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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王起明回北京-第7部分

小说: 王起明回北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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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子怎么了?要那么说,当小叔子的还得孝敬嫂子呢。你们哥儿俩父母死得早,要真是按照老规矩,别忘了有句老话,叫老嫂比母,他孝敬我什么了,在美国发那么大的财,就不能大大方方地分给咱家点儿?这可倒好,送件皮大衣给我,就算打发了。说是貂皮的,谁信哪。我怎么看怎么像狗皮的。”牛蓝乡唠叨归唠叨,可她还是一头钻进了厨房,麻利地干起了她的活。
  王起天已习惯了她的这一套。她说她的,你干你的,要是真的给你说烦了,吼她两嗓子,她也就老实了。
  牛蓝乡的文化不高,念完了初中没有,王起天也不太知道,只知道她曾是个小干部。当年部队搞野营拉练时,营地就设在北京远郊区。村子里的几间房子,被当作了部队的临时驻地。牛蓝乡带着村儿里的群众,来参加部队举办的拥军爱民活动,在军民鱼水情联欢会开过之后,王起天背着部队的领导,和牛蓝乡搞上了恋爱,先是书信往来,后是暗地里约会,一来二去,糊里糊涂地就怀上了孕,着急忙慌地还就结了婚。婚后在情感上出现了严重问题,闹了几次,也打过几回,严重的时候还动过手儿,可这婚就是没离成。不是牛蓝乡赖着不走不想离,而是王起天哭着喊着不愿离。不愿离是因为他爱她爱到离不开,还是因为王起天生怕离了婚,影响了他的晋官升职,谁都说不清。再说,他俩还没到非离不可的地步,毕竟,俩人在很多方面,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有时候他们俩不用商量,一张嘴,说的准是一回事。更绝的是,俩人要是同时张嘴,蹦出的常常都是一个词儿。
  “你说他到底能有多少钱?”牛蓝乡一边蹲在地上择韭菜,一边扭过头来问丈夫。
  “是啊,我也正琢磨着哪。”王起天抽着烟答。
  你看,他俩想的差不多吧。不过,有时候也相差甚远。
  “你说他在美国,能不能有自己的汽车?”
  “哎哟喂,土死你,汽车在美国能算个屁呀。”
  “那,那他,他能在美国盖了大瓦房不成?”
  “妈,爸,你们俩也真是的,我叔在美国什么都有,还瞎猜什么呀,晚报上天天都登,你们也不说好好看看。”玫玫从里屋探出头来说。
  “玫玫,快告诉妈,上面都写了他什么?”牛蓝乡急着问女儿。
  “我正在写作业哪,问我爸去。”
  “问他?”牛蓝乡甩着手里的韭菜说:“问他还不如问板凳哪。你多咱见他看过报,多咱瞧见他看过书,写过字儿?还国家干部哪,干个屁部,除了能吹牛,能喝酒,能打麻将,还能……”
  门铃响了两声,王起明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哥,嫂子,是我,给你们拜年啦。”
  来开门的是玫玫,出国前王起明见过她,那时她也就两三岁,现在已经成了十五六的大姑娘了。看得出来,玫玫为了他的到来,还特意做了一番打扮。算不上什么时髦,但可以肯定,是经过了她妈一手精细设计的,所以,看起来比较怪。
  “来,玫玫,这是你的压岁钱。”说着,王起明把准备好了的一沓外汇券,塞在玫玫的手里。
  “妈,您看……”
  “拿着吧,不是外人。”牛蓝乡说着,用眼睛瞄了一下那沓外汇券的厚度。
  “爸,您说哪?”
  “都是一家人,用不着客气。”王起天说。他对玫玫说完后,扭头又对弟弟说:“这孩子就对你亲,你出国这么多年,她天天对着你的照片看,总念叨着我叔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叔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是什么?这就是血缘的关系。她怎么不对着别人的照片念叨哇?就是因为你和我,都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玫玫,快给你叔沏茶。起明你坐,你坐。”
  玫玫“哎”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作业,就给王起明沏茶去了。
  “呵,真香。韭菜馅合子,这中国的韭菜跟美国的韭菜,就是不一个味儿,闻着就想吃。谢谢啦,嫂子。”王起明说着坐了下来。
  牛蓝乡在厨房里切着韭菜说:“谢什么呀谢,别嫌弃我们就行啦。我们只能请你吃粗茶淡饭,大饭店我们可请不起。比不了你哟,高级饭店一住就是几个月,那得多少钱哪,起明,王府饭店连吃带住,一天下来得合多少钱哪?”
  “别搭理她。一天到晚的就知道钱钱的,还知道什么。”王起天说着递给了弟弟一支烟。
  “废话,不知道钱,知道什么?”牛蓝乡的尖嗓门儿,又从厨房里传了出来:“你倒是不提钱。你得有钱哪,没钱你当然不爱提。”
  王起天的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对着厨房嚷嚷:“谁没钱?你懂个屁呀你。那酒柜里头放的,那大衣柜里挂的,箱子底里压的,晾台上堆的,那不是钱是什么?真是的。”
  “谁稀罕那些个破玩意儿。”厨房里说。
  “不稀罕你就别收哇,可哪次人家送少了,你不呱呱地叫哇。”
  王起明不太清楚哥哥的心理,大过年的,两口子争竞的是什么,是不是哥哥起天太要面子了,当着他弟弟的面儿,说他穷有点儿下不来台?数落他不能干,说他没能耐,他接受不了?王起明想把话岔开就说:“玫玫,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快上大学了吧?”
  “还有一年。”玫玫在另一间小屋里答。
  “上什么大学?”牛蓝乡洗着韭菜大声说:“就你哥挣的那点儿,还想供个大学生,做什么梦哪他。”
  “你就光算我的工资了,别的进项就不算啦?”不等牛蓝乡的话说完,王起天就马上反驳。
  “什么进项?我怎么没看见,不就那些破礼品吗?”牛蓝乡也不示弱。
  接着,他们俩你一句,他一句地顶撞起来。
  王起天扔掉了烟头说:“那算什么呀,我说的是路子,是关系。玫玫上学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都托好了人了。教育局招生办的负责人是我的哥们儿,他和我是一个部队转业的。跟我没的说,也是处级干部。他说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他全包了。”
  “吹什么牛?”
  “这哥们儿可不是吹牛的人,他的路子,野了去了。”
  “你的哥们儿,全是些只会吹吹拍拍,不干人事的家伙。”
  “他肯定能把玫玫的事办成了。”
  “人家该你的?”
  “那可不是,别忘了,他儿子是经过谁,进了我们单位的。”
  牛蓝乡不说话了。王起天悄悄地告诉了王起明一个新词,叫含金量:“起明,这话我只能跟你说,你可别小看这含金量。怎么说呢,这么跟你说吧,你在美国就是再有钱,这汽车,你得自己买自己开吧。可我呢,不仅不用买,还有专人给你开。出去旅游外面吃饭,你得自己掏腰包吧,可我就用不着自己花钱。再说这关系,关系是什么?关系就是钱,我利用我的权力帮哥们儿办事,哥们儿也利用他的权力帮我办事。让他的儿子进了我们的单位,等于他就有了收入。玫玫上大学的事,他给办成了,就省了我的钱。这就是含金量。这些事还算是小事,那无形的可就不好算了,比如……”
  “整天价含金量含金量的,我要的是票子,是现金。”牛蓝乡忍不住又插话了。
  “你懂个屁呀,关系就是票子。少废话!”
  牛蓝乡立刻又哑了。
  王起天对弟弟推心置腹地说:“现在我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表面上赚的钱是有数的,有能耐的人赚钱,就讲究个没数。”
  “再没数,跟你弟弟比,还是一壶醋钱。”牛蓝乡就是憋不住。
  “一壶醋?那得多大壶哇。起明,你往晾台上看看,你打开大衣柜往里瞧瞧……”王起天说着站起身来,要去打开大衣柜。
  王起明拦住了他:“哥,我信,我信,我知道你很不简单,也很不容易。大过年的咱聊点儿别的,干嘛总是钱钱的。”
  “就是嘛。”王起天听了弟弟这话,气儿才消了一些。王起明吸了口烟,随意用眼睛扫了扫这小屋。大衣柜里挂的,箱子底里压的,王起明自然是看不见,可酒柜里的酒,确实都很名贵,晾台上堆的礼物,确实吃的、用的样样都有。这倒也证实了王起天所说的,并没怎么太夸张。可是,嫂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他非常同意嫂子的说法,都加到一块儿,也就是一壶醋钱。
  嫂子从厨房里伸出头来问:“起明,你是爱吃猪肉多的,还是爱吃韭菜多的?”
  “韭菜韭菜。”
  王起明这次来他哥哥家,也是做了些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了茶几上说:“给嫂子贴补点儿家用吧。”
  “钱,你哥可不缺。”王起天推着信封说。
  “真能牛,不缺?”牛蓝乡噌的一下从厨房里窜了出来:“不缺?起明,嫂子跟你说实在话吧,当初要不是你把这房子留下,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住哪儿哪。吹了半天含金呀含金的,你倒是……”
  “啪”的一声,王起天拍了桌子。
  牛蓝乡缩回了厨房。
  王起明看着哥哥的样子,突然心酸起来,觉得他怪可怜的。他知道,嫂子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
  门铃一响,打破了僵局。没等玫玫去开门,崔步成就提着大包小包的进来了。
  “处长过年好,嫂子过年好,玫玫过年好。”他恭恭敬敬地给各位拜年,态度像个晚辈。他看到了王起明也在座,又向他哈下腰说:“王先生,啊,不,王老板您发财。”说完他不见外地,把他所带来的东西,自己动手分门别类,把该放哪儿的就放哪儿。他打开了酒柜,把两瓶好酒放到了酒柜里,又把大衣柜打开腾了腾地方,挂上了一件还没开封的呢外套,水果和干货都堆到了晾台上。
  王起天和牛蓝乡并没向他说半个谢字,崔步成也觉得理所当然。干完了他的事就一头钻进了小厨房,帮着牛蓝乡和起面来。
  “步成,面要和得软点儿,馅儿跟你嫂子说别太咸了,你二哥是从美国回来的,他口轻。”
  “哎。”崔步成答应着,乖顺得像个儿子。
  “老崔跟你们相处得很不错嘛,都快成一家人了。”王起明说。
  “本来就是一家人嘛。”不等王起天说话,崔步成抢着回答。
  王起天抽了口烟说:“是个两肋插刀的人,仗义,可靠。”他趴在王起明的耳边小声说:“他可是个用得着的人,不仅仗义可靠,人也相当的聪明伶俐,办事得体又善解人意,往后你要是缺人手,这是个好料子。”
  王起明点点头。
  崔步成确实手脚利索,进了厨房没多大工夫,就整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酒菜来。
  还是按照王家的老规矩,韭菜合子没上桌之前,三个男人先喝起了酒。崔步成给他俩斟好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倒好了酒他并没先说话也没动筷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候。
  “新春快乐。”王起天先举起酒杯。
  “我祝王处长来年高升,祝王老板来年发财。”崔步成说完一口就干了。
  王起明这是第二次见到崔步成。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下飞机那天。那天由于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在“明珠海鲜”吃饭时,两个眼睛又只顾着看艾米,没怎么留意他的长相。今天崔步成正好坐在他的对面,他端详了他一会儿,觉得崔步成长相有点儿滑稽。干嘛说滑稽?是因为不管你怎么看,都看不着他整个的脸。他的前额实在是短,两只眼睛就像两个秒针儿一样细小,平行地镶嵌在天灵盖儿上。他长了一头茂密的硬发,分不开来,也背不上去,总是不听话地从头顶上往下耷拉着,要不是他的黑眼球长得过小,白眼球长得又太大,你根本就想不到,在这乱蓬蓬的头发后面还藏着一对眼睛。他的鼻孔朝前,没什么鼻梁子,两个突出的颧骨与鼻头是平行的,这么一个脑袋,搁到桌子上吃饭,你还觉得是个人脸,要是搁到桌子底下吃去,你一定以为这是只纯种的大京巴儿。
  “步成,往后起明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王起天对崔步成说。
  “是,是。”崔步成停住了筷子领会着。
  “他刚来到北京,很缺人手。”
  “是,是。”
  “准备办的事比较大也比较复杂。有什么跑跑颠颠的活儿,你就帮着干。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就叫你周围的兄弟一块儿干,要是还忙不过来,叫你科里的小刘小张搭把手。上头要是怪罪下来,由我来顶着。”
  “我懂,我懂。”崔步成连连点头。
  王起明确实是很缺人手,哥哥的这番意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他非常领情。不过,直到现在为止他还闹不清楚,王起天的单位是干什么的,什么是他们的主要业务。因为,如果为了自己的事,影响了他们的公务,耽误了他们的正常工作就不合适了。再说帮他干事,也不能是拨拉脑袋就算一个,能不能胜任还要经过他的筛选。但他不好问他哥哥是干什么的。他只是旁敲侧击地打听着他们的业务。可听了半天,他还是搞不清他们的业务和体制。只知道单位不是很大,是个管理部门,到底管的是什么,也不十分明确,好像跟什么影像、什么资料有关。
  

第五章

        大年初二晚上,家家户户的北京人,在电视里都看到了王起明的身影。电视屏幕上,他的模样像是个久居海外的华侨,颇有一番业绩的成功人士,回到北京感慨万千,高谈阔论对家乡父老的思念,痛苦地讲述着海外华人过春节时的凄凉。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两位老先生,陪着他一块儿聊话剧《茶馆》在海外演出的盛况。王起明手里拿着两块牛骨头,模仿着某个角色在《茶馆》里的开场白。你还别说,王起明还真有两下子,他把这段数来宝表演得非常逼真,赢得了台下的满堂喝彩。观众都被这个海外赤子不忘乡音、留恋故土的真实情感打动了。
  王起明也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就他一个,没外人。今天晚上他哪儿也没去,他独自一人呆在808房间里,静静地看着电视里的自己。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潮湿了,看着看着他还真流下了眼泪,纸巾揪了一块又一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着。他糊涂了,他被他自己搞糊涂了,难道他是真的赏识自己的表演?不是。难道他是真的被自己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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