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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4届-刘玉民:骚动之秋-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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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几种不同类型致富之路中的主要的两种,提到省委农村工作会议上讨论,并在
全省农村改革先进经验交流大会上,予以重点介绍推广。这无疑是一件了不起的喜
事!不仅对于蓬城县的工作成绩是一个充分肯定,对于他的那个“下一步”,也无
异于在省委领导面前争得了一张无可置疑的“王牌”。
    偏偏在这种时候,大小桑园闹出一连串风波。先是石衡保告状,惊动了省里领
导。他得知石衡保这个人确实是个“惹祸精”、“告状油子”,大桑园态度很不错
之后,总算放心了。接下是肖云嫂的丧事。大桑园主张作为一般丧事处理,小桑园
则力主按革命功臣对待。他指示民政局和登海镇委提出意见后,反复掂量,又请示
鲁光明同意,作出了既不同于一般丧事,又不同于革命功臣的处理决定。事情也总
算得到圆满解决。现在,岳鹏程的父亲、蓬城革命的元老,又来反映起儿子的问题
来了!
    对于岳鹏程的一些问题,对于蔡黑子等人拉帮结派、贪污腐化的一些问题,登
海镇委书记向他作过汇报。有关蔡黑子等人的问题,他指示组织力量查清,该怎么
处理就怎么处理。有关岳鹏程的那些问题,他的态度是:爱护、教育、疏导、扶持。
这不仅因为岳鹏程是鲁光明亲手树起的一面旗帜,不仅因为岳鹏程在发展商品经济
中确实做出了贡献,也因为岳鹏程的命运,或多或少与自己的命运联结在一起。但
这些,他怎么能对这位革命老人讲呢?老,人反映的情况和表现出来的义愤、希望,
是符合事实和合乎情理的。即使他站在老人的位置上,或许也要这样做的呀!
    虚与应付不行,不表态也不行。可怎样才能处理好这件事?怎样表态才能既使
老人满意——这种革命老人的能量是不可小视的,又不至于使岳鹏程受到伤害?
    人们只羡慕这位一把手坐小尼桑,喝茅台、五粮液、前呼后拥,何曾想到过他
的难处?何曾想到他的一个不慎重或不周全的表态,就有可能给自己带来影响,甚
至是悲剧性的影响呢?
    领导人的才能,大量的、有时甚至是主要的,表现在对于这类复杂微妙的事情
的处理上。
    耐心认真地听完岳锐的话,祖远亲自为他添着水,贴心贴意地安慰着,同时表
态说:听了岳老的话他很吃惊,很理解作为父亲和革命前辈的心清。自己到蓬城来
得晚,又有点官僚主义,听说过岳鹏程工作作风方面的一些问题,其他问题就不了
解,岳鹏程有他的功绩,应该肯定。但在对待革命前辈,对待群众,对待党的组织
原则方面存有问题,同样应当批评教育和纠正。这不是一个父亲有能无能、教育好
没教育好子女的问题,而是党的上级组织和领导干部,对于下级缺少教育和管理的
问题。岳老对于县委提出的希望和要求,表现了老前辈对我们县委的信任。我们非
常感谢这种信任。对于岳鹏程的那些问题的处理,以及对他本人的批评教育,我跟
县委其他同志通通气,就尽快采取措施。岳老尽可放心。岳老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和
要求,对蓬城的工作还有什么意见或希望,欢迎提出。县委,首先是我这个班长,
保证诚恳接受,坚决照办或改正。
    祖远估计得完全正确。他十分诚恳地讲完这番话后,岳锐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了。在搀送岳锐下到楼梯半腰时,岳锐甚至把岳鹏程与淑贞的关系的变化也告诉了
他。
    “岳老,这种事你千万别生气。必要时可以跟鹏程谈谈,您终究是他父亲。也
算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嘛!”祖远亲切而又颇有意味地说。

    从河滨公园回到办公室,岳鹏程给商场经理打过电话后,就被山大管理系来招
生的两名副教授缠住了。他们听说岳鹏程的企业办得不错,想请他介绍介绍管理方
面的经验,同时聘请他当一名“名誉教授”。岳鹏程对大学那套所谓“现代管理科
学”,一向不感兴趣。“管理科学没管理!你们到那些大学里去看看,有一个象样
的没有?管理学教授到我的企业里还是小儿班!”岳鹏程时常贬斥说。经验自然也
就无从介绍。至于社会名誉职务,岳鹏程头上顶着不下十几个,开始还觉得荣耀,
现在早已成了负担和累赘。正愁得驱逐不得脱身不得,商场经理打来电话,说给他
搞到一台原装进口全自动滚筒洗衣机,脏衣服放进去,按一下开关,静等着朝身上
穿干净衣服就行了。岳鹏程觉着新奇,立刻借机甩开两位副教授回到家里。
    洗衣机虽然不象商场经理吹得那么神乎,也确是不同凡响。岳鹏程高兴了一阵
子关门要走,见一辆熟悉的小尼桑向这边开来,以为县委书记有事来找,便停下等
候。等到看清车上下来的是岳锐,想溜已经来不及了。
    “爸,回来啦。”他打个招呼,急忙要走。
    岳锐得知肖云嫂真情后,一个劲儿要找他算帐,而肖云嫂不早不晚又在这个时
候死了。岳鹏程想象得出老爷子会气成什么模样。因此只好退避三舍,想等老爷子
气消了或回城里去之后,慢慢再说。这会儿被意外截住,他自然不想乖乖巧巧成为
老爷子的猎物。
    “你哪儿去?回来!我有话说!”岳锐自然也不肯放过机会。
    “我有事!”
    “什么事也不行!”
    逃是逃不脱了。也罢,不过早晚轻重的事儿。听听老爷子的高见,让他发泄发
泄也免了以后麻烦。岳鹏程这样想也便坦然了,随在岳锐身后又回到院里。
    恺撒先前讨了欢心,被赏了一盘猪肝、几块酒心糖,此时扑过来又要撒欢,被
岳鹏程一脚踹开了。它委屈地低吠着在一旁打着盘桓,同时朝这边瞟着黄黑相间的
眼珠儿,不明白今天这位一向宠爱自己的主人,何以如此喜怒无常。
    岳锐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力沉静着心神。也许是方才祖远那几句话起了作用,
也许是自知一切过火的行为都没有丝毫价值可言。此刻,他只想认认真真地跟儿子
谈谈思想。
    “坐吧。”他朝儿子做了一个手势。
    儿子并不领情,依然站立一旁。
    “找你多少次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儿子等待着的是雷霆和风暴。
    “怎么不回家来?”
    “忙。”
    “就那么忙?”
    “是。”
    “对你云婶的事,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
    “没有?”
    “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
    “就这些?”
    “对。”
    “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讲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按我的话做了没有?”
    “做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岳锐声调越平缓、沉稳,岳鹏程觉出的威慑胁迫越大、
越沉重。他无法忍受这种威慑胁迫,哪怕来自他的亲生老子。他的语调不由地高出
了八度。
    “做了?你是怎么做的?”岳锐疾言厉色。儿子的骄横跋扈使他痛心疾首,他
同样不能忍受这种强硬和狡辩。“你登门骂娘。断情绝义,也是按我的话做的吗?
啊?你说说清楚!”
    岳鹏程并不正面回答,说:“爸,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你是老子我是儿子,
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打可以骂,可以管教。可你以前管教我多少?我和俺
爷一起吃的那个苦,你知道吗?我当兵回来遭的那个罪,你问过吗?我差点被关进
大牢,你管过吗?现在才想起朝我这样,不有点晚了吗?”
    岳锐猛地被撞进墙角。这正是他自感愧疚的。大儿子是部队南下前生的,先放
在老乡家里,他在南方落根后,才接去住了不到两年便又送回家乡来。那时家乡穷、
父亲多病,少年的儿子伺候父亲吃了多少苦,他远隔千里万里,自然难以顾及。岳
鹏程当兵是他同意的。他曾打算等他从部队回来就把他接到城里。但儿子复员时,
他正作为“机会主义代表人物”,在接受审查批判,与儿子见一面的要求也遭到拒
绝。媳妇、孙子是在几年后才认识的。至于儿子一家因为黄公望的一个批示落难。
他是住进干休所之后,才听别人当作故事讲的。城里的小儿子和女儿,尽管跟着他
这个爸爸吃过苦头,但终究是他抚养大的,得到过他的父爱的培育。而这个被遗弃
在家乡土地上的大儿子,无论是那个早逝的母亲还是他这个健在的父亲,都没有给
予过多少雨露滋润。他象丢落山中的一棵幼苗,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坚韧和顽强才得
以生存,并且长成一棵大树的。岳锐曾经为这个儿子骄傲过,也曾经为这个儿子惭
愧过。岳鹏程的话,戳到了他心灵的伤痴。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这个当父亲的欠了你的债,你朝你云婶行威作
恶就有理由了是吗?”沉吟了片刻,岳锐反问道。
    “我没有埋怨爸爸的意思。”岳鹏程狡猾地躲避开去,“在对云婶的态度上,
我承认有些不妥当。但我和她闹崩不是我引起的,不是因为私事。”
    “为的什么?”
    “我要改革,让大桑园富起来,而她……阻拦!”
    “你倒卖钢材是改革吗?”
    “是。乡镇企业本来就是拾漏补遗。我需要钢材,有人要卖,我为么个不能买?
我买得多,别人需要,为么个不能卖?”
    “好一个理论家!这么说,你打人骂人、搞个人独裁,搞那些乌七八糟的外交,
也是改革啰?”岳锐本想在“乌七八糟的外交”后面,把“欺骗淑贞、乱搞妇女”
一条也加上。但他觉得有些拗口,话到嘴边时删去了。
    “是,不那样就改不动革。”
    “你混蛋!”岳锐的沉稳和耐心被打破了,“你张口改革、闭口改革,你改的
什么革:人都逼死了,共产党的章法都踩脚底下了!我看你是地地道道挂羊头卖狗
肉!”
    “这由不得你说!”岳鹏程处之恬然,言语却变得锋利起来。他无法接受父亲
这种审讯式的指责。你有你的感情,我有我的感情,你否定我,我也否定你;不能
因为你是老子我是儿子,我就装鳖装猴,屎尿一口吞!“八百块钱家底是谁留下的?
几千万家业是谁创下的?‘企业家’‘改革家’也不是我自己封的!千秋功罪得让
老百姓说话,让事实说话!你倒革命、云婶倒革命,你们干了那么多年革命,老百
姓吃饱了穿暖了,还是买上电视机、电冰箱了?大桑园盖起几座大楼、公园,还是
建起了几个工厂、学校?你们那是么个?”
    “你混蛋透顶!”岳锐成了一头毛发怒坚的狮子,跳起,急促地来回走动着。
    恺撒发出几声惊吠。风与雕零的梧桐树叶喳喳吵闹。一只红脸大公鸡,高傲地
昂起脖子,发出“咯咯咯”的呐喊。
    “你混蛋透顶!”岳锐站住了,手指颤抖着指向大逆不道的儿子:
    “大桑园的家业是你一个人创下来的?日本鬼子扫荡时你在哪儿?土改合作化
的时候你干了什么?你连祖宗都不要了,几十年的革命都否定了,你还有脸谈改革!
功劳!我告诉你我的大改革家,只要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胡作非为,总有一天要倒
霉!不信你就等着瞧!”
    “我等着瞧哪,爸。”岳鹏程干笑一声,说:“共产党也不是过去的共产党了。
你那一套,恐怕只能到干休所去说啦。”
    “好!好!这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呀!……”岳锐忽然大笑着坐回到石
凳上;声腔颤抖着,一手捂住额头埂咽起来。
    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岳锐终于止住埂咽,抬起头来。他打量着空空荡荡的院
落,毅然进屋,收拾起自己的洗漱用具和衣物、被褥……










                               第二十四章

    回家,还是一个孤冷空荡的医院,还是一地碎纸杂物,还是只有盛在井筒里的
凉水,秋玲还是系起围裙一阵清扫之后又做起了饭,但那情态神气儿,那举手投足
的节奏韵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这些天,秋玲恰似置身于太平洋中的狂涛区,整个身心一直经受着一个波澜又
一个波澜的冲击。最先是贺子磊“变卦”,引起的她要与岳鹏程结婚的冲动。但肖
云婶丧事上,羸官由亲热到仇恨的突变,羸官及一家老小簇拥淑贞的情景,使她恍
然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和淑贞的强大,明白了岳鹏程对于结婚态度迟疑的因由。同时
也明白了,自己一旦同岳鹏程结合所必然面临的危境——不仅淑贞、岳锐、小玉,
就连她所钟爱着的羸官,也必然把她视为寇仇宿敌;那时,被剪破的或许就不仅仅
是一件蝙蝠衫了。
    她感到了悲观和绝望,从未有过的、彻头彻尾的悲观和绝望!那悲观和绝望使
秋玲心力交瘁,仿佛就要变成一具木乃伊。如果不是工作逼着撑着,如果不是家里
还有一个彭彪子和向晖等着她伺候,秋玲怕是早就爬到炕上起不来身了。命啊!看
来这一辈子,秋玲是确确实实不会有几天好时辰过的了。
    屋子收拾好,饭做好,院门那边传过几声嗒嗒的声音,象是敲门。秋玲以为是
向晖回来在摆弄门鼻子,没在意。那声音又传来几下,不紧不慢清清楚楚,秋玲这
才聚了聚神,拢了拢头,喊过一声去:“谁?进来!”
    随着喊声门被推开了,门前出现了一个高挺的身影——竟然是贺子磊。贺子磊
穿一件毛呢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惯常难得擦一擦的皮鞋上也露出了
光亮。
    “你?你来干什么?”
    秋玲愕然地注视着这位不久前还寄托着自己美好情思的男人。她断定他是来报
复和羞辱她的,拿定主意,不等他话说完,就把他轰出门去。
    “……秋玲……我这几天忙……”贺子磊却是满脸憨笑,一双大手用力搓揉着。
    “秋玲,那天曲工都跟我说了。……”
    “什么?”秋玲茫然了。
    “哦不,是徐大姐——淑贞经理那天跟曲工拉呱……”
    那天,淑贞好像无意地跟曲工讲过一番道理之后,晚上曲工便把那道理连同淑
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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