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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玉民:骚动之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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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感触,心里确也泛起一缕暖意。只是小玉提出的问题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他思忖了思忖,问: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吗?”
    很明显,这样的事如果没人指派怂恿,小玉是不会贸然登门的。可又有谁能够
指派怂恿呢?如果是淑贞,那至少说明岳鹏程在淑贞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完全丢失;
如果是羸官,那其中的意味就更深了,或许那标志着的是父子争雄的胜利和父子交
恶的结束呢!
    “没有。是我自己来的。”小玉回答。
    岳鹏程好不失望。可这怎么会呢?或许……
    “羸官知道你来吗?”
    知道没有加以阻止,至少是默许。而默许,同样意味着……
    小玉这才好象领悟到岳鹏程的用意,回答说:“不,羸官不知道我来。”
    小玉不知道这个回答对于岳鹏程和自己此行的目的有多么重要。不知道只要她
回答一个“是”字,或者含含混混暗示出那个“是”字的意思来,哪怕是作为一种
机谋或者善良的谎话,事情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岳鹏程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
五十万元贷款让出,争一个父亲的大度去自得其乐了事。
    “那你这是……”岳鹏程还不死心。他实在无法想象,小玉这样一个女孩子,
会有这样的胸襟和胆识。
    “不,的确是我自做主张来的。”小玉满面徘红,多年锁在心中的一腔激情,
突然间冲破理智的封锁,倾泻而出:
    “鹏程叔,羸官终究是你儿子呀!……”
    话出泪出,清秀的面颊上落下两行晶莹的珠子。
    岳鹏程被震撼了。他一动不动地垂着眉眼,心中一股激情泛起,眼窝里顿时湿
漉漉的,好像有泪水在凝聚扩张。他急忙抑制收缩,泪水总算没有涌到眶边。
    大勇装作木然地低着头朝向地板,但显然也受了感染,一只手悄悄地在揉着眼
睛。
    “谢谢你来找我……小玉,谢谢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岳鹏程终于又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羸官,让他来找我一趟,我会……”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小玉站起,默默地瞥了岳鹏程两眼,默默地向门口走去,
默默地消失了。
    岳鹏程一声不响地站起,一声不响地背起两只手,在地毯上踱着,踱着,直到
胡强风风火火闯进门来为止。
    胡强带来的是满肚子得意。小桑园罐头厂两名青工,路过园艺场时摘了几个红
香蕉苹果被抓住了,他们已经把“盗窃犯”五花大绑,准备大张旗鼓押送到镇里
“依法惩治”。
    “好小子想逃!没门儿,早就布好口袋等着哪!想不老实,叫我上去给了个老
鳖掀天!行啦,这一次镇委镇政府见吧!妈拉个巴子,不给点颜色看看,还以为大
桑园都是些泥面人捏的呢!”胡强报功连带着张扬。
    “人在哪儿?”岳鹏程并没有露出胡强期待的笑脸。
    “已经押走了。我让他们挨着个村串,走哪几咋呼哪儿,让大家都看看小桑园
是些什么东西!”
    “你混蛋!”岳鹏程踱过几步,突然把手一指。“你好大胆!谁叫你这么办的?
赶快把人给我追回来!追不回来,小心我撸了你的官翅子。
    胡强猛地惊住了。“想法抓住小桑园点‘熊事’,臭一臭他们的名声”,是作
为对小桑园和羸官进行“回击”的“任务”,几天前由岳鹏程亲口交待的。为了完
成这个任务,他费了不少心机呢。
    “还不快去!”岳鹏程又一声吼,大勇上前又推又搡,胡强才懵懵懂懂出了门。
出了门也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岳鹏程今天是招了哪路邪、犯了哪路“神经”。
    小玉回到小桑园便四处找起羸官。一趟“单刀赴会”虽说没有达到既定目标,
小玉心情却明朗多了。这不仅因为岳鹏程已经透出可以归还贷款的意思,更主要的
是,小玉依稀看到了岳家父子重归于好的可能性。那种可能性对于未来的岳家儿媳
妇的小玉,不能不是一个鼓舞。她急于找到羸官把情况详详细细告诉他,急于劝他
到大桑园跟岳鹏程见见面,可找了两圈连羸官的影子也没见到。这个“坏小子”,
到哪儿去了呢?
    羸官一整天都在为集资的事奔忙。按照昨天跟初胜利、张仁他们商量的办法,
十几个董事开了一头午的会,把群众的情绪和各方面的情况、问题,透透彻彻做了
一番研究;决定针对群众的不信任心理,采取新的行动,确保集资任务能够如期完
成。会散后,羸官、吴海江又到县里去办了点事。此时,小上海正悄无声息地朝马
雅河方向驶来。
    “停!停!”车出县城,羸官突然发现了什么,拍着司机的肩,同时指挥着:
“掉头!……那个门!
    小上海驶进一座低矮、狭小的院门。院门上挂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木板牌子:
“登海花炮厂”。
    车停人下,那个不过三十几岁的胖子厂长,已经喜眉笑眼迎到面前。
    “哎呀我的小岳经理!你这大驾能登咱这小门槛儿!欢迎,欢迎!”
    “哎,胖子,刚才走你这儿,我忽然想参观参观,怎么样?”羸官说。
    “你是大神,到咱这小庙来还有不行的事儿!”胖子爽声应着。
    花炮厂是城关宋村去年才挂起牌子的小厂。宋村有几户人家,从老辈起传下做
花炮的手艺。往时每逢新年春节临近,总要忙活一阵。但人少势孤,不成气候。眼
看这几年花炮生意兴旺,钱都让南方和潍县那边的人挣去了,去年村里才以几户人
家为基础,建起了这座小厂。
    花炮是个节气活。旺季还得一两个月才到。眼下厂里正在试制新品种新花样,
为大批量生产和抢占市场做准备。
    “你一年能干多少?”羸官参观着问。
    “去年产值五万,利润两万多一点。今年想把产值搞到三十万,利润搞到十三、
四万。”
    “哎哟胖子,好买卖呀!”
    “关键是销路,还不知道打开打不开呢。”
    来到挂炮组,羸官问:“一挂多少响?”
    “有一百、二百、五百的,还有一千的。”
    “一千就是最大的了?”
    “现在是。”胖子眼珠一骨碌,“要做,多大也不成问题。”
    “吹!”
    “吹?你小岳经理敢要一万响的,我做一万响的;你小岳经理敢要十万响的、
我做十万响的。差你一响,你拿我胖子的屁股打响听!”
    “你那屁股暄不拉遢的,打也打不出个响来。”吴海江逗趣说。
    “那你拿炮仗朝我眼珠子上崩!”
    “好,胖子!说话算话,我就要十万响的!”
    “君无戏言。”胖子立刻盯上了,“你小岳经理真要十万响,我给你打八折!”
    “那些待会儿再说。我可是急用。五天以内必须交货。”
    “没问题!我胖子豁上这身肉不要啦!”
    出了车间,胖子热情地朝办公室里让着。同时吆喝着:“没见贵客到了?快拿
龙井、三五烟!”
    半个小时后,一个消息从花炮厂传出:小桑园的岳羸官一下子掏了一万块钱,
订了三挂十万响、两箱新花样,准备五天后水泥厂奠基时过过瘾!消息是如此具有
权威性和传奇性,一夜之间便刮遍了整个县城和登海镇。
    那消息传到半路时,不知被谁加上了一句评语:那小子九成是疯啦!










                               第二十二章

    一连几天,岳鹏程一门心思集中在筹划月牙岛开发上。这是一个关系全局的大
动作。人员要重新调配、招聘,财力物力要统筹安排,岛上准备上马的几个项目也
要具体考察和规划:码头水深多少,容得下多少条船?油罐怎么改造,油源怎样才
能确保?游艇到哪儿去搞,海上旅游线路能否顺利开通?……岳鹏程如同一位临战
的将军,精神亢奋,脑子一直处于空前活跃的状态。
    顺水行舟,偏又刮起鼓帆的风:与东北老客的谈判取得了成功,双方决定,联
营建一座年产千吨的大型啤酒厂。岳鹏程决定把啤酒厂作为开发建设的主要项目之
一,建到月牙岛上去。为了考证落实,齐修良和大勇跑了县市几个权威部门,得出
的是一个危险的结论:由于供大于求和原料没有保障,以及海岛的水不适宜造酒等
原因,啤酒厂建成之后,很有可能使大桑园背上沉重的包袱。两人鼓足勇气,如实
向岳鹏程作了汇报。然而陈大帅极力鼓怂,岳鹏程雄心正炽,咬定只要抓住对方一
切都不成问题,断然在协议上签了字。齐修良、大勇明知后果不堪设想,却也只有
暗自摇头叹息的份儿。
    展现在岳鹏程面前的是一片阳光灿烂。他自信月牙岛开发。啤酒厂联营,必将
在大桑园的发展史上谱下新的篇章。岳鹏程再也不是一个小小乡村的小小支部书记
了,“农民企业家”桂冠上的那个“农民”二字,是注定要丢进博物馆陈列柜里去
的。岳鹏程将以更加令人羡慕的形象,踏上更加广阔、壮丽的人生舞台!倚在会客
室的沙发上,岳鹏程仿佛看到了自己雄视阔步的未来。
    “叮铃铃!……”电话响了几遍,岳鹏程才从梦幻般的陶醉中惊醒过来。打电
话来的是银屏。她中午忘记带钥匙了,要岳鹏程回去给她开门。
    “你妈哪?”
    “我怎么知道?”
    “你爷哪儿去啦?”
    “你净问我,我问谁去呀?你回来不回来?迟到了你负责呀?”
    “你等等,我这就回去。”
    岳鹏程跳起来。他足有一个星期没登家门了,趁淑贞和岳锐不在,正好回去看
看。
    那天秋玲突然提出结婚的要求,为了摆脱困境,岳鹏程不得不慨然应允。他把
希望放在秋玲冷静下来之后。果然,这两天秋玲没有再找他,也没有再提结婚的事
儿。这使他为又赢得一着好棋暗自庆幸。但秋玲的意外冲击,使岳鹏程心里产生了
一种若隐若现的念头:那个已经破裂的家,真的那样值得自己留恋和维护吗?自己
与淑贞什么时候才能够和好?即使和好,淑贞还会像过去一样对自己那样痴情和挚
爱吗?与秋玲结婚,真的像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样严重和不可能吗?离了婚,得到新
的幸福又得到重用的干部,不是也不少吗?……这种种念头只是偶尔冒出,在脑子
里盘旋几圈便溜走了。然而,岳鹏程对于自己与淑贞关系的态度,确实无形中在发
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
    家中似乎还是原先那个样子。恺撒听到岳鹏程的脚步声,立刻迎到面前,摇头
摆尾狂喜不禁,娇嗔地表示着亲热和抗议——这位主人不在家,它的地位不知要下
降多少倍。尤其是这一次,简直到了遭受虐待的程度!
    安排银屏吃饭,给了恺撒几个安慰,岳鹏程进到内室。内室也没有明显变化,
只是他和淑贞的卧室里显得有几分乱。一床小被叠也没叠,可怜巴巴地被冷落在炕
上;枕巾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绣着白石老人大虾的枕头。岳鹏程完全想象得出淑贞
起床时的情态:无情无绪,被子一掀,趿上拖鞋,只拢了一把散乱的头发,便快快
地出门去了。往常的淑贞可不是这样。她手脚麻利,起床后叠被、梳头、洗脸、擦
地、做饭,井井有条。等这一切忙过,岳鹏程还躺在被窝里没睁开眼。有时喊了两
声不见动静,便爬上床先在脸上亲一口,然后揭开被子,在那光溜溜的屁股上叭叭
落下两巴掌。于是岳鹏程像当年听到起床号一样,从床上弹起,套秋衣、穿裤子、
系鞋带、上厕所,十分钟以内完成一切动作程序。然后便静等着热牛奶和早点端到
面前,喝完吃完嘴唇一抹,逗恺撒蹦几个高撒几个欢儿,大敞大扬出门去了。淑贞
伺候完他和孩子,还得赶紧收拾洗刷,然后马不停蹄朝班上去。自从这座新舍落成,
不,早在他们结婚和他当上支部书记的时候起,他和她便经常是这样生活着的。
    岳鹏程被那仿佛已经远逝的夫妻生活的乐趣温馨着。他坐到会客室的沙发上时,
微微地阖起了双眼。淑贞给予他的爱太多太稠,似乎已经无从追忆了。但那落在屁
股上的两巴掌,此刻却出奇地真切、清晰,仿佛还带着脆亮的响声和麻沙沙的痛感,
出现在耳边眼前。一切值得留恋的回忆,都蓦然浮现眼前;如文火烘烤,如细雨滋
润……
    这样坐了大约五分钟,岳鹏程重新睁开眼睛时,忽然发现墙上出现了一片扎眼
的空白——那正是原先悬挂结婚照的地方。他惊讶地把目光四处搜寻,才在电视机
橱后的墙旮旯里发现了空空的一张框子,照片和覆盖照片的玻璃不翼而飞了。他心
里突突几跳。打开抽屉、橱子一看,自己的东西,包括用过的茶杯。烟斗、钢笔、
印戳,以及写着自己名字的信件,统统不见了。这显然是被专门清理过的,而且清
理得十分干净彻底。
    他的心发出一阵颤抖。随着颤抖,他嗅到一股气味,一股不应当出现和存在的
气味。他搜寻着,在墙角一个烟灰缸里,发现了几撮烟灰和烟蒂。他不在家,谁会
来呢?会不会是淑贞……岳鹏程一个激灵,警觉起来。他出屋来到伙房。
    “你妈这两天还病着吗,屏?”
    “俺妈病不病你不知道?好官僚!”银屏白过一眼。
    “你妈病得重不重?——我是说。她这两天役给你说么事儿?”
    银屏不回答,只顾吃自己的饭。
    岳鹏程:“屏,你想想,你妈叮嘱过你么个没有?”
    银屏:“你问这呀!今儿早上还嘟囔个没完!”
    “都嘟囔些么个?你跟爸爸学学。”
    “还能嘟囔么个?‘好好学习,长大才有出息!’‘也别太累着,别成个四眼
子!’”银屏不无调侃地学着淑贞的腔调。
    岳鹏程微微一愣,又问:“你再想想,今天早上你妈还给你说了么儿?”
    “哦,还有。”银屏调侃的矛头转移了方向,却依然学着淑贞的腔儿:“长大
了要跟你哥和你小玉姐学,千万别跟你爸似的!……”
    岳鹏程:“千万别跟我怎么的?”
    “哎呀,爸!你怎么这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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