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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拉魂腔-第18部分

小说: 拉魂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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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有人嚷着回村抢东西,有人在蹩着哭腔在找娃儿,有人还在火烧火燎地往拖拉机或牛车上急着堆麦捆。真的曾有人因舍不得一罐没吃光的咸菜,往村里跑,抱着坛子就丢了性命。” 
          
        梅红说:“你被洪水浪头追着逃命过吗?如果没有,你就是个长不大的男人,你就不配做个瘫子村的男人。”     
        夏天在麦田里疯玩,梅红最爱和腊八一起玩。村子孩子都喊腊八“野种”。腊八可真够野呀,他晃着个黑膀子最喜欢打架。要是有人敢动他妹妹梅红一根指头,腊八窜过去就是一拳。腊八打人,从来不打别处,拳头都是直奔着别人的脸过去的。要是你在田头看见一个孩子鼻青脸肿,两条血从鼻中拖出像两条红蛇。不用问,准是腊八干的。 
          
        虎子也处处护着妹妹,但梅红就是不爱跟他扎堆儿玩。虎子有一个绝招,谁打了红妹子,他就整天跟在谁的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紧跟着你。你踢他,捶他,跺他,放恶狗咬他,他都不闪,嘴角淌血牙齿掉了,他还是不闪,也不还手。你躲也躲不掉,他像鬼影子一样紧缠着你。虎子就这样令人恐惧地紧跟着你。稍大一点的孩子怕回家挨揍,就急着丢开“憨鬼”和“皮条蛋”虎子,越急越麻烦,最后许多大孩子都认输了,没人敢惹梅红了。梅红在外面惹祸了,无一例外地推到虎子身上。麻三叔一红眼就揍虎子,虎子也不辩解也不哭,怎么揍都不哭。麻三叔瞧他心眼太倔,就不再动手揍了。揍归揍,麻三叔对虎子疼得紧,家里碰巧只有一个馒了,这个馒就是虎子的,但虎子顶多只是啃一口就偷偷塞到口袋里,到了晚上再给梅红吃。腊八和梅红,不管在外惹了啥祸,都是虎子扛下的。虎子最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给别人背黑祸。这真是怪,多年后,梅红在省城对姜斯年教授和我说:从小就一直这样,不管大祸小麻烦,孩子们捅了漏子,没人认帐了,总是虎子不声不响地朝前跨出一步,认了,让大人暴揍一顿。 
              
        
      第56节:喜神(3)       
        梅红有啥报仇解恨的事儿,她从不愿找虎子。她找腊八。有一次梅红坐在村口巨柳下看连环画《三打祝家庄》,看得正过瘾呢。二锅子拖着根又浓又长的鼻涕过来了,他凑过来看,梅红不让。二锅子狠狠地擦了擦鼻涕,就动手抢了。他不光是抢了梅红的连环画《三打祝家庄》,还将这本簇新的连环画放在鼻涕上抹了抹,把梅红心疼得跺着脚直哭。这时,虎子过来了,他楞楞地盯着二锅子就站到他身后。虎子比二锅子要高出半截头,二锅子开始有点怕,揉揉鼻涕想要还书。手捏着连环画一伸一缩地,却总不见虎子动手。二锅子不怵了,索性抹着鼻涕顶着虎子当面,慢慢地翻看起来。梅红哭着,喊来了腊八。 
          
        腊八一路狂奔着过来,兴奋得声音都跑了调:“在哪儿呢,在哪儿呢?”。他到了二锅子面前,自已的脚跟还没站稳,呼地一拳就奔过去了。二锅子的门牙立马就飞掉了。拖出的鼻涕染红了下巴,拖得又腥又长。二锅子呆掉了,看着腊八也不敢哭,把连环画《三打祝家庄》上的鼻涕擦了又擦,塞到梅红手里。二锅子跑出好远,才疼得呼爹喊娘。那一晚,麻三叔动真格的了,用鞋底把虎子的屁股抽出了大血印。因为虎子楞说二锅子的门牙是被他打飞掉的。 
          
        虎子最怕的就是梅红哭。梅红一哭,他就慌了,梅红哭久了,虎子双眼也胀满了眼泪,急得团团转,虎子不会哄人。梅红说过:天底下就我最清楚,哥其实是个心眼细得能穿过针眼的人。小时候在煤油灯下写作业,虎子拿着橡皮擦站在梅红身边,给她擦写错的铅笔字,擦完了,他用指甲盖小心翼翼地把纸压平,看不出一点痕迹。梅红在课堂上写错字了,也不擦,留着晚上给虎子伺弄。虎子心细,却没生个读书的命,上了一年小学被老师斥为“金刚钻都钻不出血的死疙瘩脑袋”,一上课就蔫了巴肌地打磕睡,从来不开尊口回答课堂提问。熬到寒假,就死活不愿再去学校了。虎子懂事却早,九岁就光着个脊梁上麦场推碾子,像个活蹦乱跳的小叫驴。梅红在省城嫁人后,一次回瘫子村时犯胃酸病了作呕,虎子瞧在眼里也不吱一声。梅红回城的第三天,一开门便吓了一跳,虎子挑着一担四十多只鸡羞怯地站在院子里,说是红妹子怀孕了,要补补身子。那是个酷暑天,一路闷罐似的长途汽车上,虎子用草帽给母鸡扇凉,用盐水瓶里灌的河水朝母鸡身上洒。 
          
        他又憨又楞地站在院中,笑着说:“还好、还好,都活着呢。”     
        两 个 人 的 夜 色     
        被蜘蛛咬伤过的人,会变成寡言、短寿。此后他生下的儿子学步较晚,但爬树很快。     
        ————沿淮民间说法之一     
        “把窗帘紧紧拉上,不透入一丝光亮。白天,就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白天的生活是隐秘的魏晋,是真正快乐的。连日来我跟虎子蜷缩在我们自已这八十平方米的黑夜中。快乐像一只馋嘴虫子轻轻地舔着、吸得、咬着我的骨髓,想怎么忍都忍不住。”陶月婷在她的黑缎面日记本中这样写道。 
          
        她跟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物是她的手机。她用手机遥控着她热热闹闹的事业。几天没去碧海云天浴场了,那里的领班经理已变成了一只掐头断翅的苍蝇。掌握县城方方面面实权的一些特殊客人,没见着陶老板,顿时就没了洗浴的兴致。他们拿出了平日在办公室里的霸王脾气,动辄摔杯子砸碗地生闷火。服务小姐们也没了主心骨,怯生生地躲得老远。工商局的杨副局长甚至醉醺醺地扇了领班经理一记耳光,说,如果陶老板再不赏脸见见他,他就叫人吊销浴场的营业执照。这个脚有点跛的杨副局长以前也放过这句狠话,可一见着陶月婷,他又嘻皮笑脸地连声道歉,陶月婷笑咪咪地点着他的额头,骂他是条软骨头的狗。杨副局长涎着脸说:跟陶老板在一块儿,骨头再不发酥发软,那才真是条死皮狗、木偶的狗呢。挨了揍的领班经理陪着笑脸,解释说,陶老板病啦,在医院吊盐水呢。实权派们没一个肯信,他们都怀疑陶月婷被哪一个更厉害的角色藏起来了,醋心一起,便由着性子在浴场撒泼胡闹起来。 
              
        
      第57节:喜神(4)       
        领班经理请求灭火的电话把陶月婷打燥了,她下了三点指令。第一,告诉所有的店客,陶老板病了,而且可能一直要病下去,是否患了不治的绝症尚在观察。第二,看在陶老板的薄面上,生意上请他们继续网开一面地关照。第三,如果真撑不住,就由着他们撒火去。再熬不住,关门歇业拉到。陶月婷的心转到了硖石乡废戏场的重建上了。王清举已正式回复她,乡里为了繁荣农村文化,决定搬迁牲畜交易市场到异地重建,原址整块地交由陶月婷统筹规划。王清举也暗示陶月婷要恪守承诺,把在文化市场的演出利润用于瘫子村迁建的补贴上。从乡里下文之日起,陶月婷便一天两个电话地催着包工头赶进度。如今建筑业的市场僧多粥少,乡村建筑商的饭碗里更是萧条得很,陶月婷火烧火燎地催着工期,戏台工地上已是昼夜连轴转地抢着施工。外界的琐事越是折腾,陶月婷越觉得与虎子厮守的隐秘时刻是那么轻松又销魂的快乐。 
          
        陶月婷赤裸裸地趴在虎子的胸膛上,慢慢吸着虎子吐出的袅袅烟缕。她想:又浓又重的烟草味夹着男人酸臭的汗气,原来是这么叫人心醉!想不到自已紧赶、慢赶,赶上了这样一个满身掉着泥渣的已婚公牛。一头泥牛闯进了一座雕花回栏的九曲小院。小时候,只巴望嫁一个外表俊朗、内心匪气的镜片子书生,甚至是草寇。在唱《别姬》时,唱着唱着,就走了神,她深深沉浸在项羽的侠骨柔肠之中。当她看到卸掉霸王戏装的剧团男人,在生活中的种种萎缩时,心里特别地不平衡,变着法子也要去臭骂他一顿,把那个假霸王骂得莫名其妙。后来,陶月婷自已也跟着莫名其妙,很惧怕自已这种把生活与戏弄混淆了的心态,怕总有一天会憋出病来。那天,她挟着奇怪地怨气,把卖血的梅虎领进自已家门时,突然一下子竟想到了项羽。她想,这个吞吞吐吐的怯懦丑男人,或许,正是我苦苦寻觅的那一个。已经多年,没有什么人能让她小陶老板的眼泪迸泄而出了。 
          
        梅虎那么的羞怯。如果窗帘有一条缝没合拢,如果灯开着,他就绝没有勇气去碰陶月婷的身子一下。他甚至连瞟她一眼的胆子也没有。他与公牛形象抵触着的羞怯,把陶月婷内心无限寂寞的火腾地点燃了。她喘成一滩泥似地命令着他,把我狠狠地抱起来,把我揉碎!把我摔到梳妆台的桌子上去。撕掉我的衣服,哪怕这件昂贵的衣服比你一身的血更值钱!看着镜子里面的你自已,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虎子低着头,像一头笨手笨脚的公牛,他粗重的大手在陶月婷乳房和腰间留下迷乱的乌青的痕迹,就像疯牛在泥地上踩出的淤印。陶月婷曾无数次想像过这种暴力,她唱项羽在四面楚歌中与虞姬纵性求取最后一欢时,想像过;在唱豹子头林冲入狱前与他妻子夜间痛别时,想像过。种子转动着它凄凉的记忆,在猛烈地萌芽。一个最好的戏子离不开这种想像力。可陶月婷总感觉自已此种想像力烂泥一般模糊,因为她在生活中并未遭遇过。她忍不住对她前两个丈夫蠃弱性能力的轻蔑,跟他们在似有似无的做爱中,她总是想起垓下帐篷中黝黑无言的项羽。她如饥似渴地想迎接一种力量,哪怕这种力量一来到就毁灭了她。而虎子,体内的力量如此暴烈,又如此悠长,让陶月婷在欲死欲死的恍惚中,竟萌生出一种尖利的醋意。她问他:“你的女人叫什么?” 
          
        “叫桂枝。”     
        “你每天夜里都是这么狠地弄她吗?”     
        “哪儿呀!她总是像一坨冷肉一般平躺在炕上,让我搞她。搞着搞着,她就不停地问:完了吗?快射了吧?咋还不完呢。真烦唉,你快点好不好啊,我真困死了,我想睡觉哦。桂枝经常这么说呢。” 
          
        “那你以后再不准碰她。会把你连带着毁掉的。”         
       
      第58节:喜神(5)       
        “..........”     
        “听见没有哇?”她伸手在他胳膊上猛地抓了一把,她觉得这一抓应该渗出了点血。     
        “那不成。她是我的女人。”     
        陶月婷问一句,梅虎就应一声。她问了他太多的东西。问他孝顺不孝顺七姑。问她小时候有没有梦遗。问瘫子村的姑娘谁的眼神最勾人。问他夏天看见饱满的村姑干活,乳头在被汗湿透的衣服里乱跳时,会不会勃起。问他夜里躺在炕头,从窗户间能不能看到月亮。问他喝酒喝到多少才醉。问他醉了以后想干啥。虎子傻乎乎地把一些答案弄得让人啼笑皆非,陶月婷太快活了,她兴奋地用双脚咚咚咚地踢着棉被子。虎子却从不提问,从一开始时他就被弄懵了。从城郊黑血头的肮脏小院被带到陶月婷的家中,虎子脑中像一锅沸腾的稀粥。他不知道这个风姿欺人的怪女人究竟是谁。想干些啥。他把自已从瘫子村到县医院途中所有的事筛了一遍,他似乎没犯着啥人,为何这女人偏偏揪住了自已。她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跟在陶月婷身后,梅虎想集中精神搞透这些问题当中的一个,可他的脑袋里的乱麻越缠越紧,最后连呼吸都感到刺着喉咙了,索性就不再想它了。那么远的街,他感觉自已不像是自已迈腿走过来的,倒像是被陶月婷用锁链穿着他的鼻子,硬牵过来的。此刻他躺在陌生的洁白床单上,靠在高高的拱形床头抽烟。他想用浓浓的烟雾遮住陶月婷盯着自已的辣辣眼光。在大街上看,在王清举的办公室里看,她那么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人既很害怕又很渴望着接近;她又那么放纵地挑逗了我,像传说中风情万种的妖精一样。吊眉梢的小妖精坐在盘丝洞中,咔吱咔地嚼着男人的骨头。世界上恐怕找不到对这样的女人不动心的男人了。虎子想。 
          
        陶月婷说:“一个女人向前走,是爱;向后走,是嫁人。原地不动的老处女,是老得最快的。以前我总是把向后走当作了向前走,因为我总是硬拧着个脖子看别人。今后我只往前走了,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瞅我呢,都咒我,才快活呢。”她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要向虎子说些什么。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两个人关起门来,已度过了两天多。白天,就将窗帘紧紧扯上,透不进一丝的光亮,两人昏天黑地地纠缠着,胡闹着。虎子也渐渐地放开了手脚,有时在床上就做出了一些让陶月婷又惊又喜的自创动作。饿了,就煮点面条吃,有时要电话让楼下小饭店送来一些酒菜,两人裸着上身对饮,较起劲来,虎子竟不是陶月婷的对手。醉成一滩泥的陶月婷犯了倾诉欲,碎片一般的往事说起来没完,从早年的台上演西施的韵事、倒卖钢材赚钱的招术,到两任丈夫偷情被逮住时的无聊嘴脸,说了个没完没了。有些故事的顺序给她弄得颠三倒四,有些细节说得反反复复,边说边喷着一嘴的酒气哈哈大笑,还没笑完,又经常呜呜地哭起来。虎子倒真是个绝好的听众,他平日里就安静,酒一醉就更是安静得痴痴呆呆,也不呕吐也不闹腾,眼珠滞得像转不动似的。虎子看上来像在倾听,其实早就失了神。夜深了,一个人先打个冷颤,醒过来,叫醒另一个。又是缠绕着激烈地做爱,像没有了明天一样。过着断头去尾的日子。累了,陶月婷抻着梅虎坐上窗前的小桌,拉开帘子,看天穹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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