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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当代-2003年第5期-第30部分

小说: 当代-2003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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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哥哥许的什么愿朱巧珍不知道,朱巧珍许的愿最终也没能实现。从那以后,王家哥哥就去了北平。 
  王家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爱如性命,身体虽弱多病却酷爱读书。古董王供他读书都供到北平去了。那个年代,有几个读书人?更别说到北平去读书。可老两口却为儿子的身体日夜担忧。上香火时老道对古董王说,买个命贱美艳的童养媳方能使他命硬起来。 
  从王家哥哥捎来的家书上看,他果然身体一天强似一天,只是除了问问他爹妈和说说他自己的身体从来也没有提起过朱巧珍,好像她并没有生活在他家里一样。再次见到王家哥哥都几年以后了。他们都成了大人了,王家哥哥比原先高了许多也结实了一些,还戴了眼镜。看见朱巧珍微笑着点了一下头,那样子要多斯文有多斯文。 
  朱巧珍常常在心里说: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无的莫强求。可不是,她命里只有遇见王家哥哥的份,嫁给他的命是一丝也没有的!那时候古董王都要给他俩办婚事了,古董王当时举着酒杯很得意地说:王家欣学业有成,凯旋归家,我做长辈的算是尽了扶持之心。来呀,干杯。朱巧珍那是第一次喝酒,她跟王家妈妈都辣得直咳嗽,王家欣跟他爹一杯酒下肚也都红了脸,古董王却说:选个吉日,给你俩把婚事办了。 
  朱巧珍的心里是一百个愿意,几年前在居士岭许的那个愿她以为就要实现了,可是她发现了王家欣微红的脸上掠过一丝忧愁。朱巧珍可是个心灵的姑娘,她早就不是那个快要饿死的乡下小姑娘了,她天性中灵慧的东西渐渐滋长了出来。古董店的生意在朱巧珍来的这几年里很是红火,一些外域来的商人甚至都与古董王开大价要买这个丫头,古董王脸一沉说:哪里是丫头,她是我们王家儿媳妇。后来抛头露面的事古董王都尽量让老夫人来做,老两口生怕出个什么闪失对儿子不利。可是王家欣此刻却回绝了古董王的好意,他小心翼翼地又给古董王斟了半杯酒说:儿子虽说结束了学业却并未立业。有言道大丈夫当先立业而后成家,不孝家欣暂且父命难从,望父亲宽谅了。古董王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说:那你是打算去教书呢还是替爹打理这个店呢?王家哥哥怎么回答的朱巧珍没有听清,她的心却渐渐凉了,她有一种预感,今生怕与王家哥哥无缘结亲了! 
  朱巧珍记这些事怎么那么清楚,就像放电影,电影里的那个漂亮姑娘每天都与王家哥哥在一起,她给他打扫房间,替他端茶倒水,他俩擦肩而过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出现,真像电流穿过似的。王家欣有几次都不能自持了,可是他不知被什么力量撑着,一眨眼就把自己调整过去了。他还说过要教她识字的,可是他没在家里呆多久就开始频繁出去,有时到夜很深了才回家。给他留着门不走却硬是翻墙进来,还带了生人回家。经常与几个人在王家欣房里悄悄说着什么,这种时候王家欣会把门紧紧上了,但对朱巧珍还是和颜悦色地说有事再叫她。那些举动很是叫人蹊跷,在饭桌上问及,他也是腼腆地笑笑说没什么,都是一些同学。后来王家还是家败人亡了!朱巧珍很多年里根本不愿提及王家,太惨,一提,她就心痛。 
  老榆木死了几年之后那片老院子被拆除了,当时朱巧珍在那片废墟上站了很久,有民工就喊:老太太,走开吧,一会推土机要来推了。朱巧珍说你推你的嘛,我站站就走。 
  确切地说朱巧珍是站在自家的小院子上,她的眼睛也是有目标的,就盯在被她脑袋倚出大凹坑的那面墙上。此刻,这面墙已废物样地坍塌着,那个大凹坑现在看上去是那样浅显,只不过是个灰色的痕迹罢了。 
  朱巧珍盯着它,再过一会儿推土机就来了,那重重的铁轮子会一遍一遍轧上去,直到一切都不复存在。冤家呀!朱巧珍的眼眶最终没拴住那两串泪珠,它们悄然而又急速地落了下去,很快就渗透在那个灰色凹坑里了。 
  关于朱巧珍将头枕到墙壁上的这个习惯很多人都说过她,吴保雷说过,黄玫一说过,老榆木也说过。睡觉不会睡到枕头上去,枕到墙上你就不难受?朱巧珍是不搭理的,她想你们知道个啥呀,一个人那么多年的习惯哪里是说改就改的呢!再说这习惯的养成是有着特殊原因的,不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谁能知道朱巧珍起初把头枕到墙上是有着自戕意味的。那是月广明走了之后。月广明,就是当年大字报上说过的那个国民党,真是乱弹琴!他其实是个小商人,也读过不少的书,在战乱年代国民党的部队里当过短时间的兵,但是他讨厌打仗,当了逃兵后做起了小买卖,走南闯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朱巧珍想起自己被说成是国民党的小老婆就恶心,国民党小老婆是些什么人?电影里穿旗袍抹胭脂妖精一般的那些女人?真是瞎扯淡呀! 
  但不管怎么说,月广明就是走了,大字报上说他抛弃了朱巧珍。朱巧珍那时也已经三十几岁了,倒在炕上二十多天没有爬起来,爬起来之后再不想睡到枕头上了。那是朱巧珍自制的双人枕头,又高又长。是她和月广明两个人枕的,有时把羊命也加上。月广明搂着她俩讲故事,讲〃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讲〃牛魔王罢战赴华宴,孙行者二调芭蕉扇〃。还讲〃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他故事可真多呀!把个朱巧珍和羊命迷都迷死了,老缠着他讲故事。但那枕头说空就空了,没有人再去枕了。可朱巧珍不枕这枕头又往哪里枕呢?枕到墙上去。起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是多难受呀,才一根烟的功夫脑袋就硌得生疼,脖子酸麻,但她就是不离开,心想月广明呀月广明,我就这么死了算了! 
  这事只有羊命是知情者,羊命当时只有十来岁,急得整天在炕边打转转,亏得是个女孩,懂得端个水喂个汤的,朱巧珍才没有死掉。后来情况就大变了,朱巧珍脑袋一枕到墙上,一股温情就会缓缓升起,伴着那烈性烟草的浓浓气味,把朱巧珍的身心安抚得要多妥帖有多妥帖。 
  朱巧珍被吴保雷送回到自己的家后一头倒在床上。好些日子没有回来了,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就不想这个地方了呢?不但不想,而且害怕。这两间太阳光充足的房子里有着说不出的怪异,那气氛很逼人,像死牢。连太阳光和空气都是死的。她倒在床上,伸手从她带回的提包里摸烟,摸火柴,她不用睁眼睛就能为自己点着烟。之后,在傍晚的时候她一定会到大街上去的。到那面蓝色玻璃镜子下面去的,即使那里没有一个人,也比自己的屋子强! 
  朱巧珍现在坐在大街上对吴保雷来说就是他的一个过错。是一个无形的巴掌打在吴保雷的脸上!那不仅仅是怕被尚强再一次遇到。可黄玫一说那也算是她的生活方式之一吧,人又不是一个木头箱子你想让它定到哪里它就定到哪里,我也想坐到大街上去,可我有那份自由吗?黄玫一说这些话的时候在重新打扫房间,她敞开窗子,把朱巧珍到处掖放的空烟盒子,空酒瓶子,烟灰缸糖果纸等等杂物从各个角落清理出来,那些垃圾们发出很讨厌的声音四处滚动着,黄玫一头上包着毛巾喘着粗气一副不除不快的样子。她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自己的小客厅,她需要宁静。 
  吴保雷却不踏实。他非常希望羊命能在这种时候把朱巧珍接过去,可羊命都是个六十岁的人了,才刚刚把自己的一双高龄公婆先后送走了,朱巧珍就开始过来小住了。对她来说,羊命家比吴保雷家好一些,主要是没有那么讲究。羊命退休了,有的是时间陪她,二来羊命两口子都抽烟,房子的光线本来就很差,特别是中间的小客厅大白天进屋都得开灯,几间房子的墙壁早让廉价纸烟熏得黄黑了。可她丈夫李天义说:她是个有儿子的人,你按月付她的生活费就别再管那么多了行吗?羊命说:废话,她也是个有女儿的人!不管怎么说,当年不是朱巧珍,哪有我羊命的活路!羊命时刻记着朱巧珍的救命之恩,但是她以外的其他人却很不以为然,比如她丈夫会说:从前你那么困难让她帮你照看一下小孩子,她一个都不管,现在孩子们怎么愿意跟她生活在一起呢? 
  羊命嘴里反驳着,心里也是感到有压力的,比方说吃饭这种事,这可不是吃一顿两顿的事情,是一天三顿月月年年的事。可朱巧珍一来,羊命就不会煮饭了,朱巧珍总说硬呀硬的,羊命就一边煮一边加水,一边加水一边煮,她的孙子们就不高兴了说奶奶你把饭都煮成渣粥了,让人怎么吃呀。朱巧珍却训:你奶奶是为了老太太,不是为了你们! 
  朱巧珍在羊命家还能感受到一点太上老君的惬意,竟然还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像在吴保雷家,黄玫一自作主张把个饭菜总是分成几份,各吃各的,只有朱巧珍的这份才加水多煮。 
  羊命家常有走马灯似的食客,都是那些已经下了岗的儿女们,都在四处另找着出路,他们不到羊命家吃饭到哪里吃去呢。羊命也常说把孩子们生到这么艰辛的世界上真是一大过错!自己虽说也是花甲之年了,但得给孩子们撑着劲,哪一个受伤了这个家也是后方,是可以疗伤的地方!但朱巧珍却说:饭煮得真硬,菜也是硬的,肉也是硬的,啥都硬,硬得让人没法吃!因此羊命就很为难了,她的内心深处也是希望朱巧珍在吴保雷家多住些时候的,但不定什么时候,朱巧珍总会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就会住到她家里来的。 
  朱巧珍不是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就是看出了也要装着看不出的样子,她现在能怎么样呢?有时候她跟超市门口那些老人聊天的时候还会说:老虎下山不如狗,凤凰落架不如鸡! 
  吴保雷自从和他媳妇恋上爱又娶进家门,朱巧珍算是完成了使命。一眨眼过去了二十年,自己也从小媳妇熬成婆了,六十几岁,可不就是老年了!她给居委会郑重提出:自己要退休了,媳妇进了门,过个一年半载自己就要抱孙子了。居委会和街道城区的领导又纷纷来做工作了,都说:〃猪〃呀!你忙忙碌碌半辈子,现在突然歇了手,你能闲得住吗?许多有经验的人都对朱巧珍说:你要是没个事干,在屋里就开始和媳妇怄气了。其实朱巧珍已经开始和媳妇怄气了。只不过那黄玫一有点没心没肺,并没有要跟她做对手的意思。顶让她看不上的是儿子吴保雷。一个院子住着,出出进进让人看着来气! 
  朱巧珍脑袋倚着墙,身子斜在炕沿边上吸烟的时候正巧能隔着门帘子看到院子里的动静。她老能看见吴保雷和黄玫一形影不离,说说笑笑的,还爱听歌。新房里老传出邓丽君那软绵绵的歌子。一个阶段〃扫黄〃,居委会自然也行动起来了,其中有个内容就是不许听邓丽君的歌。朱巧珍可找着机会了,她噔噔噔走到新房门口,停下了,敲了敲门。就听黄玫一说:进来呀。 
  朱巧珍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屋里邓丽君的歌正唱得如火如荼。朱巧珍说:关了。黄玫一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正跟着唱。见是朱巧珍,就欠起身问:妈,什么事呀?朱巧珍一步跨进来就把录音机关掉了。屋子里顿时就寂静了,黄玫一脸上有了不快,说:你干什么呀!朱巧珍也脸子一沉:我是居委会主任,我的家里不能出现靡靡之音。黄玫一说我又不是居委会主任,我在自己家里听碍谁的事了? 
  朱巧珍想,脸皮真厚呀!为了你们结婚,我把正房腾出来让给你们,老两口住偏房,谁不说我太惯着吴保雷了,惯来惯去落着什么好了呀!你瞧这媳妇,眼里哪里还有老人?她又旁若无人地按响了录音机。 
  前排有户人家也娶了媳妇才半年,男的动辄把女的打得爬不起来,朱巧珍就得上门去,进了门那男的就害怕,男的给别人说:老丈母娘来了我都不怕,就怕朱主任来敲门。为啥?男的说我长了这么大还没有服气过谁,我还没有遇见过比朱主任更好的人!朱巧珍进得门来声色俱厉:老毛病又犯了,你上回是怎么给我做的保证?那男的就赔了笑脸过来点烟。朱巧珍用手一推说:走开!朱巧珍径直走到睡在地上的媳妇跟前,那媳妇早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朱巧珍泪眼怒喝大丈夫:你个大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还不快送医院,你要断送人命呀!事后那男的后悔不迭,对着媳妇和朱巧珍指天发誓要痛改前非。还说:朱主任我真不是人呀!净给你脸上抹黑。你搞的这个先进委那是有名气的呀,谁不知道为了保持先进你操了多少心呀,走家串户,访贫问苦。你家也不富裕,你给别人贴了多少米面多少心呀!你给上面立了〃军令状〃说不发生家庭打架事件,我净拆你的台呀……朱巧珍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转脑子〃你啥都知道呀?知道还这么浑?下次再犯我绝饶不了你!但是朱巧珍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可告人的愿望,她把那个男子想象成吴保雷,挨打的女人是黄玫一。她这样想着,一股心底深处的闷气竟悄悄跟着自己的呼吸吐了出来。那气,是别人看不出来的,也是自己说不出道理的。 
  月广明走了之后,朱巧珍睡了二十多天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解放了,大街上到处是新气象,她和羊命还得活呀!要活就要有靠山,得有个男人呀!这时乡下有人牵线说把谁谁家的老二介绍给朱巧珍,说人家过去被抓过兵,现在城里房修社赶小驴车拉料,是个挣工资的,祖宗八代都是受苦人,老实。三十大几了还是个光棍汉,朱巧珍嫁了过去日子是会过踏实的。又一打听,还跟朱巧珍家是有着〃八杆子〃的一个远亲。朱巧珍一闭眼一咬牙,答应了。 
  喜事是在乡下老榆木家办的,当时他们家五个兄弟四个都是光棍汉,穷呀!大家还是兴致很高地给他们布置了个简陋的新房。房修社给老榆木放了三天假,派了两挂小驴车,驴头上还戴了大红花。与王家欣和月广明比,这老榆木哪里能称得了朱巧珍的心呀!她盘了腿坐在驴车上,头上顶着个红盖头,羊命坐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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