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镜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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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沙的盛宴(23)
女疯子骂完了,打碎了玻璃就走了,马老师木呆呆地站在讲台上,很长时间过去了,才叹息一声:“好,好啊!”没人明白她的“好”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清醒过来,让同学们抄写课文十遍。
马华沙病了,发起高烧,满嘴起泡,面颊陷下去,连太阳穴都瘪了。郝兰荣怕得要命,没日没夜地守在床前。排房里流言四起,说马家的丫头已经不能说话了,就要完了,活不了多久了。一天夜晚,有人轻轻敲门,是齐乔,她走到马华沙床前,怔怔地看着她。马华沙在昏睡,两眼紧闭,直喘粗气。齐乔在床边坐下,拉起她的一只手,垂着头,一声不响地坐了好半天。看着这两个闺女,郝兰荣一阵心酸,眼圈红了。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一时间开了窍,觉得老天爷真不公平,为什么偏让女孩儿们受各种各样的折磨,她们原本是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没病没灾无忧无虑,多么好啊。
一个多星期以后,马华沙的烧退了,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胃口也好起来,什么都想吃,吃东西的时候脸上带着恍惚的微笑。病好以后她才知道齐乔到湖北看她哥哥去了,齐勇调到了武汉市,在那里当了连长。半个多月之后齐乔回来,又回到物资局上班。
过了些日子,排房里有人传话说黄小茂和邮局里的一个姑娘好了。第二年五一节的前夕,齐乔收到一封信,里面装着一份结婚的喜帖子。那是黄小茂婚礼的请帖,大红底烫金字,非常漂亮。马华沙在齐乔那里看到请帖,心哆嗦了一下,忍不住拿起请帖看了看。一种难以宽慰的负疚感抓住了她的心,两个姑娘都看着那张请帖,默默地想着心事。半晌,马华沙打破了沉默,她想向齐乔表达歉意,说对不起,可话一出口却完全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他的吧。”她看着齐乔,想要看到她心里,“看见了吧,男人就是这样,善变,不可靠……”
她的话音未落,齐乔拿起请贴就要撕掉,马华沙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里有快活调皮的闪光,“嘿,要不咱们去参加他的婚礼,看看他什么德行。”
齐乔再也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提议,眼睁睁瞪着自己的朋友,用力抿着嘴角,坚定地摇头。这件事就作罢了。
那天马华沙还是去参加了黄小茂的婚礼,她是个很倔的勇气十足的姑娘,想做的事就做了。婚礼十分排场,摆了二十桌宴席。新娘子据说比新郎大一岁,小小的个子,头发烫得高高的,穿了一身红艳艳的裙子;新郎穿的是白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神气十足。整个餐厅里没有一个华沙认识的人,除了黄小茂,她硬着头皮朝黄小茂走过去,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礼物。那是一副请人写的字,镶在镜框里,包着红纸系着缎带。为了镜框里的话她思考了多久查阅了多少书啊!最后选定的话是这样的:
生活,就是理解;生活,就是面对现实微笑;生活,就是始终不渝,表里如一;生活,就是自己身上有一架天平,在那上面衡量善与恶。
这是法国大作家雨果所说的话,马华沙自己做了一些删节。当看到一个长得和马华沙一模一样的女孩儿走近,黄小茂呆住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视力。老天爷,那是她吗?那个他恨透了的姑娘。千真万确那就是她!小伙子满心惊愕,瞪视着他的敌人,看,看她啊,她可真行,真勇敢,她的腰杆挺得多么直,年轻端正的面庞投在嘈杂的背景上,带有孤胆英雄的传奇之感。难道他不恨她了吗?
黄小茂像个傻子那样从马华沙手里接过礼物,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谢谢,两个人握了握手,马华沙无言地转身走开。这时凭着女孩儿敏锐的感觉,马华沙知道自己的背影吸引着新郎和新娘的目光,新娘的心一定充满疑问,这女人是谁?就让她猜疑去好了,让她尽情地想象好了!她就是她,一个神秘的来客,一个胜利者。她昂首挺胸走下舞台,把严肃的面庞、火星一样闪亮的目光留在黄小茂对婚礼的记忆里。多年之后,婚礼的印象也许会模糊,可黄小茂会忘记这个了不得的姑娘吗?
华沙的盛宴(24)
日子不知不觉在上班下班的忙碌间度过。很长一段时间里,齐乔的脸庞后面都隐藏着另外一幅冷冷淡淡的表情,那表情逐渐融化,无影无踪,齐乔恢复到一张生动、鲜活的脸。她去南方出差,跑了好几个城市,回来时给华沙带了一双在上海买的皮鞋,又漂亮又结实,华沙喜欢极了。她也给齐乔买过一些礼物,项链呀,发卡呀,最贵重的是一个心形的挂件,是宝石做的,为了齐乔的二十三岁生日,她花掉了两个月的工资。
渐渐地,马华沙和齐乔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天都不能碰到一起。下班后华沙经常很晚才回家,她要去上夜校补习英语和历史,她还是想考大学。可是这一回她却不再拉着齐乔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华沙俯身在桌前写呀写呀,在一张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没人知道她在写些什么,她的眼睛因为熬夜而发红。她写了几篇小说,给齐乔看了一篇,齐乔的反应让她微感失望。她甚至都没有看完,急于从华沙嘴里打听故事的结局,知道了就完了。这期间郝兰荣又给女儿张罗着介绍对象,可马华沙干脆地拒绝了。她让母亲别管她的事,她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又怎么了,她就愿意当老姑娘又怎么了,不结婚犯法吗?郝兰荣气得干瞪眼,不得不放弃。其实这时候马华沙还不到二十三岁,还多么年轻啊。
齐乔的工作使她有很多机会出差,这使她见了世面开了眼界,人打扮得越来越漂亮了。她不喜欢自己那燕子尾巴一样的漆黑的浓眉,就把它们拔掉,画了两条又细又长的新眉毛,涂了口红的嘴唇像一条虫子,一说话就好玩地蠕动着,衬托出雪白的牙齿。华沙一直认为齐乔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姑娘,现在她更加坚信不移。她写了几首赞美她的美貌的诗,但没有拿给她看,她是为抒发自己的感情而写的。
第二年夏天,马华沙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她考上了北京的戏剧学院。早在她大病一场之后心里就下了决心,要把经历的所有激动人心的事,又美好又痛苦的感情都写出来,当一个作家。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她,齐乔也把她当作普通的人,可她要让她惊讶,让她为有她这个朋友而骄傲,看来她的理想已经有希望变成现实了。
太阳西斜,八月的下午,两个高高个子的姑娘买了门票,走进动物园的大门。她们一个穿着轻飘飘的裙子,长头发扎成马尾巴,一个穿了一条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年轻的身材像两棵小杨树。她们俩慢悠悠地走着,一会手拉着手,一会又松开,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好像被四下里冒出的鸟兽的叫声弄得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好了。公园里样样东西都给午后的阳光照亮,显得非常美好,阳光也穿过树叶的枝杈洒在她们的脸上,头上,身上,把她们照得那么美丽,这是她们的公园,她们的下午。
后天马华沙就要走了,要离开她的家乡,她的父母,她的朋友齐乔,此刻姑娘心里荡漾着一股甜蜜的空虚的感觉,好像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要干什么。她默默地跟从着齐乔,随她走到哪儿去。
其实她们说好了来动物园是要看看那只大猩猩的,可现在好像把它忘了,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前面是一片波光潋滟的湖水,湖面上有很多鸟,各式各样的鸟,她们被吸引着走到湖边,站住观看。
“看,快看哪!”齐乔叫起来,用手指向一只天鹅,那天鹅忽然从水面上激昂地挺起胸脯,奋力扑扇翅膀,在湖面上一路滑行,像一团猛烈飞舞的影子,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一眨眼的工夫已经从水上奔跑到对岸去了。
齐乔舒了口气,说:“那不是你嘛。”
“什么?”马华沙没有听懂她的话。
“咳,你不是也要飞了嘛。”
听到这句话、这一声叹息,马华沙的心膨胀起来,激动的震颤流过胸口,堵住了喉咙。
“齐乔,我想告诉你……”
“什么?说呀!”
“咳,不说了。”
华沙的盛宴(25)
“讨厌。快说!”
“好吧,”马华沙用力呼吸,嗓音微微发颤,“我想说,齐乔,我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就是为你才去上学的,你懂吗?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这一刻照在华沙心上的光那么美,那么耀眼,她望着齐乔,目光火辣辣的。齐乔的脸有点发烧了,她不敢正视华沙,移开目光。
她们离开湖边,继续走路,虽然不说话,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有一会齐乔的心被一种意义不明的感觉缠绕着,有一点烦乱,华沙的话让她感到沉甸甸的,她不由想起了小时候,想起和华沙在一起的生活,从头至尾,每一点微小的事情,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朋友是多么爱她,对她多么好,也许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比她对自己更好的了!她这才明白。
而马华沙说出了埋藏在心里的话浑身轻松了,继而精神一振,接着从心底里发出暗暗的欢呼,为了她的感情,为了生活,为美好的未来;是的,一个辽阔而巨大的飞跃就在眼前,齐乔说得对,她就是那只天鹅。想到此她不由得张开手臂,做出飞翔的姿态,齐乔好奇地扭头看她,笑了。
她们去看了大猩猩,喂它吃了面包,可不能肯定是不是那只猩猩。为了找到管理员她们来来回回跑了好多的路,最后证实就是它,这才满意地离去。
走出动物园大门的时候马华沙在心里暗暗说:再见了,猩猩,再见了动物园,再见了……
火车开动了,华沙的心在呼喊:再见,家乡,再见了亲人!再见了,最亲爱的哭泣的齐乔,再见了,那些感情的盛宴!
她的手上紧攥着一样东西,是齐乔在她临上车前塞给她的,包在一块头巾里。外人要是看到了也许会吃惊,会感到害怕,还记得那条辫子吗,齐乔珍藏着的自己的大辫子,她把它送给了华沙。
沉甸甸的辫子啊,它扎着人的心,向后移动的大地像深渊隔开了她们,停下来吧,火车,求你停下来吧!可火车完全不理睬姑娘的哭诉,反而报复似的加快了速度,用它铿锵的节奏吞没一切。
暮色降临了,火车在田野上奔驰,车厢里的灯亮了。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姑娘始终扭着脸,面对窗外。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因为她看见的事物别人根本看不见。一些熟悉的和已经遗忘的人的脸在玻璃窗上闪过,红砖排房里的人,邻居们,她的学生,连那个被叫做米饭的小伙子也出现了一次,一瞬间又消失在车厢的反光里。他们渐渐远去了。在黑沉沉的田野的背景上浮现出新的景象,朦朦胧胧,起伏不定,那是人生的风浪,宽广辽阔,使马华沙不由得用胸膛深深吸气,一股力量来到她心里……
“嘿,开水来了,要不要?”一个声音从身后发问。
马华沙回过头,她看到一个青年,就坐在她旁边。她有些发愣,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可年轻人不甘心,指了指乘务员手上的开水壶,又问了一句:“你不喝水吗?”
华沙明白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头巾有点散开了,辫子露了出来。年轻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条辫子,吃了一惊,可他没有出声。马华沙发觉了青年的眼神,赶紧裹起头巾,拉开她的行李袋,把辫子收进去,小心地塞到底下,然后拿出一个搪瓷缸子,伸向乘务员,“谢谢,给我也倒杯水。”
那条辫子已经引起了年轻人的好奇,要知道他也是个一心热爱艺术的人,考上了戏剧学院。
火车在一个站上停下,接着又开动了。马华沙下意识问了一句:“刚才是哪儿?”
青年人回答:“可能是七角井,是,是七角井。”
他们就又不说话了。青年拿出一本书《大小舞台之间》,马华沙看了一眼,过一会儿也拿出一本书,两人读起书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将变成何等样的人物,这些大而无当的思绪在字里行间游荡。火车咔嗒咔嗒地震响,前面的路程还很长很长,生活,正蜷伏在远方等待着……
没有子弹
没有子弹(1)
有些时候我想:人活着到底该在乎什么呢?我是不得不想呀。想的结果有两样东西我在乎,一是玩,二是龙生,或者位置倒过来,都成。玩就不用说了,大伙儿都明白,龙生是我二姑的儿子,比我小半岁,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和他相比,我爸我妈都不算回事儿,我这么说他们不会伤心,因为他们也像我,不怎么在乎。有时候我觉得这么活着也挺好的。我这人经常稀里糊涂说不明白,不说也罢。
今天放学回家,屋里坐着个女的,我一下就糊涂了,觉得见过她,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儿见的,好像我都七老八十满脑袋糨糊了,我才十四岁。天快黑了,屋里很暗,我妈和她坐在桌旁,就听那女的一惊一炸地叫道:哎哟妈呀,奎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谁是奎子?
我妈支吾了一声,说,叫大婶儿,叫啊!
叫就叫呗。那女的兴冲冲地答应一声,起身朝我走过来。她的脸黑黢黢像条鲶鱼,眼睛鼓泡泡的,让我吓一大跳的是她居然咧开嘴笑了,嘴里冒出一股大蒜味儿。
我妈噌地蹿起来,冲到我面前,推我一把:“瞧你脏的,洗脸去!”听她的口气我简直没脸见人了。
自来水龙头那边有人在洗衣服。我溜达着走过去,我妈的嗓门儿真大:去找你爸,告诉他你奶奶找他,你也去看看!听见没?
我明白了,这种事我有经验,是要债的。
我到我爸单位找到他,他正修车呢,不用多说他就明白。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嘿,你身上带着钱吗?
巧啦,我身上的钱刚够他买包烟。
离开我爸单位,我一猛子扎到龙生家。他正在傻念英语,问我来干吗,要不就是有什么事。我就听出一个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