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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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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疑问,判了徒刑的罪犯,是依法剥夺政治权利和行动自由的。因此他(她)们又是有限的人。但是只要我们承认罪犯是人,那么,她们就应该享有人的某些基本权利,比如,人格受到尊重,亲情和爱受到尊重,女性的心理和生理特点获得关怀,等等。我这里想说说我掌握的一些西方发达国家女犯监管工作的情况。美国目前有十一万三千多正在服刑的女犯,其中有四分之三拥有18岁以下的子女。有些女子监狱就考虑到,如果完全割断这些女犯与子女之间的亲情联系,除了她们自己心灵上将经受长期的熬煎,以后还将成为孩子们眼中的陌生人,既不利于本人的改过自新,又不利于这些孩子的健康成长,因此这些女监就千方百计探讨罪犯亲情渠道的疏通。比如,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女子监狱明文规定:准许女犯与不足一岁的婴儿同住一间特殊的号房,准许女犯每月有五个夜晚与一岁以上的孩子一起度过;准许女犯每周与家庭通一次电话,准许女犯每月同与案情无关、又不至于有不安全因素的丈夫团聚一次,等等。目前美国的女囚至少还有一半不能经常与子女见面,内布拉斯加州女子监狱是做得最好的。
  “我不是说我们要照搬美国女子监狱的这些做法。这里除了国情不同,更重要的是监舍的条件受到限制。但是,外国一切有益的事物,我们拿来作为参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我们建设文明监狱还是非常重要的。”
  我看见老警官们听得很专注,会场上没有人随便走动,爱喝茶的放下手中的杯子,女人常有的爱交头接耳的小动作都停止了。我从她们一眨不眨的目光中看出对我发言的兴趣。当然,从一些老同志下意识皱起的眉头,我也猜到有些人不会轻易地接受这些新事物。这无关大局,我相信我继续的论述大体能化解她们心中的疑团。
  我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有些老同志可能会担心,按照这个改革方案去做,我们的监管工作太心慈手软,难免要出大乱子。我以为这种忧虑是多余的。作为一名人民的管教员,我们是不是心慈手软,是不是站在人民的立场,我觉得不是看我们对罪犯凶狠不凶狠。而是要看我们的社会责任感,其检验的标准不仅仅是罪犯当前的俯首听命,遵守监规,更重要的,是长远的社会效果如何。我们创造各种条件疏通女犯们与她们的父母、丈夫、子女的联系,让她们打打电话,让她们有一定的见面团聚的时间,它的好处起码有以下几点:一、女犯一般意志脆弱,入监后想轻生自杀的占26%左右,这大都是断绝亲情联系后陷于绝望境地而造成的,如果看到亲人不会唾弃她们而且经常保持联系,肯定能够稳定她们的情绪;二、罪犯的亲人参加对罪犯的帮助教育,是扩大社会帮教力量的重要途径,许多罪犯的思想死结我们怎么也解不开,她们的亲人一来就解开了;三,社会调查表明,许多女犯的子女成为有亲情缺陷的子女后,比正常家庭的子女犯罪率要高出60%,从杜绝社会犯罪根源的观点来看,从有利于我们下一代儿童的健康成长的角度来看,这样做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四、女犯们濒临破碎的边缘的家庭,很可能由于我们的改革措施的得当,可以得到挽救和维持,女犯刑满出狱,不会无家可归,不会无亲可靠,她们重新犯罪的危险性也将大大减少。
  看看,这项改革方案的付诸实行,能有如此巨大的社会效果,难道不是验证我们才是真正的站在人民的立场吗?”
  我再次端起杯子喝水。论辩的热情燃烧得我口干舌燥。我看见许多老警官频频点头,看到有些人脸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我相信多数人已经认同我的观点。有凯旋之星的照耀,我智慧的火花璨然迸射。许多当代外国女监的资料涌到我脑子里列队,机智的语言有如不竭之泉源源喷涌。说到一些具体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我接着说:“改革方案提到把女犯的劳动时间限制在每周四十八小时,这不仅仅是对罪犯的仁慈和人道,更重要的也是对社会负责。当今时代是知识时代、信息时代,女犯们刑满出狱后,如果没有一技之长,难以生存,她们将成为社会的包袱,有的难免还会犯罪。从我们清水潭女监来看,大多数大队女犯的生产劳动,往往是加班加点超负荷的。这不仅不利于女犯的身心健康,还挤掉她们的学习时间。说到女犯的学习,有人会说,我们哪儿去找老师呀?其实女犯中人材济济,如今罪犯也有年轻化知识化的趋势,光我们大队的经济犯中,就有市长、处长、工程师、会计师,各种专业人才都有,把她们组织起来当老师,低文化的女犯能学到知识,高文化的女犯不至于业务荒疏,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我跟大家汇报一个法国弗雷里?梅奇女子监狱的例子吧:
  那里有一个年已七十的杀人犯叫伊丽莎白老太婆,她很有学问,监狱请她作了许多场学术专题报告,她讲过《1929年的经济危机》,讲过《伟大的天文学家伽利略》,还讲过《五世纪雅典的民主》,让管教员和罪犯们都大长见识。这些工作不花一分钱,我们也是不难做到的。总之,现代的、人道的、文明的监狱,应当办成一所改造和教育罪犯的特殊学校。”
  我当然还有许多话说。从事一年多的监管工作让我有太多切身的体会。但是,我的发言戛然而止,就像我的导师讲课总是推向高潮时突然谢幕。大家显然兴犹未尽,会场上至少静穆了两三分钟。
  赵监狱长作了简短的总结。她说:“小任的发言很精彩,她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可没有白念。其实,她们这份改革方案我和政委、副监狱长看了就很满意了。今天开会讨论,是想听听更多意见,同时也好统一思想。现在,这个改革方案就算正式通过了,交第五大队先试行半年,然后总结经验,全面铺开。”
  这事可把章彬彬乐坏了,事后她咬着我的耳朵说:“小任,你这张嘴呀,真厉害!”
  我说:“章姐,其实,思路大都是你的,你不过借用了我这张嘴。”
  章彬彬又说:“还记得吗?你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站在女犯队前讲话,女犯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你还说什么:‘喂,同志们,请注意啦!”,
  我就哈哈大笑。我说:“我今天这个发言也是被逼出来的。
  看看洪队她们几个,气势汹汹的,大帽子一顶比一顶可怕!”
  “小任,你在上面说,我在下面听,心里比你更紧张呀!可你,一张小嘴有多溜,愈说愈来劲,像作报告似的。”
  “章姐,我今天也是豁出去了,你知道我在发言之前想了些啥?”
  “想些啥?”
  “我想,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我只有背水一战!有啥了不起的?苏格拉底、伽利略、布鲁诺,为了真理上断头台都不眨一眨眼,我怕啥?最多是打起铺盖卷儿走人我怕啥!”
  “小任,你真行!”章彬彬异常亲热地拥抱我。
  洪月娥——
  总部干部扩大会结束的时候,有许多人走过去跟章彬彬、任思嘉握手,陪笑,说话。她们到底说了些啥,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看得出来,通过这场大辩论,干警们可是一下子就高看了章彬彬和任思嘉。
  这一仗输得这样惨,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呀!我洪月娥是何等人物?是“铁拳头”,是模范警察。十多年来,在第五大队我洪月娥说话,啥时候不是一呼百应,一锤定音。可是,自从来了个任思嘉,跟章彬彬串通一气,事事跟我过不去,我要向西,她们向东;我要向北,她们向南。第五大队从此就乱了套。
  出了会场,章彬彬招呼我跟她们一块儿回“女儿国”宿舍。
  我装作没听见,头一撇,扯开大步抢前走了。身后传来任思嘉和章彬彬咯咯的笑声。多得意多张狂啊,瞧她们那德性!
  开门进了屋,看见朱亦龙已经挺尸一样挺在我床上。他有我的房门钥匙,我家早就成了他家。
  “怎么这样晚才回来?洪大队长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饭也顾不上吃啦!”朱亦龙懒洋洋地坐起来。
  我说:“开会。”
  “开啥会?”
  “开改革的会。”
  “新鲜,改革?大牢有啥好改革?”
  “你这人烦不烦?我开老半天会,饭没吃,水没喝,不怕我累死不成?”
  朱亦龙这才变戏法一样从礼品盒里变出烧鸡、烤鸭、卤菜、啤酒什么的,七荤八素摆满了小饭桌。
  “来来来,”朱亦龙说,“咱们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说:“又有啥屁事好庆祝的?”
  朱亦龙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红本本,说:“这是房产证,这是土地证。杨罗亭送的那套单元房,一切手续都办妥了,归你洪月娥所有。这还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我接过那两本红本本看了看,那上面的产权所有者,果然一清二楚写着“洪月娥”。我这才舒心地笑了一下:“杨罗亭这家伙倒还讲信用,可是住这样的房子,我心里不踏实。”
  朱亦龙说:“梁佩芬、杨罗亭过几天就要出国了,你还不踏实个啥?”
  “出国?出啥国?”
  “去瑙鲁。”
  “瑙鲁在哪里?”
  “那是个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还没有西源市大哩,全国才一万多人口。近几年来,中国人去了很多,花几千美元就能买一张护照。”
  我的心马上就提了起来,问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听谁说的?”
  “杨罗亭亲口对我说的。自从咱帮他把梁佩芬弄出去,他就忒感谢我,跟我忒铁。”
  “坏了,坏了!梁佩芬和杨罗亭一走,万一追查起来,我的责任就大了!”
  朱亦龙却嘿嘿地笑。“你真是个二百五,他们这一走,死无对证,谁还会找你负责呀?”
  我这才回过神来,也轻轻地笑了:“梁佩芬的案子不是判了很重的罚款吗?他们还有钱出国?”
  “如今的大官们贪污受贿,心狠着哪,动不动就是几百万、几千万。他们国内有存款,国外兴许还有存款。抄家呀,罚款呀,根本动不了他们身上几根毫毛,只要一出了号子,他们就溜到外国去过神仙日子。要不,人家会那么大方,一出手就送你一套三室二厅的房子。”
  朱亦龙知道的事情就是比我多。他不仅是我的老公、情人,更是我的生活教员。我有过不去的沟坎,他会使劲拉扯一把;我工作上碰到麻烦,他三言两语也能解开我心头的疙瘩。吃过饭后,他龇牙咧嘴地剔着牙齿的时候,我把下午会上的争论一五一十地跟他学说了一遍。我想听听他有啥高招。
  朱亦龙听着听着,突然把牙签掐成两截,使劲捺在烟灰缸里,说:“嚯,还有这等新鲜事?你把她们搞的那个鸟方案给我看看。”
  朱亦龙看完五大队管教改革方案,叫苦不迭。他说:“坏了,坏了!照这么搞法,咱们的财路不是给断了?”“你是说限制了女犯劳动时间,咱就不能叫女犯加班加点了,是吗?”
  “是呀!还有,你看,一天的活计只限干八个小时,星期天和节假日,还要保证女犯的休息,这样七除八扣,还能从女犯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这事我自然也想到的,所以一开头,我就拼命反对这个狗屁改革方案。”
  “咋样?这个方案还是通过了?”
  “总部的头头们都很欣赏呢,能不通过吗?”我马上又安慰说,“不过,咱们也别太贪心了,把你们公司给的生产指标往下压一压,把次品率往上抬一抬,我们该挣的钱,也不会少多少的。”
  朱亦龙皱着眉头说:“我更担心你这大队长当不久了。你这个破官儿一撸,车间不归你管,咱们攒屁钱!”
  “你别唬我吧!我不信!”
  “你不信!”朱亦龙开导我。“现在是讲文明管教,什么耐心说服呀,以情感人呀,你呀,跟不上趟了,老是一副‘铁拳头’、‘铁拳头’,这个大队长还有你的份?”
  这一点我可不能信服朱亦龙,当然,更不会信服章彬彬和任思嘉。如果没有“铁拳头”,还能治住那些“畜牲”?这个世界上还需要监狱?哼,笑话!

  任思嘉——
  我看得出,五大队改革方案获得女监总部的批准,对大队长洪月娥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前不久,她还让余科长请来个记者给她写《“铁拳头”重显神威》的报道,她那一套任意摧残女犯的粗暴作风,要改一时也很难,更休想让她赞同方案中许多文明管理的措施了。
  总部会议第二天,洪月娥就撂挑子。她对章彬彬说:“章副,方案已经由总部批准了,你一向是分管管教的,这一摊子还是你负责吧,我是死脑筋跟不上趟啦,能把生产管好就不错。”
  章彬彬还是一心一意尊重洪月娥。她说:“洪队,这样好吗?
  你是一队之长,一向都是全面抓的。管教的事我多操点心,有事就请示你。”
  洪月娥酸不叽叽说:“什么请示不请示的?监狱长既然给你令箭,你就大胆干吧!”
  洪月娥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和章彬彬都把她肚里的想法看透了:她无非是想看我们的笑话,出了乱子才来找我们算账。
  “死了张屠夫,就吃浑毛猪?”我气愤不过,给章彬彬鼓劲说:“章副,我才不信她那个邪,洪队让你干,你就干!”
  章彬彬也信心十足,说:“行,我们偏偏干出个样子给她看。”
  这天我们召开全大队女犯大会,宣布了新方案将在五大队首先试行。女犯们高兴得简直要蹦跳起来山呼万岁了,但是,她们没有如此表达感情的权利,依然沉静地坐在矮凳上,只是一向阴沉的脸色忽地开朗,像雨过天晴,监舍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女犯们首先欢呼的是劳动负荷的减轻。这半年多来,洪月娥也不知怎么搞的,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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