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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暴风骤雨(周立波)-第41部分

小说: 暴风骤雨(周立波)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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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来。那是一根老榆木疙疸,挪不动的。”
  会开完了,人都散了,萧队长邀郭全海同去看老王太太。他们迈进王家的东屋,看见这老太太穿一件补钉摞补钉的青布棉袍子,盘腿坐在南炕炕头上,戴副老花眼镜,正在补衣裳。瞅他们进来,她冷冷地招呼一声:
  “队长来了,请上炕吧。”
  她仍旧坐着,补她那件蓝布大褂子。萧队长和郭全海坐在炕沿。郭全海找话跟老太太唠着。萧队长看她炕上,炕席破几个窟窿,炕桌短半截腿子,炕琴上叠着两床麻花被,又破又黑,精薄精薄的,看来岁数不小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粗黑眉毛的男子歪在炕头,这大约就是她的娶不到媳妇的大小子。他闭上眼睛,装睡着了。北炕铺着一领新炕席。炕梢一对朱漆描花玻璃柜,里头高高码着两床三镶被,两个大枕头,一色崭新。郭全海一面掏出别在裤腰上的小蓝玉嘴烟袋,装一锅子烟,一面问老王太太:
  “你儿媳妇呢?”
  老太太连眼也不抬地说:
  “谁知道上哪儿去了?”
  正说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推门进来了。她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子,一对银耳环子在漆黑的鬓发边晃动。她噘着嘴巴,不跟人招呼。老王太太瞪她一眼,嘴里嘀咕道:“出去老也不回来,猪都饿坏了。”
  年轻女人一面退到外屋来,一面顶嘴道:
  “你们在家干啥的?”
  老王太太听到这句话,沿脑盖子上,一根青筋绽出来,扔下针线活,跳到地下,暴躁地骂道:
  “你倒要来管我了?这真是翻了天了。”
  新媳妇脱下半新棉袍,准备烧火煮猪食,一面又道:“翻了天,就翻了天咋的?”
  老王太太嘴巴皮子哆嗦着说道:
  “萧队长你听,她这还算不算人?”
  婆媳两个针尖对麦芒,吵闹不休。歪在炕上的大儿子起来劝他妈道:
  “妈你干啥?你让着点,由她说去,反正在一起也呆不长了。”
  萧队长和郭全海也劝了一会,退了出来。在院子里,遇见西下屋的军属老卢家,笑着邀他们到屋里坐坐。老卢家对火装烟,就小声地一五一十,把老王太太暴躁的原由,根根梢梢,告诉了他们。
  原来老王太太的做欤b匠的老儿子,凭着耍手艺,积攒了一点私蓄,娶了一个小富农姑娘。兄弟娶亲了,哥哥还是跑腿子。老王太太成天惦念这件事。大小子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干活是好手,人却有点点倔巴。又没有积蓄,年年说亲,年年不成。赶到今年平分土地时,富农老李家怕斗,着忙跟穷人结亲,愿把姑娘许配老王家,彩礼也下了。近来纠偏,富农知道对待他们和对待地主不同,老李家托底,再不害怕了,对这门亲事,就有了悔意。男家送去一床哔叽被,女家不要,非得麻花被不解。哔叽被比麻花被好,这明明是跟老王太太为难,知道她拿不出麻花被子,找碴子,想赖掉亲事。他们来时,老王太太心里正懊糟,对客人冷淡,跟儿媳吵嘴,都是因为心里不痛快。
  萧队长和郭全海一面往回走,一面合计。两人同意从果实中先垫一床麻花被子给老王太太,作出价来,记在账上。待到分劈果实时,从她应得的一份里扣除。
  民兵把麻花被子送到老王太太家里时,她乐懵了,笑得闭不上嘴,逢人便说:“还是农会亲,还是翻身好。”
  老王太太请媒婆把被子送到亲家,自己冒着风雪,上农会去找萧队长,萧队长正在跟李毛驴唠嗑。只听到李毛驴的半嘶的嗓门说道:
  “叫我个人编炕席还行,要我编联小组,当二流子的头行人,那哪行呢?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萧队长说:
  “怎么不能行?”
  李毛驴说:
  “咱成份不好,名誉也次。”
  萧队长带笑说道:
  “日后只要决心务正,成份能变,名誉也能好。你还有啥话?”萧队长瞅他好像还有话说似的,这样问他。李毛驴四外看一眼,压低嗓门说:
  “我要坦白一桩事:唐抓子有五个包拢寄放在我家,他说:‘你家穷得叮当响,他们不会动你的。这会子你帮我一手,也能留一个后路。’昨儿萧队长的话,句句打中我心坎,我寻思自己也是穷人,再不坦白,太对不起共产党和民主政府,太对不起你了。”
  萧队长拍拍他肩膀说道:
  “说出来就好,你一坦白,就表明你跟农会真是一个心眼了。”
  郭全海在一旁笑着问道:
  “你也是庄稼底子,干啥替地主藏东西呀?”
  李毛驴笑道:
  “我不藏东西,你们煮啥夹生饭?”
  这话引得萧队长也笑起来,说道:
  “对,你有道理。包拢多咱送来都行。生产小组赶快编联好。你先回去吧。”打发李毛驴走了,萧队长回头问老王太太:“你有什么事,老太太!李家又耍赖?”
  老王太太晃一晃脑袋,扯着萧队长的衣角,要他出来。萧队长跟她到外屋,老婆子踮起脚尖,嘴巴子伸到他耳边,低声谈一会,起先她说的话,连在里屋的郭全海也都听不准,往后声音稍大点,她说:“咱们有点瓜葛亲,早先脑瓜子没开,抹不开嘴。他打头年起,就藏在那儿……”
  萧队长眼望着窗户,怕窗外有人,连忙打断她的话说道:“就这么的吧。”
  老王太太走了。萧队长回到里屋,把她的话,一五一十告诉郭全海,完了小声跟他合计道:
  “案子牵连本屯的人,非抓回来不行,得叫两个干练的人去,你自己去走一趟。还得找一个帮手。张景瑞不行,他要是走了,屯子里的治安工作就没有人了。老初太粗心,又不会打枪。你说谁去好?”
  郭全海低头沉思一会说:
  “白玉山还没有走,邀他去一趟行不行?他又是做这工作的。”
  萧队长点头:
  “他能去最好。他是请假回家过年的,要看他自愿。你去叫他来,咱们合计合计吧,事不能耽搁,怕万一走漏消息。”掌灯时分,萧队长跟郭、白二人商量一会,又忙一阵,两个人束带停当,办好通行证和介绍信,又支了路费,萧队长写了一封信,叫他们上县里公安局去取公文,他又说:“公安局能派人同去最好。”
  两人挎者屯子里新起出来的两棵九九式大枪,套一张爬犁,连夜赶到县里,再搭火车上吉林榆树去抓差①去了。
  ①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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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全海和白玉山出发以后,屯子里着手分果实和分土地的准备。根据工作早迈一步的县区的经验,准备工作的重要的一环,是站队比号。站好了队,排好了号,分果实分土地就公平合理,也不麻烦。
  会议黑白①进行着。比号的第三天下晚,人越来越多。有的来站队比号;有的来呐喊助威;还有那自问比不上的也来趁热闹。老王太太和李毛驴也都来了。
  ①黑夜白天。
  农会的西屋的两间房,间壁打通了,地当心拢起两堆火,烧着松木干柈子,火苗旺盛,一股松节油的香味飘满屋子的内外。里男外女,南北四盘炕,坐得满满堂堂的,后来的人连脚都插不进去。有的人站在地下。梁上吊的两盏豆油灯,被松柴的火烟冲得不停地摇晃。人们抽着烟卷,嗑着瓜子。妇女们笑声不绝,老孙头的话也不少。满屋子香烟缭绕,灯火通明,像办喜事似的;比起挖财宝的大会来,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比号的人像立擂①的好汉,一个挨一个地跳起来,自己报上名,谈历史,定成份。萧队长坐在门边一条板凳上,人们的肩背,像一堵墙似地堵在他跟前,他看不到出来比号的人的脸面,光听到声音:
  “我叫初福林。我们家三辈子都是吃劳金的,谁能跟我比?”
  ①立擂:比武。
  靠西墙的一张八仙桌子边,团团坐着主席团的人,老初说完,主席团一个人问道:
  “大伙看看他能评上一等不能?”
  里屋南炕一个年轻人说道:
  “老初是个正经八百的庄稼人,秋季还打鱼,往年还打过一条狗鱼。”听他说到这,大伙都笑着,知道他说的狗鱼,是指韩老六。那人接着说:“老初算是个有出息的庄稼人,立了功劳,能评上一等。”
  北炕一个上年纪的人摸着花白胡子说:
  “他老人我也见过,也是个好样的庄稼人,种一辈子地。”主席团又问:
  “没有毛病吗?”
  几个声音说:
  “没有。”
  话没落音,里屋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北炕的炕梢,躲在人背后说道:
  “我挑他点毛病。”
  许多人嚷道:
  “站出来说,听不准。”
  那人抹不开,不愿意出来,推脱说道:
  “算了,我不说了,反正毛病也不大。”
  主席团说:
  “那可不行,你就在那儿说吧。”
  那人就说:
  “老初起小放猪,劈过人家地里的苞米。”
  老初红着脸,起身说道:
  “那是不假,那时我是劈过地主的苞米。起早下草甸子放猪,地主又不给吃晌,劈过一二穗苞米烧吃是真的,那会子岁数小,也不知道不好。”
  北炕的花白胡子嘴上叼着烟袋说:
  “那不算毛病,地主成年溜辈剥削穷棒子,劈他一穗两穗苞米,也不算亏他。八九岁的小猪倌、小牛倌,晌午饿了,谁不到地头地脑,顺手劈两穗苞米烧吃?”
  一个民兵小伙子站在原地说:
  “嗯哪,这不算啥,我也干过。拿地主的,再多一点也是应该的,这叫捞本。只是,穷哥们的东西,咱们民主国家的东西别动就是了。我倒要挑老初个小毛病。那年,你当老唐家的打头的①,大伙铲完一根垄,在地头歇气,照老规矩,能抽一袋烟。远远瞅着老唐家提个棒子来查边来了,你可嗓门叫道:‘快抽,快抽,老爷儿快落了,咱们还得赶出半根垄。’见地主来了,催大伙赶工,你这算什么思想?是不是溜须?算不算毛病?”
  ①给地主扛长活的长工里的工头。
  主席团问老初:
  “有这事没有?”
  老初脸红到耳根,脑盖冒热气,走到地当心,敞开衣襟,诚诚实实说:
  “咱记不清了,反正也能有。那时我思想不好,脑瓜不开,也不像如今,有共产党来教导我。”
  听了老初的话,大伙议论开来了。有的说:“这不算毛病,在旧社会,谁还能得罪地主?”又有的说:“那也犯不着溜须呀。”再有的说:“这也不算是溜须。”还有人说:“给谁干活要分清,给地主扛活,偷懒也行。给咱们自己下地,给咱们八路国家干活,可一点懒也不能偷,一样的事,两样的看法。看对什么人。”
  后沿萧队长周围,人们也都叽叽喳喳议论着,说话的人都是背对萧队长,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这一站队,干过黑心事的,可后悔不及。”
  “咱们这民主国家兴的办法好,集体查根,比老包还清。”“民主眼睛是尊千眼佛,是好是赖,瞒不过大伙,你不看见,他瞭见,他看不着,还有旁的人。”
  “比得好,针鼻大的事,都给挑出来了。”
  “赶上拔状元了。”
  “你当这是闹着玩?这是祖辈千程的大事。”
  老初站在地当心,没有人来比。半袋烟工夫,外屋的妇女里头,赵大嫂子慢慢走出来,还没开口,里屋一个声音说:“赵玉林媳妇,这才真是第一呀。”人们怀想赵玉林,他为大伙打胡子,把命搭上了。他媳妇带领锁住,也不改嫁。她明过誓,决心要把赵玉林的遗孤养大成人。这妇女正派老实,又肯帮人忙,寡妇人家,还收养着父母双亡的猪倌吴家富。白大嫂子坐在外屋南炕上,这时候说道:
  “百里挑一的人品,推她第一。”
  主席团接受了大伙的意见,把赵玉林媳妇排做头名。老初排第二。老初没说啥,退了下来,坐在炕沿上。老孙头这时从炕上蹦下,站在地当心,抖抖青布旧棉袍子的大襟,那上头粘着好些瓜子壳。他还没开口,老初笑问道:
  “你也来较量较量?”
  大伙都笑着,有人逗乐子:
  “车老板子,讲个黑瞎子故事。”
  “头年分马,还不敢要,这会子来抢探花了?”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还抢探花呢。”老孙头笑眯左眼,不理人家闹着玩的话,从从容容说:
  “都寻思寻思,漏下谁了?我提一个人,姓郭,名全海。在早当过咱们副主任,往后升团长,再后升主任,如今去抓差去了,他该能比上你了吧,初福林?”
  老初听说,自愿退位道:
  “不用提了,他是咱们屯里头把手,别人我不让,单让郭主任。”
  里屋外屋几个声音说:
  “同意郭主任第二,老初第三。”
  这时候,里屋北炕上,跳下一个小猴巴崽子,发育不全,看去好像八九岁的孩子样,这是十四岁的猪倌吴家富。他笑吟吟地说:
  “我叫吴家富,三辈子扛活,八岁在老韩家放猪。赶到十三岁,韩老六用鞭子抽我,大伙瞅瞅这儿的伤口。”他要解衣裳,大伙忙说:
  “不用瞅了,都知道。”
  人们记起小猪倌被韩老六打得鲜血直淌的背脊,都恨韩老六,同情小猪倌,有一个人叫道:
  “排他第三号。”
  另外的人说:
  “行。”
  第三个人补充:
  “这小家雀崽子,人没有说词。”
  人堆里又乱哄哄地吵嚷起来了。主席团的人用烟袋锅子敲桌子,可劲叫道:
  “静一静,别吵吵,小猪倌排第三号,老初挪到第四号。谁还有意见?”
  话没落音,白大嫂子从外屋的南炕上跳下,脸冲妇女们说道:
  “姑姑婶娘,姐姐妹妹们,”
  一个叼着烟袋的男人岔断她的话取笑她道:
  “哟,瞅她妇女的立场多稳,光招呼娘们,咱们男人就不拥护她。”
  另一个人说:
  “咱们男子汉可别那样小气。”
  第三个人说:
  “别吱声,听她说啥?”
  白大嫂子接着说:
  “咱们掌柜的,早先在呼兰受训,如今调双城工作,这回回来,又去抓差。‘满洲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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