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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文学]饿狼变人 作者:陈广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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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我又失眠。我想起我自从在某县回长沙的大巴上,遭逢而认识了晓霞之后以及几年中对她的了解,在人生旅途上。   
  她的脚步为什么会迈得那么沉重、“命‘’为什么会那么苦呢?在我五十多年的人生阅历中,她是我看到”命‘’最苦的女人。别的都不说,光是哑巴害了她这么多年,这就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在心里把晓霞当成妹妹后第一次至IJ她家,发现她家光线昏暗家境不好,并感觉有一种沉沉“戾”气,我就想方设法帮助她改变。   
  首先,我鼓励晓霞振作起来,再想办法帮助她炒股,帮助她当了“引进外资调剂物资”主任,帮助大哥承包了医务所的中医部,他们过上了“百万富翁”的生活。从此,阳光走进了他们家,她家里有了歌声笑声,这多好呀!我真的为他们祝福!可是,为什么哑巴又会吸毒?大哥又会跌断股骨?晓霞本人又会出这么大的车祸?难道真的有命运?天哪!我可是从来都不相信迷信的。我斗胆说句心里话,如果说我有什么信仰,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脑海里,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毛泽东的思想和辩证唯物观占领着统治着。比方:“实事求是。”“世界上怕就怕认真。”可是,像晓霞家的这些问题,我实在是用辩证唯物观点解释不透。   
  第二天,我和大哥华方华正以及很多人都到了“外科重症室”。晓霞昏迷过去了,她的气管被切开了,呼吸机正在维系着她的生命。她身上手上脚上都挂满了各种各样抢救的医疗仪器,她的断手被绑上绷带,医生说:“钱一到,马上就做手术,先打开胸腔,把肋骨接好,再把强碰撞之后皱了的胸膜抚平。”这时有人大声喊道:“钱到账了!”所有的人都被护士赶了出来0   
  我骑着摩托车飚到我那懂佛、懂道、懂奇门遁甲,剃头的朋友家。他以为我来剃头修胡子,说:“老陈,对不起,我要初八才‘鸿发’!”我说:“大师,你家里人多,请出来说话。”他随我走出来,我俩站在路边,我说: “大师,我知道你剃头要初八‘鸿发’,我不是找你剃头,我找你推算一个人的八字,请你万万不要推辞。”他说:“正头时月,我是不搞这种事的。既然是你来了,你把八字报来。”于是,我便把晓霞的生辰八字报给他听。   
  他听后,大惊失色道:“老陈,这个人是你什么人?这个人的八字,我十年、二十年都难碰一个。换了别人,在这正头时月,要我来推算这种背时人的八字,我要用扫把把他赶出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掐算,从他口里喷出来的相学术语我完全是如同听天书一句都听不懂。我只能听懂的是,这个人的八字又大又恶,命里多磨难,而且命里注定有血光之灾!我听他说完,心里猛地一颤。我仅仅只给他报了晓霞的生辰八字,想不到他说的话就使我惊讶地肯定他是言“中”了。于是,我就把晓霞昨天和他妹妹到湘潭拜年出了车祸,她妹妹已经死了,晓霞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中,正在附二院“外科重症室”抢救的事告诉了他,并恳求他指点迷津。他说:“老陈,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可以有个明明白白的解释。但是,佛学、道学、奇门遁甲中有很多奇妙之处,用常理是解释不通的。要解释,也只归纳是‘心诚’。我看得出,现在你来求我,你的心是诚的,所以我才点破给你听。你赶快带着她的崽到庙里求菩萨,包括你在内,吃一个礼拜的斋。再把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好,贴到庙里的佛榜上,求菩萨消灾保命。”   
  他又把手指掐算一通后说:“此人的八字虽又恶又大,但命不该绝,还有救。”说完,到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又取出香烛点燃,一手拿着香烛,一手拿着矿泉水,口里念念有词地用香在矿泉水上画了一通后,将矿泉水递给我说:“你说她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你马上把这瓶水喂她两口,她马上就会苏醒过来。”我对他说了很多感激的话之后,心想,真的有这么灵?马上又骑摩托车到医院,这时晓霞还没有进手术室。   
  晓霞仍然昏迷着,我扭开矿泉水,用小汤匙倒了点瓶中的水,先喂了她一口,她嘴巴就微微动了起来,再喂她一口,她的眼睛真的就睁开了,看见我,脸上还出现了一丝“凄艳的笑意”,我简直是难以置信。我马上想到我那剃头的朋友所说:“此人命不该绝,还有救。”至少,在大家忐忑不安的猜想中,包括大哥都没有把握的时候,我第一个坚决相信她会活过来!因为,我理解她,我的晓霞妹妹很坚强!   
  我把华正和华方带到市郊“开福寺”,我们跪在观音菩萨面前,双手合十,我说:“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我的妹妹姚晓霞活过来。”华方说:“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我的妈妈姚晓霞活过来。”说完我们就磕头。我们在观音菩萨面前许愿:吃斋一个礼拜。我把姚晓霞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好,贴在开福寺的佛榜上,求菩萨保佑。   
  我虽如此,但我仍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肚子曾饿过十年,饿得像一头饿狼的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就会改变信仰和意志的。   
  也许,我还不至于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那么蠢。但是,我又曾经为两个女人虔诚地求过菩萨。第一个,是妻。那是在我为她接生的时候,妻折腾了半天后,全身虚弱得像一团棉花。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头在枕头上不停地左右摇摆,虽忍着巨大的痛苦。对于骨瘦如柴的妻,子宫似乎毫无张力。一小时、二小时、三小时、六小时……十多小时过去了,宫口就是张开那么一点儿。我已经看到了孩子被鲜血染红了的毛茸茸的头,如同被卡在夹缝中的一只小兔,动弹不得。猛地踢蹬一下,妈妈就痛得惨叫一声,殷红的鲜血就像小河似的流淌。妻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用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我说:“我不想活了……   
  我想睡……我只想睡啊。“说完闭上眼睛,脸上还露出”凄艳的微笑“。我预感,这是濒临死亡的人,被痛苦折磨得冥然不觉,恍然处在一种爱和诗的意境中,感受死亡如同沉沉酣睡和幸福的满足后,在向她的亲人作最后诀别。   
  我感觉妻已经把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我仿佛看到了地狱中的牛头马面,我的毛发竖了起来。在这关键的时刻,如果说妻是睡着了,不如说妻失去了知觉,在没有一个医护人员和任何医疗设备的情况下,大人和孩子随时都会被阎罗王召到地狱去的。我,不由得第一次双手合十,双膝跪地,嚎哭着虔诚地向主宰万物的上帝祈祷。最后,孩子平安落地。这就是我的女儿。   
  第二,是晓霞妹妹。我在离开“外科重症室”的时候,曾闪进“医生办公室”很简单地问过医生:“大夫,那位车祸的女人伤得怎么样?”那位医生的回答很简单,却让我像突然听到了空袭警报一样地吓人:“初步诊断是手断了,肋骨断了,胸膜皱了,脾脏破了,肠子穿了,有些问题还要慢慢检查才查得出来。”晓霞现在虽然睡在“外科重症室”,这里有全国最著名的外科专家教授,有医术高明的医生,有最好的医疗设备。由于胸膜挤皱了压迫肺,她呼吸急促,医生不得不把她的气管切开插入导管,呼吸机在维系她的生命。我去看她的时候,我感觉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我才能察觉如同妻在生孩子时那种的“凄艳的微笑”。她同样随时都会被阎罗王召到地狱去的。   
  后来,她告诉我:一开始的时候,她看到妹妹死了,她以为自己也会死,她处在肉体和精神巨大的痛苦之中。自昏迷以后,她朦朦胧胧进入一条隧道,看见前面有灿烂的光。她沿着光走去,看见有一间礼堂一样的大房子,好像有很多人在开会。里面有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似相识又不相识的人。但有一个她记得最清楚,就是沈宝。其他的人都拍手欢迎她的到来,只有沈宝,冲出屋子凶神恶煞地对她说:“姚晓霞!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还没到时候,赶快打转!打转!打转!我从那条隧道走了回来。我睡在病床上,心里发火烧,口干得不得了,正是这个时候,一股清泉从口里一直流到肺腑,睁开眼睛一看,是你在我身边喂水给我喝。   
  她睡在病床上昏迷着,这一刻,就好像一具尸体摆在那里,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我真怕她死去,我想到了佛,我想到了观音菩萨,我想到我那位剃头的朋友。他为晓霞妹妹算的八字是那么准,他给我的那瓶矿泉水果真又是那么灵验,他要我虔诚地到庙里求菩萨,我想一定会更灵验的。于是,这就决定了我的一生为了两个女人的生命,一个唯物主义者,曾经两次虔诚地下跪求过菩萨。   
  对晓霞妹妹的抢救,由“外科重症室”的专家教授和医生组成的抢救组,制定了严格的抢救方案。两万元到医院账上后,抢救的第一步骤是打开胸腔接好肋骨,然后把挤皱了的胸膜像熨衣服一样熨平。手术刚做完,医院的“催命判官”就又咄咄逼人在催钱。而某局在开完局长的追悼会之后,就把责任都推给了保险公司,就拒绝再给钱了。这就让人更能感觉人走茶凉,世态更炎凉的酸楚和悲哀。要救活晓霞妹妹的命,此时此刻,关键就是要钱!而且,要很多很多钱!并非是说得恐怖,没有钱,马上就会停药,马上就会停呼吸机。经历过这种时刻,才会使人想到众多的弱势群体,一生一世节节省省,吃不舍得吃穿不舍得穿,除了培养崽女大大方方之外,就是要死又留恋人间的时候,把钱又大大方方地送到医院来。   
  要把晓霞妹妹的命救活过来,需要高昂的医疗费。本书中所写到的人以及书中没有写到的很多很多的人,都伸出了友爱之手都捐了钱。美国的妹妹、妹夫也寄来了美元。在本书中,有一个人我曾提及他,但没有写到他,他就是晓霞妹妹的妹夫,姚局长的爱人。他也是知青,并且是和我们同下在某县的知青。他在爱人死后忍受着万分悲痛,为了抢救姨姐晓霞,他第一个拿出六万元。还有一位和我们下放在某县姓周的女知青,开门见山对大哥说:“大哥,我俩公婆下了岗,崽在读书,钱我没有,晓霞在医院住多久,我天天来服侍她多久。”我不由得想起大哥曾经对我所说过的一句话:知青在关键时候,感情硬是要不同一点!   
  有了钱在医院的账上等待着医生来用,专家教授医生们严格地科学地实施着他们所制定的抢救方案。医生依次打开她的腹腔切除破了的脾脏,“休息几天”病情稍有好转后,再打开腹腔,又切除了有孔的肠子。总之,她身上横七竖八刀痕累累。她痛苦得死去活来,多次昏厥,濒临死亡。然而,次次都被抢救过来。   
  她睡在病床上,不停地输液,只要醒过来,时刻记挂华方的工作。只要华方来了,她虽然讲话不出,但从她的眼神中,大家都明白,她要华方赶快到学校报到。   
  华方只好与母亲挥泪而别。   
  晓霞妹妹在“外科重症室”下榻了月余,“享受”了十余人对她二十四小时的特护,终于被医生批准离开了这个分分钟钟与死神拼搏的战区。医生们认为:晓霞妹妹的“死”而复生,这本身就是一个医学奇迹,同时归因她生命本身强大的反弹康复能力。当然,我们更不能抹杀现代医学、医术的突飞猛进和医生们高度的敬业精神。   
  晓霞被转进了楼下的外科病室,输液渐渐减少,医生同意她能进一些流质食品。这时,她的嫂嫂,大华的老婆,厂里的同事,知青好友,“知青艺术团”的朋友,都相继送来鸡汤、水鱼汤等等。但是,她最欢喜吃的还是我的“柴鱼粥”。有时,我把虾肉瘦肉剁细煮粥,有时,我把青菜鸡蛋煮粥,总之,不断变化翻新口味。尤其是我亲自喂她,每次都吃得光光的。大哥每天在医务所上班?那里既是他生财的地方,也是他精神寄托的地方。   
  平时,晓霞总是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现在,他早餐中餐在外面吃,下班回家,晚餐厂里的同事都为他想得周周到到。他的脚好了之后,断脚比好脚短了十公分,走起路来像跛子一样“一哆、一嗉,一哆、一嗉……”让人拿不准他的身高。因此,他不得不需要一根手杖。虽更绅士,也更龙钟。我对他说:。“大哥,晓霞一天天见好,你也得保重啊!医院里有那位姓周的知青守护,我的店子离医院近,我又有摩托车,每天,我去看看她,我们通通电话,你就不需要天天往医院跑了。”   
  晓霞一天天好了起来,可以下床了,可以在周知青的搀扶下到楼下花园绿地晒晒太阳了。朋友们来探视她,都对她奇迹般康复惊讶不止。在病榻上又躺了两个月,她终于出院了。但医生和保险公司将她定为“九级伤残”。   
  有人说,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也有人客观分析:她这条命能捡回来,在车祸发生的当时,大华能果断用石头砸碎车玻璃,把她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附二医院来要占百分之三十,以她妹夫和大家慷慨捐钱及时保证了高昂医疗费占百分之三十,附二医院医生的高超医术和先进医疗设备占百分之三十。也许,这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晓霞的儿子为她求了菩萨、吃了斋。也许,还有人出钱请法师为她念了三天经!   
  大哥和晓霞都曾经与死亡擦身而过,不但他们自己,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重新认识人生价值的常识:人生苦短,就那么几十年!   
  冬去春来,世界在变,我们都变老了。“涛声依旧”。我们的生活依旧,我们的友谊依旧。   
  我依旧每天白天到店子里卖烟赚钱为生活,晚上为了“追悼词好听点”而读书、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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