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作者:戴维·赫伯特·劳伦斯-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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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我是陪我儿子保罗;莫瑞尔来的,你约他今天早上来见你。”
“到这边来。”乔丹先生说,语气干脆,一副生意人的模样。
他们跟着这位工厂老板走进一间乱七八糟的屋子,屋里摆着美洲黑皮面家具,
被顾客们摸得明光闪亮,桌子上有一堆与黄色羊皮箍带缠在一起的疵气带,看上去
崭新崭新,给人一种新鲜的感觉。保罗闻到一股新鲜的小羊皮味,但他不知道是什
么东西。到这时,他已感到晕晕乎乎,只注意视线以内的东西了。
“坐下,”乔丹先生有些不太耐烦地指着一张马鬃椅让莫瑞尔太太。她极不太
自然地坐在那儿。接着,这个小老头掏出来一张纸。
“是你写的这封信吗?”他大声问道,顺手拿起那张纸递到保罗面前,保罗认
出了这是他的信。
“是的。”他回答。
这时,他内心交织两种不同的感觉。首先,因为说了慌而感到内疚,因为那是
威廉写的信稿。其次,他的信捏在那个人胖胖的红润的手里,显得非常生疏,和在
家里放在桌子上完全不一样了。仿佛这封信就是他的一部分不听使唤了似的,他讨
厌这人拿着信的样子。
“你从哪学会写字的?”这个老头粗鲁地问。
保罗只是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写得不好。”莫瑞尔太太抱歉般地插了一句。接着,她撩起了面纱。保罗
恨她没有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面前显得高傲一些。不过,他喜欢她摘掉了面纱
的脸。
“你还说你懂法语?”这个小老头问道,还是很尖刻。
“是的。”保罗说。
“你上的什么学校?”
“公立小学。”
“你是在哪里学的法语?”
“不……我……”孩子脸涨得通红,没再说下去。
“他的教父教的。”莫瑞尔太太说,有点解围的意味,但语气已相当冷淡了。
乔丹先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急躁地——他的手似乎随时都急着要干什么似
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哗啦哗啦地展开它,递给了保罗。
“念一下这个。”他说。
这是一张法文便条,细小而又龙飞凤舞的外文字迹弄得孩子无法辨认,他茫然
地盯着这张纸。
“‘先生’,”他开始读了,但然后他又为难地看着乔丹先生,“这是……这
是……”
他想说“笔迹”,可是他失去了往日的机灵,他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个词。他觉
得自己像一个大傻瓜,他恨乔丹先生,可他只有绝望地再看看那张纸。
“‘先生’——请给我寄——嗯——嗯——我不认识这个——嗯——‘两双’
——‘grisfilbas’——灰色长统麻纱袜——嗯——嗯——‘sans’——没有——
嗯——我不认识这个字——嗯——doigts——手指——嗯——我不认识这个——”
他想说“笔迹”,但还是说不出来。看见他卡壳了,乔丹先生从他手里夺过那
张纸。
“请寄两双无趾灰色长麻纱袜来。”
“噢,”保罗恍然大悟“‘doigts’是‘手指’的意思——也可以指,……不
过一般指……”
这个小老头看着他。他不知道“doigts”是否有“手指”的意思。但从他的意
图来说,是“脚趾”的意思。
“手指和长袜子能联系起来!”他大声嚷道。
“可这的确是手指的意思呀。”男孩坚持说。
他痛恨这个小老头,让他出了这样一个五。乔丹先生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傻乎
乎的倔犟的孩子,又看了看一声不响坐着的母亲,一副不得不依靠别人生活的穷人
才有的听天由命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可以来?”他问。
“哦,”莫瑞尔太太说:“由你决定,他现在已经毕业了。”
“他还要住在贝斯伍德吗?”
“是的,但是他能在8点差一刻到火车站。”
“嗯!”
结果保罗被录用为蜷线车间的办事员,每月八先令。这孩子坚持说“doigts”
是“手指”的意思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语,他跟着母亲下了楼。她用那双明亮的蓝
眼睛充满了疼爱和快乐注视着他。
“我想你会喜欢这份工作的。”她说。
“‘doigts’是‘手指’的意思,妈妈,而且那个笔迹,我不会认那个笔迹。”
“没关系,我肯定他以后会对你好的,而且你也不会常见到他。刚开始那个年
轻人就相当不错,我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但是,妈妈,乔丹是不是一个很俗气的人?难道他拥有这整个厂?”
“我想他过去是个工人,后来发了,”她说:“你一定不能和别人太计较,他
们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不同罢了。你总认为别人对你过不去,
其实不是。”
阳光明媚。市场的人已经散了,那片开阔地的上空,蓝天显的格外耀眼,地上
铺路的圆石子熠熠发亮。大街两旁的店铺都遮掩在朦胧阴暗之中,阴影处也显出色
彩斑烂的窗户,就在有轨马车穿过市场向前开去的地方,有一排水果摊,水果在太
阳下闪着光——苹果、一堆堆的桔子、青梅、香蕉。母子俩路过时,那股浓浓的水
果香扑面而来。保罗被羞辱气愤的情绪终于慢慢消失了。
“我们去哪儿吃饭?”母亲问。
这让人感觉有点挥霍无度。保罗长这么大,只去过馆子一两次,而且只要一杯
茶和一个小圆面包。大多数贝斯伍德的人认为他们在诺丁汉的馆子里,最多吃得起
茶和黄油面包,或是罐炯牛肉之类的东西,吃真正大厨师做的东西,被认为是奢侈。
因此,保罗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们找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餐馆,但是当莫瑞尔太太溜了一眼菜单时,她
的心情就格外的沉重起来,东西太贵了。于是她点了腰子馅饼和土豆,这是最便宜
的菜。
“我们不应该来这儿,妈妈。”保罗说。
“没什么,”她说:“我们不会再来的!”
她坚持给他要了一个葡萄干小馅饼,因为他爱吃甜点。
“我不想吃,妈妈。”他恳求似地说。
“要的。”她坚持说,“你应该吃。”
她四下找着女招待,女招待正忙着,莫瑞尔太太也不愿这个时候去打扰她。因
此,当女招待在男人们中打情骂俏时,母子俩就等着适合的呼叫机会。
“不要脸的贱人!”莫瑞尔太太对保罗说,“看,她在给那个男人端布了呢,
他比咱们来得晚得多。”
“没什么,妈妈。”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愤慨不已,可是她太穷了,要的东西又太不起眼,因此她当时还没
有足够的勇气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们只好等啊等。
“我们该走了吧,妈妈?”他说。
这个女侍走过来,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
“你能拿一个葡萄干馅饼吗?”莫瑞尔太太清清楚楚地说。
这个女恃无礼地往四周张望。
“马上就来。”她说。
“我们已经等得够长的了。”莫瑞尔太太说。
一会儿,姑娘就端来馅饼。莫瑞尔太太冷冷地让她结帐。保罗真想钻到地下去,
他很佩服母亲的那份勇气。他知道她和他一样胆怯,只是长年的风风雨雨才教会了
她维护自己这么点权利。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吃东西!”当他们惟恐避之不及地走出那个餐馆,她
就大声发誓。
“我们去,”她说。“去看看凯普和波特商店,或其他地方,好吗?”
他们一路讨论着绘画,莫瑞尔太太想给他买一支他向往以久的貂毛画笔,但他
拒绝了这份美意。他站在女帽店、布店前,百无聊赖,但她兴趣盎然,他也就心满
意足了。他们继续逛着。
“噢,看那些黑葡萄!”她说,“简直让人流口水。好多年来我想买一些,但
我还得等段时间才能买。”
然后她又兴高彩烈地来到花店前,站在门口,闻着扑鼻的香味。
“噢,噢,太香了,太可爱了!”
保罗看见了,在花店的阴影中,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漂亮小姐正在好奇地往柜台
看着。
“人家正看着你呢。”他说着想把母亲拉走。
“那又是什么香味?”她不愿走,又大声问道。
“紫罗兰!”他一面回答,一面匆匆闻了一下:“那儿有满满一桶呢。”
“噢,在那儿——有红色的有白色的。说真的,我从不知道紫罗兰是这种香味!”
她走出花店门口,他才如释重负。她又站在了橱窗前。
“保罗!”她大声叫他。而他却正想法躲开那个穿黑衣服的漂亮小姐——女店
员的目光。“保罗,看这儿!”
他极不情愿地走了回来。
“哎,看那株吊金钟!”她指着花,大叫着。
“哦。”他惊奇而赞赏地说道:“时刻都觉得这些又大又沉的花朵会掉下来。”
“而且开得很密。”她大声说。
“看那些枝节都朝下长!”
“是啊,”她惊呼,“多可爱!”
“我不知道谁会买这种花。”他说。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我们可不会买的。”
“它在咱们家的客厅里会枯死的。”
“是啊,那个地洞真冷,看不到太阳,种什么都不行,可是放在厨房里又会烤
坏。”
他们买了一些东西,然后往车站走去,从楼房建筑之间的暗暗通道抬眼望去,
看见运河上游那座城堡矗立在布满绿色灌木的褐色悬崖顶上,在柔和的阳光里,宛
若仙境。
“以后午饭时出来走走会很不错的。”保罗说:“我可以在这儿到处逛逛,看
看这一切,我会爱上这地儿的。”
“你会的,”母亲随声应道。
他和母亲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黄昏时分,他们才到家。脸色通红,心
情愉悦,但也困顿不堪。
早晨,他填好季票表,拿着它去了车站。回来时,母亲刚开始擦地板。他蜷坐
在沙发上。
“他们说星期六把季票送来。”他说。
“要多少钱?”
“大约一英镑十一先令。”他回答。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擦地板。
“花得太多了吗?”他回。
“没有我想象的多。”她回答。
“我每星期挣八先令。”他说。
她没有回答,继续干着活儿,最后她说:
“威廉答应我,他去了伦敦后,每月给我一英镑。他给过我一两次,每次十先
令。现在,我知道,如果我问他要钱,他连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我并不想问他要
钱,只是你希望他能帮你买季票。我从来没想依赖他。”
“他挣的钱很多,”他说。
“他能挣一百三十镑。年轻人都一个样,答应给你些钱,等给你时却少得可怜。”
“他自己每星期要花50多先令呢。”保罗说。
“而我维持全家花费还用不了三十先令。”她回答说:“而且还得想法攒点钱
应付额外开支。年轻人一旦长大了,他们就不再想着帮你了,他宁愿把钱花在那个
浓妆艳抹的东西身上。”
“她那么自以为了不起,就应该有自己的钱。”保罗说。
“她应该有,但她确实不名一文,我问过他了,而且我知道他不会不花钱白白
给她拣一个金镯子的。谁会给我买个金镯子呢。”
威廉和那个他称为“吉普赛人”的姑娘发展的很顺利。他问那个名叫路易丝·
莉莉·戴恩斯·韦丝特的姑娘要了一张像片寄给母亲。像片寄到了——一个漂亮的
肤色微微发黑的女孩子的侧面像,面带微笑可能是张裸体照,因为照片看不到一丝
衣服,只有袒露着的胸部。
“是的。”信里莫瑞尔太太给儿子写道:“路易丝的像片十分动人,而且我也
相信她一定非常吸引人。可是,孩子,你想过没有,一个女孩子第一次给她男朋友
一张这样的像片寄给他母亲,品位会高吗?当然,像你说的一样,她的肩膀很美丽,
但我根本没料到第一眼就看到露出这么多。”
莫瑞尔在客厅的五斗柜上看到这张照片。他用粗壮的拇指和食指夹着照片走到
外面。
“这是谁的姑娘?”他问妻子。
“和我们的威廉谈恋爱的女孩。”莫瑞尔太太回答。
“哦,看样子挺漂亮的,不过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她叫啥?”
“叫路易丝·莉莉·戴恩斯·韦丝特。”
“不会明天就来吧!”这个矿工惊奇地说:“她是个演员吗?”
“不是,据说是位小姐。”
“我敢打赌,”他大叫着,仍然盯着照片,“一位小姐,她是吗?她有多少钱
来维持她这种排场啊?”
“什么都没有。她和一个她痛恨的姨妈住在一起,都是别人给她多少钱,她就
拿多少。”
“哼!”莫瑞尔说着,放下照片:“跟这样的人来往,他真是一个傻瓜。”
“亲爱的妈妈,”威廉回信说:“我很遗憾你不喜欢这张像片。我寄照片的时
候根本没有想到你会认为它不成体统。我告诉吉普赛人那张相片不很符合你们的正
统观念,她打算再给您另寄一张,希望能合你的意。她常常拍照,事实上,有些摄
影师免费求着给她照相呢。”
不久以后,新照片到了,还附有那姑娘写的一张傻乎乎的便条。这次,这位淑
女穿了一件黑缎子紧身晚礼服,方领口,小灯笼袖,胳膊上披着黑色的花边。
“我不知道她除了晚礼服之外还穿不穿别的衣服。”莫瑞尔太太讽刺地说。
“我确信自己该满意了。”
“你老和别人不一致,妈妈。”保罗说,“我觉得第一张露肩膀的那张挺可爱
的。”
“是吗?”他母亲回答,“可是,我不觉得。”
星期一的早晨,保罗六点起床就去上班。他把曾使自己不安的季票放进背心口
袋里。他喜欢票上的那两条黄杠杠。母亲把他的饭放在一只小小的盖得严严的篮子
里,随后他七点差一刻出发,去赶七点一刻的火车,莫瑞尔太太送他到门口。
那天早晨天气棒极了,白蜡树上结满了一些又细又长的果子,孩子们叫它“鸽
子”。微风吹来,可爱的闪光的果子掉在屋前的庭院。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