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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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恢复知觉后,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仿佛被胶粘住了似的。接着,他感到头上仿佛是被人用烧红的火钳烫了一下那样,火辣辣的痛。记忆中指导员的那只手再次朝他飞来,他被惊出一身冷汗,但不知怎的,他却对此怀疑了起来。于是,他将手伸向了旁边的铺位,似乎想在那里找到指导员。事实在起初时并没有使路在贵失望,他触摸到了指导员的肚皮,不由兴奋了起来,说:“指导员,你在呀,我以为……”但很快,他便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他摸到的那个指导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胳膊肘子来回击他,他也未曾听到他如雷贯耳的呼噜声。为了验证一下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指导员,他的手缓缓向上摸了过去,想要摸到指导员的脸和鼻子,但却偏偏摸到了两座高耸挺拔的不属于指导员的乳房!他像触电了一般,跳了起来,像被胶粘着的眼皮在那一刻“咔嗒”一下睁了开来——天呀,他摸到的原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兵!
经路在贵这么一折腾,那个女兵醒了,忽地坐了起来,愤怒地看着路在贵,不由分说地举起了手臂。接着,一个巴掌便重重地落在了路在贵的脸上。
路在贵连动也没动一下,他的眼睛有些机械或者说呆痴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置身的地道,在心里努力地回想着那发炮弹和指导员的背影。
女兵在打了路在贵一巴掌后,就垂下头,坐在那里不动弹了。许久之后,她忽然对路在贵说:“对不起……”
路在贵也不客气,问那个女兵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兵没有抬头看路在贵一眼的勇气,只是努了努嘴,似乎有些娇嗔地对路在贵说:“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不就明白了……”
路在贵这才想起来看看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他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绑在身上和头上的纱布还在向外渗着血,伤势都非常严重。
女兵说话了:“军医们都去前方了,伤员太多了,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已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我一个人害怕,见你比他们的伤轻些……就……没想到……刚睡下……你就……”说到这里女兵的眼泪掉了下来。
路在贵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发炮弹了,他想,指导员绝对牺牲了,但他却不甘心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心,就忍不住问了女兵一句:“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说:“什么指导员不指导员的,来我们这里的全是伤员……你糊里糊涂地摸人家,还敢提指导员,也不怕人家告你!”
路在贵又说:“我问你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见路在贵很认真,也便跟着认真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路在贵禁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在贵的哭使她手足无措。她像哄小孩儿那样哄路在贵,但路在贵分明是个比她还大得多的大人。接着,她的脸被急红了,几乎是叫喊着对路在贵说:“你哭,你哭呀,一个大男人家,你哭,害不害臊呀!”
女兵的话非但没有使路在贵止住哭声,反倒使路在贵哭得更凶了。还是炮弹厉害,一点儿情面不留地落在了地道口,而后,一点儿力气也不费地用土和碎石将地道封死了。路在贵不得不止住哭声,与女兵一起慌里慌张地来到地道口,用手扒堵在那里的土和碎石。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除了一个劲儿地扒土外,还是一个劲儿地扒土。他们的手指仿佛是变细了,变短了,但当粘上血水与泥土之后,却分明是变粗了,变长了……终于,他们看到一轮初升的太阳,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太阳红彤彤的,女兵仿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太阳,她真的想拥抱那太阳或者让自己变成太阳。而当新鲜的空气进入她的肺脏后,她的身体就猛地向外扩展了一下,一下子感到清醒了,精神了。于是,女兵忍不住说了句:“多好的空气呀……”正当女兵想给自己的话语再补充点什么时,路在贵却像电线杆子一样,缓缓倾斜着,带有几分醉意似的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女兵惊慌地抱起了路在贵,一个劲儿呼喊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打在了路在贵的脸上。路在贵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真的死了。女兵心一狠,便用自己的尖指甲狠掐起路在贵的鼻子疙瘩来,但路在贵仍是那副样子,这使女兵不得不说好话给他并向他乞求还是活过来的好。女兵说:“都怪我不好,我刚才不该打你,我错了还不行吗……”
路在贵没听见女兵的话。
女兵有些委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是好人,你活过来吧……”
路在贵还是没有听见女兵的话。
女兵急了,继续说:“哎呀,你这个人咋这么个样子嘛,你占了人家的便宜,还要死,你简直是……如果,你觉得你还没占够的话,你活过来可以继续占嘛……”
这回,路在贵听见了女兵的话。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是被狗咬掉了那般疼,有些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用似乎求饶的目光看了女兵一眼。
女兵的脸上映上了一团火红的朝霞。
第十六章
51
指导员牺牲了。这个消息是连队派人来看望路在贵时告诉他的。其实,这对于路在贵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那个送这条消息给路在贵的战友嘱咐路在贵要暂时保密。他说,现在照顾路在贵和那些伤员的那个女兵,是指导员的妹妹,组织上怕她知道自己的哥哥牺牲后闹情绪,那么多伤员,都需要她,她一甩手那些伤员咋办?这么大的事情谁都不会轻易放心的。
路在贵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只手,其他的东西都哪里去了呢?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半截子古树。他感觉,那树上的焦红色是自己心上流出的血染就的。因此,每每看见那树,他的心就会痛得厉害。
连队的战友走后,路在贵感到自己非常疲劳,仿佛是被抽去了筋骨那样,变成一摊肉泥。女兵给伤员们换药,她哼着小曲,心情出奇的好,一见路在贵,就非常顽皮地问了句:“活过来了?”路在贵的身子骨不由得向后一倒,瘫在了地铺上,不想动也不能动了。女兵的小曲儿,轻轻柔柔地飘在地道中,路在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没了,所有的痛苦都与他的躯壳无缘了,但他的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向外流着。
很快,路在贵便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指导员的妻子依旧站在站台上,寒风吹来,身子在瑟瑟发抖。他说,嫂子,天冷了,你应该加件衣服。但指导员的妻子却什么也没说,潮湿的眸子望着远方,而晶莹的泪花儿却将这唯一的远方弄得支离破碎。路在贵禁不住伤心了起来,又说,嫂子,你这是怎么了……一股冷风刮了过来,指导员的妻子随风飘了起来,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非常温暖的地方变成了一朵白得让人心痛的花。路在贵远远地看着那花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温暖的地方全都覆盖了起来,忍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在为路在贵换药时,弄醒了路在贵。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想要在梦中多停留一会儿,让自己多伤心一会儿,但那时,女兵却偏偏弄醒了他。他看着女兵,女兵并没有发现他醒了。女兵的脸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女兵的睫毛密又长,女兵的眸子黑又亮,黑又亮的眸子里装着他的头和半个胸脯。他觉得女兵很可爱,很有耐心,很懂事。他嗅到了女兵身上那股带着淡淡的药水味儿的气息。
一个伤员被送出了坑道,无声无息,面部的表情平静而安详,世间一切一切的苦闷和烦恼都与他无缘了,伤员把自己的躯体交给了大地,从此与世无争。裹在他头上、身上的纱布,被他的鲜血染得红红的,仿佛是海底的红珊瑚。那血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渗,欲要将伤员的整个躯体都染得那么红,欲要让他整个人儿变成了红珊瑚之后,在这块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土地上,年年岁岁,生长不息。女兵哭了,她哭着说,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走了,谁不可惜呢?另一个伤员走了,但他不像前一个伤员走得那么平静,他被送进地道时就处于昏迷状态,昏迷不醒的他仍不忘高喊打倒美帝国主义,消灭美国鬼子。他在昏迷中喊这些话时,面部的肌肉常常奇怪地扭成让人惧怕的疙瘩,头上的那伤口也在那个时候流出了血。血像河流,十分优雅地穿过他的额头,最后汇集在他的眉毛上,使那眉毛变得血汪汪的,就像两把刚刚杀过人的刀。女兵常常被他的样子吓得将身子贴在地道壁上。女兵说,这可能就是英雄吧。女兵说,英雄原来也挺可怕的。女兵说,战争原来就是以可怕来攻击和震慑可怕的。不过,送这位伤员走的时候,女兵没有哭,她好想也能如英雄一样冲锋在前沿阵地上。
虽然送走了一些伤员,但还有伤员不断地进来。为了使这些伤员能活下去,女兵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着,为他们清洗伤口,包扎,换药。因为伤员太多,前方的医院已无法再接纳,军医们在前方医院为伤员们做过手术之后,就将伤员们转移过来,交给女兵护理。这些伤员都是在前方医院里基本上脱离了危险的人。很快,女兵便瘦了下去,她常常一边忙乎着,一边听着那些伤员的梦话。大多数伤员在梦中喊的是“开火”、“冲啊”,女兵的脸上因为这些声音浮出了一种恒久且耐人寻味的微笑,灿若桃花,仿佛一轮与众不同的太阳。
在女兵的悉心照料下,路在贵的伤很快痊愈。让路在贵伤心的是,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深深的沟壑,仿佛是被犁铧翻过那样。这使他头顶的那块本来可以说是平整的平原,从此一分为二。他在还没巴掌大的那么一块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气得哇哇地叫了起来,面部的肌肉如同先前走了的那位伤员那般奇怪地拧成了疙瘩,眉也很像两把刀,只是没有沾上血液。但他不像英雄,相形之下,他更像一只野兽,那道伤口在他叫时,闪烁着一种可怕的青光,仿佛被投放了大量毒液的河流,阴险地从他的头上流过。他不停地叫喊着要去战场,但组织上却没有批准他的请求,因为,那时美国鬼子节节败退,我军胜仗一个接着一个,但这同时使我军的伤员也空前地多了起来。针对此种情况,组织上要路在贵留在那座坑道中,帮助女兵一起护理那些还在不断增多着的伤员。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路在贵却因为组织上分配这样一份差事给他而愤愤不平着。受伤的头颅常使他想起指导员,想起那枚炮弹,他似乎已经忘了那棵只有半截的古树,一心想着要给美国鬼子以痛击,为指导员报仇。不能进入战场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沉闷着。
52
秋天到来之时,王平川寄给路在贵的那件衬衣和那枚红枣以及白如云代王平川写的那封信,几经辗转,终于被送到战场。路在贵取出衬衣,往开一抖,那枚红枣便滚落在地上。女兵看得分明,赶忙伸手去捡,但红枣上的针却不失时机地扎了她的指头一下。女兵将红枣托在手上,被针扎过的手来回甩着,大惊小怪地对路在贵说:“好好的红枣,上面为啥扎上一根针呀!”
路在贵苦苦一笑。
女兵接着说:“哦,我明白了,你一定伤了你媳妇儿的心!”
路在贵半晌不语。接着,他想起了远在祖国的家园、母亲和那个自己从来也未“关心”过的妻子。他想,这两年来,她们是怎么过的,那方家园是否还如以前?而当他想到母亲在临行前为自己下跪的那一幕,眼眶禁不住有些潮湿了。
女兵见路在贵的样子,就变得乖巧了起来,一种说错了话的愧疚感随即在她的心头升起,低垂着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怯生生地抬了一下眼皮,瞟了路在贵一眼。
路在贵忽然对眼前这个可爱并且懂事的女兵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感。女兵一下子跃入了他的心房,他深厚的思乡情绪将女兵包了个严实。他不想让女兵再受到任何伤害,禁不住拍了拍女兵的肩,说:“没事的,不就是一枚红枣和一根针嘛。”
女兵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朝路在贵探了过来,接着一个灿烂的微笑便洋溢在了她的脸上,但很快,她又将微笑收敛了起来,有些不怎么踏实地问了路在贵一句:“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路在贵说。女兵忽地跃了起来,一下子变成了欢快的精灵,翩翩起舞的同时,无所顾忌地歌唱了起来:“没事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路在贵看着女兵的身影,将想家的心绪收藏起来,拎起一桶血糊糊的纱布,走出了地道。
外面阳光灿烂。近段时间,美军仿佛放了假似的,不再发动任何攻击。大地万分宁静,被美国飞机和大炮轰出的坑坑洼洼,仿佛是已结了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