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魂腔-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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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得快一点。可问题在于,老实巴交的瘫子村人进了屋子,内心崩溃得可能比真凶更快。许多人答非所问地提供着稀奇古怪的线索。警察们不厌其烦地在这一地鸡毛中翻来覆去地剖析。越翻越乱。旧鸡毛还未理清,村民又捉来了新鸡。只有老辣的派出所姚所长第一个跳出了乱麻,他说,杀梅虎,无疑是为了发泄祠堂被烧的怨恨。那么,祠堂被毁,最受刺激的人是哪些呢?是啊,大家眼睛一亮。这时,搜村的警察来报告,村里的两个人,梅麻三和腊八失踪了。
第96节:姜斯年教授的谶语(4)
这个本该第一眼就捕捉到的异常情况为何竟疏忽了?机敏的姚所长带人迅疾扑向麻三叔的家。嗜睡的邻居们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警察们却轻易地找到了沾血的刀子、地上被抹得快要消失的血迹、印在椅背上的血手印。他们也很快把警惕的视线移到了我的身上。此时,我觉得再掩盖真相已毫无意义。生锈的枪筒也是令人生畏的。一个历史学者不该去掩盖历史的真相,我一五一十地将麻三叔杀人的经过告诉了他们。最后我说:“你们难道没感觉到梅虎是在自杀吗?麻三叔不动手,梅虎现在照样是具尸体啊。”
姚所长呵斥说:“一派胡言!”警察们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搜遍全村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没有找到麻三叔。我讥讽地说:“大清早我已在你们之前搜过一遍了,而且要找一个大活人,也犯不着到每户的鸡笼里都伸头瞧瞧吧”。一个年轻气盛的警察朝我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在腊八家的搜查却让警察喜出望外,他们在炕底找到了两小桶汽油,桶的规格与形状与梅祠废墟中挖出的完全一致。想起遥远的姜斯年教授的推测,这个发现让我大为震惊。
很快,绘着麻三叔和土匪腊八头像的通辑令就印出来了,被传真机发到全县所有的车站、码头和旅馆。麻三叔涉嫌杀子的过程被简述为“一农民在谋害村干部后流窜”,腊八的罪名更是奇怪地被定为:“涉嫌破坏了巨大的农村古建筑”。这是典型的官腔官调。据说搜捕的范围已扩到邻县,但那几天我却一直有个顽固的预感,我觉得麻三叔绝不会逃走,更不至于远离瘫子村。我把瘦弱不堪的二瘸子揪至墙角,哀求他带我去见麻三叔,二瘸子用他那条短一截子的右腿凶巴巴地踢了我一脚说:
“你们不是整夜地在一块儿吗?我还寻思着拿刀子逼你要人呢。再说,我要真藏了他,你就砍我的头,我也不会供出来呀。”
我又去找梅子孝。梅子孝捧着个茶垢斑驳的紫砂壶,淡淡地说:“这祠堂烧了,虎子也死了,麻三哥即使活着也就是个死人啦,行尸走肉哇。你还找他干啥呢?”
我问道:“子孝叔,你估计他会咋样呢?”
梅子孝说:“一个人活到这份子还能怎样?三哥的性子我还不了解?我早上就准备去河里去捞他的尸了。可惜没找着。”
我说:“你别乱咒他。”
梅子孝怪兮兮地道:“咱沿淮有句古话,一咒十年旺。两条命没了,瘫子村要转运了。”
我明知梅子孝可能言中,仍自觉毛骨悚然。快晚饭时分,下游的马凳桥乡有人捎了急信来,说河滩上有具浮尸,泡肿变形了,也不知是不是梅麻三。全村人呼拉拉地竟全往那儿赶,到了下河滩,远远地就有人嚎啕开了,不是麻三叔又会是谁呢?在水中泡了不过短短两日,尸体却全脱了形。两唇、大半个脸颊被凶猛的淮鱼快吃光了,露出被旱烟熏黑的两排牙。眼珠子也被啄掉了,剩下两个说暮诳吡1枪抢锘剐贝套鸥葜Γ劾锶撕谏挠倌唷R蛭潜凰宓胶犹采系模娌亢腿碚绰饲嗵头衔镌>擅薨览锏钠菩跬系糜衷嘤殖ぃ裣诽ㄉ下淠咽樯乃π洹K难湎盗烁啄崃纳樱莺罄吹姆治觯槿蹇赡苁前笞趴榇笫诽拥摹K篮螅方ソサ乇凰宓纯耍灞闫搅讼掠巍=鹕南飧湛醯暮犹餐磕ㄉ狭艘徊慊朴浴>烀呛淇ё怕槿邂薜亩匙雍偷鹿螅执髌鸷诮菏痔祝颜饩卟惺呃吹谷サ夭炜础T谒男淇诤土熳由匣褂∽坯龊斓难!>焐埔咽遄魑锞萃献撸犹鄙系奶弊哟迦艘幌伦又棺×丝蕖1翘楹屠嵬系较掳偷亩匙臃枇怂频模呈执犹采铣艘豢椴谑桓瞿昵嗟木炀推肆斯ァD蔷焐帘艿蒙曰毫艘坏悖凡磷潘挠壹辗闪斯ィ偈鄙顺隼础D蔷旎┑匾幌麓友涮统鍪智梗刮淳倨穑匙恿街豢萁畹氖志颓赖搅怂耐笞雍颓雇猩希饺擞苍茏排〕梢煌拧E员叩木煺锨埃竦匾簧瓜炀捅顺隼础T辞雇采夂蟮南焐绱顺撩啤D蔷旌投匙佣济偷亟┳×恕U庖磺棺吡似妗V谌硕嘉Я松先ィ怂Rλご蠛鹨簧憾几艺咀”鸲∷谱怕槿宓牟惺饬肆饺Γ殖虺虮叩奶弊哟迦耍ね范跃烀撬担骸俺钒伞薄!�
第97节:姜斯年教授的谶语(5)
按村里的殡葬规矩,大伙儿给麻三叔和虎子换上簇新体面的衣服。这叫寿衣。病死或是无疾而终的人穿白色的寿衣,夭折或是惨遭横死的人穿黑色的寿衣,自杀的人穿土黄色的寿衣,被族中晚辈以下弑上杀死的人穿红色的寿衣,被生父生母杀死的人穿青色的寿衣。麻三叔算是横死。只是这两具尸体都已非常僵硬,麻三叔土黄色的新寿衣和虎子青色寿衣怎么也套不上去,只好用一匹黄布和一匹青布裹住了下葬。我实在没有勇气将这悲惨的过程告诉梅红,就去跟梅子孝商量。
梅子孝沉吟半天说:“这丫头从小性子太烈,一下子父亡兄丧的,还不活活疼死了她?干脆掩瞒着,先别说。你瞧麻三哥死得这副惨象,唉,丫头看了,还保不准又陪葬上一条命呢。等殡葬结束了,再讲。”
我说:“好吧。”从那天起,梅红往我手机上拨的电话,我再没有接听过。她似乎渐渐地焦燥了,来电更加频繁。我索性就关了电话。
麻三叔和虎子下葬的那天都穿了双新布鞋。一双是土黄色的,另一双是藏青色的。他们踏上阴狱之路时必须穿新的鞋子,但要沾上点阳世的尘土。父子俩的僵尸唯一可以套上的只有这双布鞋了。这是种窄面硬帮子的千层底布鞋。我熟知这种鞋的做法。每一个乡村的孩子都是在这种鞋子中成长起来的。在我心底珍藏着一幅景象:煤油灯下,我拿着铅笔在写作业,母亲拿着锥子在一旁无言地纳着鞋底。星辰之光透进窗纸,桌底群鼠作戏,小贼眼滑亮如炭。一种无限古老、悠长的寂静铺在母亲的脸上。千层底,用荞麦粉熬成的糊将许多层碎布粘在一起,像撂葱油饼一样,晾干了,这底就梆硬如铁。先得用尖利的锥子钻出一个个小洞,用密集的麻线从这些小洞中穿出,连接鞋帮子。锥子不断地刺破母亲的指尖,细细地渗出血珠,她把手指含进蜃中,吮着,吮着,目光迷离。千层底布鞋耐磨又养脚,梅红曾说过,乡村娃的脚趾又肥又壮,就是让这么好的鞋惯坏的。这是一种叫人忆旧和悲伤的鞋子。
梅红说:“小时候家穷,三四月起就开始赤脚上学,春寒料峭的,脚被泥渣子磨出了血。记得上初一那年,母亲将我抻到灯前,说,中学生了,得有双讲面子的鞋了。她费了一个冬天的神,手指都勒出一条条血痕了,就做出了一双千层底布鞋。”
“母亲打了一木盆热水,把我的脚擦了又擦,帮我穿上这双千层底。上学时,她扶着门框,看着我在田埂上走出很远。其实,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初中三年,每年初春和深秋,离家时我穿着鞋,一出村口就脱下鞋,叠起来,藏在书包里。那时上了大堤,还要走大约七八里的土路才到学校,这些路我都是赤着脚走的。到了校门口,我在旁边的池塘洗净脚,穿上鞋走进教室。母亲一次很奇怪地说,咦,三年了,怎么鞋底才蹭破了头一层?可惜脚板大了,鞋再也合不拢脚罗。”
麻三叔和虎子脚蹬着崭新的瘫子村千层底布鞋,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鞭炮声中被安放进棺材中。按梅子孝的咛嘱,村里的每一条小路上,都插上了竹竿系着白幡的招魂旗。户主辈份较低的,在门前摆上了祭案,案上置萝卜、菜根、白薯的三盘素碟和猪血、鸭脖、牛骨的三盘荤碟,棺材抬经门前,就焚香燃烛,下跪磕头。男子一律地头系白巾、腰缠孝带、臂挽黑纱;女子则被勒令不准跨出门槛一步,在棺木入土前,她们不得听戏、唱曲、梳头、照镜、解衣、哭泣。村口巨柳下的祭台上,摆着一只刚活生生剁下的羊头,还在滴着鲜血的羊头,朝向正北。祭台正中的椅子上端坐着从凤阳皇觉寺来的僧侣,低眉垂目地诵经超度。这一天,瘫子村来了五、六十个外乡人,据说都是麻三叔从洪水中救起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做了村长、兽医、拖拉机维修工、卖耗子药的小贩和农民。他们恭敬地趴在地上磕头。麻三叔的膝下已无子,本应由梅虎捧着的遗像,现在改由二瘸子捧着。麻三叔一辈子没拍过一张照片,梅子孝请来了邻村的一个画匠,对着已脱了形的尸骨绘了张像。在这张似是而非的遗像前,葬仪一直延续到次日清晨。
第98节:姜斯年教授的谶语(6)
薄暮时分,村中户户燃起了祭祀的鞭炮,瘫子村成了雾霭中的混沌世界。葬礼中不邀自至地来了两个客人。王清举独自悄悄地过了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他面对梅祠的废墟伫立良久,晚风吹拂着残砖断梁,焦味仍一阵阵地沁出,透着一种无限荒凉的衰败。他从未踏进这座神秘的建筑一步,以前每次经过,总觉得有口恶痰堵在嗓子,叫他心乱。他看到了自已在梅祠巨大影子中的单薄、焦灼。奇怪的是,现在它垮了,他却一点也没感到轻松,这些碎瓦残砾仿佛积在他的心上,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一点一滴地搬运、清除干净。他又绕到离村口巨柳最近的一个偏僻屋檐下,呆呆地远望着那棵树。巨柳下祭案穆肃、烟氤袅袅。王清举不想被人察觉。刚听到麻三叔杀子的消息时,他浑身禁不住地一震。事件的剧烈转折哗地一下窜出了他预设的轨道。一股空荡荡的茫然撞上他的心头,是啊,几十年了,他仍是不懂此刻已进了棺木中的这个农民。他本想携柱藏香,在巨柳之下祭奠一下,楞了半晌,最终仍空了手来。
陶月婷第一次踏入了梅虎的屋子。无人的屋子里,发霉和脏乱的农具、桌椅让她鼻子发酸。她颓然地坐在黄泥砌垒的门坎上。朦胧的泪水中她仿佛看到虎子端着大碗,傻呵呵地大笑着,一根闪亮的长针插入他的脉,鲜红鲜红的血液从长针后的胶管中不断流出,注入门外渐浓的暮色。有一阵子,一种少女般的羞涩和喜悦激荡着她的心。她梦想为这个男人生一个儿子。生一个必将长成锦毛鼠白玉堂那般的侠义男子,或者干脆就像他爹那般,不可救药的木讷、笨重。现在这两个男人都如烟散尽。在来瘫子村做祭之前,她已做出了决定,永远地封掉硖石乡的旧戏台,永远不再唱一句拉魂腔。她仿佛突然间懂得了她的师父七巧莺。陶月婷颤抖着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一股悲凉又袭了上来。她扶着门框毫无顾忌地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瘫子村的两桩命案惊动了县里。县长亲自赶到硖石乡政府,来决断搬村建镇的事。由于我跟死去的麻三叔、七姑、村长梅虎和失踪的土匪腊八都很熟,又并非瘫子村人,作为事件的证人是恰当的,所以王清举又一次被破例请我列席了会议。会上,按我的叙述,王清举把梅祠被烧、梅虎被杀、梅麻三投河自杀的三件事,分前因后果地作了汇报。他讲述得有些沉闷,尤其在一些悬置未决的几个疑点上闪烁其辞。比如他努力地把确定毁祠嫌凶的破案方向,引向已毫无踪影的腊八,以避开一些对他有害的传言。这几天,王清举听到一些风声,参与侦破的警察中有人认为,硖石乡以涉嫌挪用村款的名义拘禁梅虎,直接导致了梅虎心理的崩溃并挺险烧祠。甚至有人推断,梅虎受到了某种暗示,只要烧了祠、逼了瘫子村人搬迁上堤,自已的罪名即可得到洗脱。言下之意,烧祠是有人向梅虎阴险授意的,至少可说是“合谋”。王清举感到了传言中隐藏的刀锋,正悄悄逼向自已。他毫不犹豫地揪住了土匪腊八的影子。他直截了当地推断说:“外乡人腊八,才是烧毁梅祠并造就两桩血案的真凶。”但同时,他对另一个关键的问题却又避而不答,那就是:“既然土匪腊八是真凶,为何梅虎却自承罪名,并引颈就戳?”。
案件汇报完了,王清举迅速扫视了一下正陷入狐疑之中的与会人等,小心翼翼地问县长:“真料不到这搬村的事费这么大的周折,都流血殁命了。是不是就暂时搁下了?”
县长果断地挥了一下大手,说:“清举啊,你怎么如此糊涂呢!瞧你乱扯出这么复杂难辩的一大堆因果关系。照我分析,梅麻三杀梅虎,那是家庭矛盾激化了呗。俗话讲,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父子间的恩恩怨怨,旁人怎么能够理得清?政府也毫无必要卷进这种矛盾嘛!腊八烧祠也罢,梅虎烧祠也罢,梅麻三杀子也罢,哪一件跟我们搬村建镇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我看一件也搭不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档子事嘛!一个造福于民的宏伟蓝图,岂能因这些琐事就荒废了呢?”
第99节:姜斯年教授的谶语(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