我妻子一开始就猜到了。“准是蚂蚁!”但我却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个不停,因为周围并没有蚂蚁。我们脱光他的衣服:身上没发现有被咬或搔痒的痕迹。但我在摇篮里看见了几只蚂蚁。我虽然把摇篮放在离墙很远的地方,但没想到包迪诺先生在地板上涂了糖浆,蚂蚁被这位蚂蚁人的糖浆所吸引,沿着地板爬进了摇篮。
孩子的哭叫和妻子的嚷声把几位女邻居吸引到我们家里。雷吉瑙多太太对我们关怀备至,勃劳尼太太为我们忙这忙那,还来了几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女人。大家争先恐后出主意:往耳朵里灌温热的橄榄油;让他张开嘴,使劲擤鼻子;还有一些别的法子,我记不得了。她们高声说话,喊嘁喳喳,虽然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种安慰,但说实话,忙帮得不多,麻烦倒添了不少。她们在孩子身边忙碌,起到的主要效果是激起了大家对那个蚂蚁人的义愤。我妻子对他——包迪诺——破口大骂,把所有过错都安在他头上。邻居们全都认为,他最好还是回家抱孩子去,他在这里的工作只是为了使蚂蚁繁殖得更快,这样他才不会失业;他工作得很出色,助蚁为虐,与人作对。她们讲的话过了头,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当时我也很激动,加上手里还抱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所以也和她们一道骂了起来。如果包迪诺那时就在跟前的话,我真不知道会对他干出什么事情来。
一只小蚂蚁随着温热的橄榄油从孩子耳朵里流了出来。他止了哭,傻乎乎地拿过一个赛璐珞玩具,晃了几下,塞到嘴里吮吸着,再也不理我们了。我这时和他一样,希望一个人待着;我要放松一下神经。邻居们还在咒骂包迪诺,她们告诉我妻子说,他现在大概就在附近的一个庭院里,那里有他的仓库。我妻子说:“哼,我去找他,到那里去找他算账。”
马上形成了一支由我妻子领头的小队伍,我当然走在她身边,尽管我不认为这种举动会有什么用处。唆使她这么做的女邻居们跟在她后面,有时抢先几步,给她带路。克劳迪娅女士主动提出留下给我们看孩子,她在栅门边送别了我们。后来我发现阿格劳拉女士也没来,虽然她刚才唾沫四溅,仿佛是包迪诺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跟我们两人一块出发的只是那几个以前没见过面的女人。我们沿着一条宽阔得像院子一样的道路前进,两旁相继闪过小木房、鸡圈和堆满垃圾的菜园。几个刚才嚷嚷得最凶的女人走到自己家门口后,停下了脚步;她们热情地告诉我们应该往哪边走,然后就回家喂老母鸡去了,或者喊过在街上玩耍的浑身是土的子女,把他们拉进家门。只有两三个女邻居跟我们一起走到包迪诺所在的那个庭院门口。不过,等我妻子敲开门后,我们发现进去的只有我和她两人。女邻居们有的趴在窗口注视着我们,有的在鸡圈里看热闹,有的一面在门外扫地,一面继续鼓动我们。当然,她们的声音很轻,除了我们以外,旁人听不见。
那个蚂蚁人站在仓库中。这是一个小棚子,四分之三已倒塌,仅存的那堵木板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赫然写着“与阿根廷蚂蚁作斗争局”几个大字。地上堆着一叠叠放糖浆的小碟、各式各样的木盒和空罐头。这里像是一个垃圾堆,破纸、鱼骨和其他废物应有尽有,人们马上就能想到,这是当地所有蚂蚁的大本营。包迪诺先生面带愠怒和询问的神色朝我们走来,他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嘴,我们发现他的牙齿已经所剩无几。
“您!”我妻子犹豫片刻后对他开了火,“您应该感到羞耻!您到了我们家,弄得到处一塌糊涂,用糖浆引来了蚂蚁。一只蚂蚁还爬进了我孩子的耳朵。”
她冲着他的脸挥拳头。包迪诺先生像受惊的动物一般躲开了,但嘴角的笑容并未消失。他耸耸肩,眨眨眼,朝周围环视着。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因为附近没有别的人。他的目光似乎意味着:“她发疯了。”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只是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不……不……怎么能呢……”
“大家都说,您不是给蚂蚁下毒,而是给它们喂补药!”我妻子嚷道。包迪诺先生溜出棚子,来到那条像院子一样宽阔的道路上。我妻子一直跟在他后面骂个不停。他开始对附近小木屋里的女人们耸肩膀和挤眉弄眼。我觉得她们此时在悄悄扮演着两面派的角色:一方面接受他的目光的含义,同意他的看法——我妻子是在胡说八道,与疯子无异;另一方面,当我妻子的视线投向她们的时候,她们又频频颔首,或者挥动笤帚,鼓励她继续向那蚂蚁人开火。我避免介入。我应该如何是好呢?当然不能像妻子那样出言不逊,更不能对节节败退的包迪诺大打出手,我妻子的这通脾气已经够他受的了。但我也不应该劝妻子息怒,因为我不想袒护包迪诺。我妻子越来越愤怒,刚嚷了句“您在坑害我的孩子!”,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我怕他们打起采,正想奔过去把他们拉开时,忽然发现包迪诺先生并不还手,只是用越来越像蚂蚁的动作转动了几下身子,挣脱了她,滑稽地跑开了。他在不远处停下,理好衣服,耸耸肩,嘟哝道:“什么哟……谁会那样……”然后便走开了。临走前,他朝小木屋里的居民们摆了几下手,意思似乎是“她发疯了”。我妻子朝他扑去时,小木屋里的居民们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喧哗声;那人挣脱后,喧哗声随之沉寂;而等那人离开了这里,人们看着他的背影,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这回她们讲得很清楚,每句话的意思都很明白:不是抗议或威胁,而是抱怨,表示同情,以及提出要求。她们的声音很响,仿佛是在发表一篇自豪的宣言:“我们会被蚂蚁活活咬死的……床上有蚂蚁,菜盘里有蚂蚁……白天有蚂蚁,夜里有蚂蚁……我们本来就吃不饱,可是还得喂蚂蚁……”
我拽过妻子的手臂,但她还不时扭过身去喊道:“没这么便宜!
我们知道谁是骗子!我们知道应该找谁算账广她还讲了另外一些怒气冲冲的话。这时已经没有人附和她了:我们从那些小木屋门前经过时,家家户户立即关上门窗;邻居们宁愿和蚂蚁和平共处,她们不想招惹是非。
回家的路上冷冷清清,这其实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尽管如此,看到女邻居们的那种表现,我实在感到痛心。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看见那些只会口头上到处抱怨深受蚂蚁之害的女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像她们那样耍两面派手法。我倒想仿效毛罗太太,独自关在家里,高傲地忍受痛苦。不过,她是个阔老,而我们一贫如洗。我找不到出路,想不出法子,不知道怎样在这个城镇里继续待下去。但我认为,我的熟人中间,以及不久前我还觉得比我有能耐的那些人中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出了办法,或者即将想出办法。
我们到了家。孩子还在吮吸着他的玩具。妻子坐到椅子上,我打量着爬满蚂蚁的土地和篱墙。雷吉瑙多先生的花园里有人在喷驱蚁粉,一股粉尘在篱墙那侧冲天而起。右边是上尉家那个浓荫铺地、静谧安宁的花园,各种精巧的装置正在不断地消灭蚂蚁。这就是我的新居所在的城镇。我抱起孩子,挽着妻子说:“我们去遛遛,一直走到海边去。”
太阳已偏西。我们沿着林阴大道和傍山小路朝前走。老城的一角还沐浴着阳光,那边的房子由灰色的海泡石砌成,窗棂上抹着灰泥,屋顶长满青草。这个城镇呈扇形展开,房屋依山而筑。山坳间空气清新,大地这时染上了紫铜色。孩子回过头去,不胜诧异地浏览着这一切。我们也部分受到了他的感染,觉得颇为新奇。生活中的某些时刻是很甜蜜的,我们似乎接近了这种时刻,心头的伤口也仿佛渐渐愈合了。
我们碰见了几个老太太。她们头上垫着个草垫圈,上面顶着一个大篮子。她们低着头向前走,腰板挺得笔直,身子从不乱晃。一群裁缝姑娘跑出修道院的花园,奔到池边,伏在石栏上看着水中的一个蟾蜍;她们说:“唉,真可怜!”栅门后边的一株紫藤下,几个身穿素白衣裳的小女孩在逗弄一个玩汽球的瞎子。一个光着上半身、蓄着大胡子、留着披肩发的小伙子手持木叉,在一株长满又长又白的树刺的老树下够刺梨。一户殷实人家中的几个小孩神情悒郁,每人戴副大眼镜,在窗前吹肥皂泡。铃声骤然响起,收容所里的老人该回房了:他们拄着拐棍,戴着草帽,一边喃喃低语,一边依次踏上台阶,走进寝室。两个工人在检修电话线,在下面扶梯子的那位对在电线杆上干活的伙伴说:“下来吧,该收工了,我们明天把它干完吧。”
我们来到港口,面前便是浩瀚的海洋。海边有一排棕榈树和几条石凳。我和妻子坐下,孩子乖乖地待在一边。妻子说:“这里没有蚂蚁。”我接过她的话柄:“而且空气新鲜。在这里待着真舒服。”
海水忽进忽退,拍击着栈桥边的礁石。渔船在轻轻晃动,肤色薰黑的渔民们把一张张红色的鱼网和一个个鱼篓放进船舱,准备晚上出海捕鱼。海面平静,只是颜色在不断变化,时而蓝,时而黑,越到远处,色调越深。我想着远方的海水,想着海底的无数细小沙粒,以及被潜流带到海底、被波涛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洁白的贝壳。
父与子
作者:卡尔维诺
译者:阮一峰
在我们这个地区,很少有公牛。这里没有放牧的草地,也没有可犁的大田,只有一些果树和硬得要用锄头才能撅开的零星小块土地。在这里,公牛和母牛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对我们这种幽深狭窄的山谷地区来说,它们太大也太温和了。适合在这里的岩石间攀爬的动物必须是瘦瘦的、骨头软软的,比如骡子和山羊。
斯卡拉萨斯家的公牛是山谷里唯一的一头;它倒没有不适用,因为它体形小又很结实,正好用来驮东西,而且它比任何骡子都更强壮也更听话。它被叫做莫特贝罗。斯卡拉萨斯父子就靠它为生,它为磨坊运送麻袋装的谷物,为出口商运送棕榈叶,为辛迪加运送肥料。
一天,莫特贝罗正在蹒跚前进,驮架两边装满了货物,那是卖给镇上客户的橄榄木。它又黑又软的鼻孔里穿了个圆环,圆环上塌着根绳子,几乎垂到了地面,绳子的另一头握在那宁晃动的手中,他是巴提斯汀。斯卡拉萨斯的儿子,和他老爸一样瘦弱(其实斯卡拉萨斯是个外号,意思是“葡萄架子”)。他们真是奇特的一对:长着短腿和又宽又低癞蛤蟆似的肚子的公牛,小心地驮着货物前进;而斯卡拉萨斯有一付长脸,竖着红色短发,手腕从短了一截的袖口里撑出来,每一步都踢着走,膝盖的摆动比别人高出一倍,大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裤子鼓起象一张帆,似乎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个清晨,春天就弥漫在空气中:每年都有这样一个早晨,突然提醒人们去重新发现那种丧失数月之久的感觉。平时一贯听话的莫特贝罗,现在也焦躁不安。出门前,那宁去牛棚牵它,却发现它不在;它跑到田野里去了,迷路了,它的眼珠子一直在转悠。此刻,莫特贝罗经常是走一会停一会,抬起穿了拉环的鼻孔,低吼一声,吸着空气。这时那宁就会拽一下绳子,咕哝一声只有牛才能听懂的语言。
看来莫特贝罗肚子里是揣了心事了;它昨晚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里让它离开了牛棚,大清早在旷野里迷了路:梦里有一些来自另一个它早已忘记了的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有宽阔的草原,草原上到处是母牛,数都数不过来,它们叫唤着朝它而来。它也看到了自己,就在母牛们的中间,围着它们四处跑,好象在寻找什么。但它被拉了回来,在它肉里有个红色的钩子,不许它和母牛们接触。现在,莫特贝罗一边在摇摇晃晃前进,一边还感到那个红钩子留下的痛楚。
一路上,他们接连遇到穿白套衫,手臂上绑着金边臂箍的小男孩和穿戴得像新娘一样的小女孩;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令圣餐的日子。每当那宁看见他们,意识深处就会变得阴暗起来,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恼怒和憎恨。也许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们领第一次圣餐时,决没有穿这种白套衫的福气。它们一定值很多钱吧!一个怒气冲冲的念头支配了他,一定要让他的孩子得到满足。他好象已经看见,他的小儿子穿着白色的水手装,手臂上箍着金边的箍带,他的小女儿穿着拖在地上的长裙,戴着面纱,一起站在烛光闪烁、影影绰绰的教堂里。
公牛打了个喷鼻。它还是念念不忘它的梦,它看见那些母牛正在飞快的前进,似乎已经跑出了它的记忆所及的范围,它拼命追赶。突然母牛中又出现了另一头站在山坡上的巨大的公牛;它浑身通红,好象那处伤口的印记,牛角就象两把通天的大镰刀,它吼叫着向莫特贝罗冲来。
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领圣餐的孩子围着公牛看热闹。“一头牛!一头牛!”他们叫着。在这里,牛可是不容易看见的。胆大的甚至伸出手摸它的肚子,懂事的则叫嚷:“这是阉牛!看,这是阉牛!”那宁斥骂着,挥舞拳头,把他们赶走。这些孩子见他那么瘦弱邋遢,就取笑他,叫喊他的外号:“葡萄架子!葡萄架子!”
那宁感到他多年来的恼怒和怨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人痛苦了。他记起当他小时候第一次领圣餐时,也有一些这样打扮的孩子如此取笑,但对象不是他,而是他父亲,他们也是说他瘦弱邋遢,就和他本人现在听到的一样。虽然时光流逝,但他一想到他父亲看着那些孩子围着他跳,扔在排队时踩过玫瑰花瓣,叫嚷“葡萄架子”,他的那份剧烈的耻辱感依然是那么尖锐。那种耻辱伴随了他的一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