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湾(赵树理)-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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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翼出过门,听团里的同志们说,有翼的检讨一直没有交代,每逢开会去通知他的时候,都被常有理说他有病给顶回来——只说有病又不让人看,近七八天来又装神弄鬼把大门上吊着一块红布,干脆不让任何人到他们院子里去了。根据有翼的历史,她想就算不会马上答应,最后还是会被他那常有理妈妈压得他投降的。有一次她也想再闯到马家去给有翼打打气免得他投降,可是一来自己工作忙,二来不想去看常有理那副嘴脸,三来觉着要扶持有翼这么一个自己站不起来的人,也很难有成功的把握。不论有翼自己是不是答应了,有翼和小俊订婚的事已经为人所公认。灵芝想:“难道你是没骨头人吗?为什么不出面说句话呢?”可是从历史上好多事实证明有翼就是这么个人,她也只好叹一口气承认事实。她又想:“在团支部的领导下,有这么个团员,因为怕得罪他的妈妈,不愿意给另一个团员作一次公道的证明人,支部已经命令他作一次检讨;可是这次检讨还没有作,就又为了怕得罪他的妈妈,干脆连团的生活也不参加了。那末,我这个团支委,对这位团员该发表一点什么意见呢?见鬼!我为什么要爱这么个人?”她又想到幸而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有和这个站不起来的人订下什么条约,因此也没有承担什么义务,不过“更满意的在哪里”,还是她很难解决的一个老问题。这时候,她发现她手里挽着的几棒玉蜀黍中间,有一棒上边长着两样颜色的种子——有黄的、有黑的。她想到这就像有翼——个子长得也差不多,可惜不够纯正。她停了工作,拿着这一棒玉蜀黍玩来玩去。登高老婆只当她累了,便说:“灵芝!睡去吧!夜深了,咱们都该睡了!”说罢,自己先停了工,登高也响应老婆的号召站起来伸懒腰,灵芝便拿了那一棒花玉蜀黍回到自己房里去。
灵芝回到自己房子里点上灯,坐在桌子旁边仍然玩着那一棒花玉蜀黍想自己的事,随手把玉蜀黍的种子剥掉了好多。她撇开了有翼,在三里湾再也找不到个可以考虑的人。她的脑子里轻轻地想到了玉生,不过一下子就又否定了——“这小伙子:真诚、踏实、不自私、聪明、能干、漂亮!只可惜没有文化!”她考虑过玉生,又远处近处考虑别的人,只是想着想着就又落回到玉生名下来,接着有好几次都是这样。她自从一号夜里帮玉生算场磙之后虽然只帮了玉生几次忙,每次又都超不过半个钟头,可是每一次都和拍了电影一样,连一个场面也忘不了。她想:“这是不是已经爱上玉生了呢?”在感情上她不能否认。她觉着“这也太快了!为什么和有翼交往那么长时间,还不如这几个钟头呢?”想到这里,她又把有翼和玉生比较了一下。这一比,玉生把有翼彻底比垮了——她从两个人的思想行动上看,觉着玉生时时刻刻注意的是建设社会主义社会,有翼时时刻刻注意的是服从封建主义的妈妈。她想:“就打一打玉生的主意吧!”才要打主意,又想到没有文化这一点,接着又由“文化”想到了有翼,最后又想到自己,发现自己对“文化”这一点的看法一向就不正确。她想:“一个有文化的人应该比没文化的人作出更多的事来,可是玉生创造了好多别人作不出来的成绩,有翼这个有文化的又作了点什么呢?不用提有翼,自己又作了些什么呢?况且自己又只上了几年初中,学来的那一点知识还只会练习着玩玩,才教了人家玉生个头儿,人家马上就应用到正事上去了:这究竟证明是谁行谁不行呢?人家要请自己当个文化老师,还不是用不了三年工夫就会把自己这一点点小玩艺儿都学光了吗?再不要小看人家!自己又有多少文化呢?就让自己是个大学毕业生,没有把文化用到正事上,也应该说还比人家玉生差得多!”这么一想,才丢掉了自己过去那点虚骄之气,着实考虑起丢开有翼转向玉生的问题来。她对有翼固然没有承担什么义务,不过历史上的关系总还有一些,在感情上也难免有一点负担。她把刚才剥落在桌上的玉蜀黍子儿抓了一把,用另一只手拈着,暗自定下个条件:黄的代表玉生,黑的代表有翼,闭上眼睛只拈一颗拈住谁是谁。第一次拈了个黑的,她想再拈一次;第二次又拈了个黑的,她还想再拈一次;第三次才伸手去拈,她忽然停住说:“这不是无聊吗?这么大的事能开着玩笑决定吗?要真愿意选有翼的话,为什么前两次拈的都不愿算数呢?决定选玉生!不要学‘小反倒’!”
主意已决,她便睡下。为了证明她自己的决定正确,她睡到被子里又把玉生和有翼的家庭也比了一下:玉生家里是能干的爹、慈祥的妈、共产党员的哥哥、任劳任怨的嫂嫂;有翼家里是糊涂涂爹、常有理妈、铁算盘哥哥、惹不起嫂嫂。玉生住的南窑四面八方都是材料、模型、工具,特别是垫过她一下子的板凳、碰过她头的小锯;有翼东南小房是黑古隆冬的窗户、仓、缸、箱、筐。玉生家的院子里,常来往的人是党、团、行政、群众团体的干部、同事,常作的事是谈村社大计、开会、试验;有翼家的院子里,常来往的人是他的能不够姨姨、老牙行舅舅,作的事是关大门、圈黄狗、吊红布、抵抗进步、斗小心眼、虐待媳妇、禁闭孩子……她想:“够了够了!就凭这些附带条件,也应该选定玉生、丢开有翼!”
人碰上了满意的事,也往往睡不好。灵芝在这天夜里又没有睡到天明就醒了。她醒来没有起床,又把夜里想过的心事温习了一遍,觉得完全正确,然后就穿上衣服起来点上灯。她知道玉生这时候,仍是坐在旗杆院东房里的账桌后边画什么东西。她打算去找玉生谈判,又觉着事情发展得总有点太快。她起先想到“和一个人的交往还不到二十天,难道就能决定终身大事吗?”随后又自己回答说:“为什么不能呢?谁也没有规定过恋爱的最短时间:况且玉生是村里人,又和自己是一个支部的团员,老早就知根知底,也不是光凭这二十天来了解全部情况的。”想到这里,她便鼓足了勇气去找玉生。
她照例通过岗哨走进旗杆院,玉生自然是照例问话,照例拿起枪;她也照例回答,照例走进去。
她的估计大体上正确——玉生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过不是画图而是制造起土工具的模型,桌上摆的是些小刀、木锉、小锤、小凿、钢丝、麻绳、小钉、铁片……和快要制造成功的东西。因为摆的东西多了,玉生把表放在窗台上,灵芝看了看,又是个四点二十分。
玉生不明白灵芝的来意,还当她只是来看表,便指着桌上做的东西说:“你且不要走!请帮我研究一下这个:一切都没有问题,只是吊起土来以后,转动方向不灵便。”灵芝等他拆卸下来,研究了一会减少转盘的摩擦力,又修改了一次装上去,虽然比以前好一点,还是不太合乎要求。玉生忽然想起个办法来说:“干脆不要转盘,把竖杆上边安上个方框子,把杠杆用一段粗绳吊在框子上,在半个圆圈以内转动没有问题!一点摩擦力也没有!试也不要试了!成功了!”灵芝看了看窗台上的表,已经过了五点。她想:“再要不抓紧时间谈那个事,民兵就撤了岗回来了!”
灵芝帮着玉生收拾了桌上的摊子,坐在桌子横头的一把椅子上,看着胜利之后洋洋得意的玉生说:“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觉着我这个人怎么样?”玉生想:“你怎么问了我这么个问题呢?团支委、初中毕业、合作社会计、聪明、能干、漂亮,还有挑剔的吗?不过你为什么要让我评议一番呢?你又不会爱上了我!”玉生只顾考虑这些,忘记了还没有回灵芝的话。灵芝说:“你怎么不说话呀?”玉生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评语来,只笼统地说:“我觉着你各方面都很好!”灵芝见他的话说得虽然很笼统,可是从眼光里露出佩服自己的态度来,便又紧接着他的话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爱我不?”“你是不是和我开玩笑?”“不!一点也不是开玩笑!”“我没有敢考虑到这个事!”“为什么不敢?”“因为你是中学毕业生!”灵芝想:“我要不是因为有这个包袱,也早就考虑到你名下了!”她这么一想,先有点暗笑,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她笑着说:“以前没有考虑过,现在请你考虑一下好不好!”玉生说:“我的老师!只要你不嫌我没有文化,我还有什么考虑的呢?”玉生伸出了双手,灵芝把自己双手递过去让他握住,两个人四个眼睛对着看,都觉着事情发展得有点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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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有翼革命
天明撤了岗之后,玉生和灵芝先到后院找张信给他们作个证明人,约定到第二天(二十号、休息日)下午到区公所登记。在吃早饭时候,双方都向自己的家庭说明。村里人知道得早的,也都分头传播着他们订婚的消息。
这一天,社里正收着玉蜀黍,灵芝在场上一方面帮忙翻晒谷种,一方面登记收回来的玉蜀黍担数,这两件事都不是连续的工作,合在一块才是个只能抵五分工的轻劳动。灵芝就在这空隙中,想起了对付有翼的问题。她想到她爹和他们互助组的人这时候都正给黄大年收玉蜀黍,她爹和玉梅又都知道她和玉生订婚的事,很难免在地里谈起来,一到晌午,消息就会传到有翼耳朵里。她想要是自己不先计划个对付办法,万一有翼一时怀恨,说自己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到那时候,自己或者是任他侮辱,或者是找他讲理,都不是占上风的事。想到这里,接着便想对付的办法。她在县城里上学的时候,常见老师们或别的职员们订了婚就要请朋友们吃糖。她和有翼也吃过人家的。她想趁午饭以前,先到供销社买些糖,按朋友关系把自己和玉生订婚的事通知有翼。她知道不论用什么办法通知,有翼都不会满意,不过自己先主动通知了他,总比他先从别处得到消息气小一点。
快到吃午饭时候,她向在场外翻晒谷草的老社长张乐意说她有点小事要早离开一小会,让张乐意替她记一记在上午收工时候最后上场的一批玉蜀黍担数,就到供销社买了点糖往马家院去。
马家院的大门头上仍然吊着块红布,大黄狗躺在门道下喘气。在接近中午的太阳光下看人很清楚,大黄狗抬起头来只叫了一声,看见是灵芝,就仍旧躺下去。灵芝跨过黄狗,走过门道,转弯便往东南小房去。
有翼一见是灵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声说:“他们怎么会把你放进来呢?”灵芝说:“我自己进来的!”“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舅舅……”“不要说那个了!我知道了!你舅舅给你和小俊保了个媒,已经过了礼物了!是不是说那个?”“你听谁说的?”“村里人没有不知道的!”“可是我没有答应!”“不过也没有听说你反对!”“我没有一天不反对!”“这个我还没有听人说过!”“你自然不会听人说!因为我还没有出去过!”“你为什么不出去?”“他们不让我出去!”“他们自然也不会让你不答应!”
“谁到我家里来了!我家忌着生人哩!真不讲究!”常有理在院里这么喊叫着,打断了有翼和灵芝的话。
灵芝说:“了不得!老大娘来了!咱们赶快说正经的吧!我和玉生订婚了!我来请你吃糖!”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包糖来放在床上。有翼听了这话,好像挨了一颗炸弹,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常有理便揭起门帘走进来。
常有理说:“灵芝!你怎么不吭一声就进来了!我家里忌着生人哩!你就没有看见门上的红布?”灵芝想:这一回你倒来得正好!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说:“对不起,老大娘!我不懂红布是什么意思!”“挂红布是不让生人进来!有翼病着哩!”“要是那样我就该走了!再见吧有翼!等你病好了我再来看你!”说了便翻身走出去。有翼本想不顾常有理的干涉,冲出门去追赶灵芝;正待动身,又想到“自己已经变成个吃糖的角色了,还追人家有什么用处?”想到这里,便无可奈何地爬到床上放声大哭。常有理不知底细,还以为是灵芝把鬼带进来了。
有翼一边哭,常有理一边摸不着头脑地瞎劝。过了一阵,有翼清醒了一点,停住哭,坐起来想自己的事。他想起灵芝刚才说过的一句话:“他们自然也不会让你不答应!”看这几天的样子,确实不会。他想:“怎么办呢?灵芝已经脱掉了,万一玉梅也趁这几天走了别的路子,难道真要我娶来个小俊每天装死卖活地折磨我吗?”他痛恨他爹妈没有得他的同意就在村里瞎声张,不由得狠狠看了他妈妈一眼。常有理见有翼的眼神不对劲,以为他发了疯,吓得吸了口冷气站起来说:“有翼你要干什么?”有翼也跟着站起来说:“我要出去!”“不行!不行!”常有理伸手去拉有翼,有翼一个箭步躲开她。常有理见没有拉住,便抢到门边,双手把门挡住。有翼从箱上抱下个装着半筐碎烟叶的筐子来向常有理的身上推。这只筐子的直径和门的宽窄差不多,把常有理堵得不能接近有翼。有翼要是猛一推的话,管保能把常有理推得面朝天跌到门外,不过他还不是真疯了,他只是一步一步推得常有理不得不往外退。常有理退到院里,知道自己挡不住了,便喊糊涂涂说:“他爹你快来!有翼疯了!”糊涂涂听她这么一喊,赶紧跑到院里来。有翼怕被他们拖住走不脱,便抱着筐子转着身一圈一圈地抡,一边抡着一边往大门外走,把大黄狗吓得夹住尾巴远远地跑开。有翼抡着筐子跑到大门外,他爹妈也追到大门外。这时候正赶上村里人陆续从地里往家走,经过马家院门口的都远远站住研究情况,在家里的妇女、小孩们听见有热闹也抢着出来看,渐渐把马家院通向野地的巷道也塞住了。也有些人想拉开他们劝一劝,只是被有翼从筐子里抡得飞出来的碎烟叶子迷得睁不开眼。糊涂涂老汉瞅了个空子,双手夺住筐子的另一边;有翼趁势一丢手把筐子递给他,自己钻进人丛中去。
常有理向大家喊:“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