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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当代-2003年第6期-第46部分

小说: 当代-2003年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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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播里传来经理的报告声:“各位游客,各位观众,今天的站冰大拼比,真是异彩纷呈,更上层楼……告诉大家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目前仍在冰上屹立的两位选手,薛冰先生,潘全清先生,他们已经双双打破了上周由王英宾先生创造的68分钟的记录,现在他们的站冰时间都已经超过了70分钟……” 
  在薛冰和潘全清站立的冰台前,各围着些人观看,还有人来回游动在他们俩的站位之间。有鼓掌的,喊加油的,也有说行啦行啦,人的耐寒力是有极限的,别冻出事故来啊;有一位大婶就轮流到他们跟前嚷:“行啦!你们俩一块撤,各拿550块算啦!”…… 
  薛冰已经度过了冰针刺肤沁骨的最难熬的生理感觉阶段。他坚持以他那双拳一紧握,然后让筋腱肌肉循序抖擞波动,把顽强的生命热力直传达到脚底的方式,来战胜八面袭来的冷气,只是频率渐渐放缓。他意识里已经没有观众,更听不见广播,甚至也没有了时间观念,但他却清楚一点:左边稍远的那位站冰者还没有撤。 
  薛冰的思绪随着时间流走渐渐也成了冰雕,只是难以形容那最后的形态,那是凝在核心里的,是恨。恨姓高的,恨毛妹,恨说得出来和说不出来的那些世道人心,甚至也恨自己。恨自己28岁了竟然还不能成家立业,恨自己没坚持该坚持的也没放弃该放弃的,恨自己现在有可能打退堂鼓败给那边的络腮胡子。最后他意识里迷迷糊糊的只有浓酽的恨。他以恨来支撑这最后的比拼…… 
  双臂抱在胸前的潘全清,稍息的姿势,眯着眼,脸上现出隐隐的微笑。他越来越敏锐地感觉到包裹他全身的寒冷。那寒冷仿佛在收缩,像只大口袋就要把他装进去并且系上入口。真让那口袋系紧可不行,还要坚持。他已经忘记了1000元奖金,他的坚持是要体现出一种尊严。为什么坚持到最后的不能是他?他有足够的生命热力。他心中此时充满炽热的父爱。他怎么那样福气,有那样可爱的两个闺女?这真是命运的奇迹。她们知道了他现在的比拼会笑成什么样儿?玉菊一天天大了,该懂得不要再扑进父亲的怀里撒娇了,但她一定又会非常自然地,出乎天性地,以别的花样来充分宣泄她对父亲的那一份用不着理由的、永恒的爱意。玉荷你为什么哽咽呢,爸爸为你们所做的这一切,并不因为什么自己原来的大学梦破灭了要让你们给替代地去圆它,爸爸自己从没有过大学梦,爸爸有了你妈,有了你们,有了那叫做家的小院,院外不远还有那样的小河,河里还有那些个芦苇蒲草,有时还有野鸭到那河里叼鱼,在岸边草窠子里孵蛋……一家人有时能聚到一起,让晚风轻轻吹着,到河边遛弯儿,就挺好挺好……爸爸不是因为原来苦,所以要为你们去除苦根,不是因为原来烦恼,所以要拼命让你们快乐,爸爸爱你们,为你们天天去挣教育费,不需要更多的理由,甚至完全可以无理由……你们是我的女儿,这就够了!……潘全清最后意识也迷糊起来,也是只知道那边还有个小伙子没撤,所以他不能先撤,仿佛他先撤了,他心里那些爱就浪费了似的。他以爱来支撑这最后的比拼…… 
  尽管入场券定价不菲,还是有不少人买票往里进。有的还没走进去就急切地问:“站冰结束了吗?还剩几个?究竟谁能坚持站到最后呀?”…… 


虫子回家
席建蜀 
  席建蜀:新华社高级编辑,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过中短篇小说,并有电视剧作品 
  。 
  北方的冬天本来就冷,但虫子觉得今年更是冷得邪乎。干活的时候稍稍一停下来,手和脚便有要冻僵的感觉。虫子不太喜欢北方,但要打工挣钱,他就必须待在这儿。一到冬天,这个大都市里便见不到一点绿色。天和地是灰蒙蒙的,房子和人也都是灰蒙蒙的。即使大晴天里,太阳照到身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于是虫子便想,寒冬腊月了,真的该回家过年了。 
  腊月十二那天,虫子收到了妹妹桃子的来信。信是腊月初一写的,初二便寄出来,在路上走了七天,到了地方转来转去又转了四天,转到虫子手上的时候,已经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但虫子在工地上拿到那封信的时候,还是很高兴。虫子给毛头儿说了句去撒泡尿,便溜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去悄悄地看信。桃子的信写得不长,有好多错别字,句子也磕磕巴巴不大通顺。虫子看起来虽然有些费劲,但连蒙带猜,信里的意思大概也能弄得明白。 
  桃子说家里已经请人杀了年猪,今年猪瘦,大概只有三百多斤肉。两百来斤熏了腊肉,走亲戚送了五十来斤,剩余的都腌了准备过年吃。另外家里还养了十来只鸡,泡了一百个咸蛋,八十斤糯米加三十斤籼米的汤圆粉子,过年的东西就差不多备齐了,只等虫子回来吃团圆饭了。今年因为雨水好,地里收成和去年比要多一成。但粮食还是卖不起价,所以日子也和往年一样,照旧是吃得饱饭花不到钱。虫子打工寄回去那些钱,除了给妈买了点药,剩下的大多存起来准备给虫子娶媳妇,只留了很少一点家里零用。爹的身体还可以,但妈腰疼的毛病吃了那么多药都不见好,一遇上阴天下雨还是直不起来。桃子今年应该高中毕业,但爹已经说了,过了年最后一学期不读了。她成绩不好,反正也不考大学,白白浪费钱太可惜。 
  天很冷,虫子看完信手便有些僵了。他便往手里哈哈气,又跳了跳脚暖和身子。一想到家里回锅肉那诱人的香味,虫子就很兴奋,憋不住要流口水。虫子爱吃肉,尤其爱吃家里的肉。工地上一星期也打两回牙祭,但那肉总有一股怪味儿,远远赶不上家里的香。于是虫子就巴望着日子再过快一点,赶紧到阳历二十五号,发了工资好早点回家。 
  虫子正在做好梦,突然听见那边朱黑儿一边在大声叫,一边在大声骂他。朱黑儿和虫子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虫子是木工,他是砖瓦工。朱黑儿块头大,人讲义气活干得也好,但脾气暴,虫子有点儿怕他。朱黑儿经常支派虫子干这干那,但时不时也给点小甜头尝尝。遇到有人欺负虫子,还出头替他撑腰,所以虫子从来不敢得罪他。虫子没敢应声,便悄悄地跑了过去。快到跟前的时候,朱黑儿一转身看见他,便骂得更凶了。工地上噪音大,所以朱黑儿说话嗓门也大。朱黑儿说虫子,我叫你半天你听见了没有?虫子说朱哥,我当然没听见,听见了我能不答应么?朱黑儿说我声音这么大你都听不见,耳朵球日聋了么?虫子虽然有些不高兴,却也不敢怎么样,像贼一样瞅瞅周围,见没人太注意他,才说桃子来了信,我找个地方看信去了。 
  朱黑儿这才笑了笑说,我说你杂种干啥去了呢!虫子说你找我干啥?朱黑儿说原先不是说好今天晚上去买火车票么?我有事去不成了,你给我带一张回来。虫子说你有什么事?朱黑儿便把脸凑近了虫子说,跟和尚他们几个人去装修队,帮人做点野活路。虫子说带票可以,只是我没那么多钱垫。朱黑儿说虫子你杂种硬不是东西,只认钱!你把票先带回来,老子什么时候欠你的钱?虫子说我真的只有一百五十块钱,两张票要三百多呢。朱黑儿便在自己身上掏了半天,却只掏三十多块钱,便塞给虫子,说我身上就这些钱了,虫子我不管你去找谁借,买不回票来我日你妈!说罢扭头便走了。朱黑儿总是这样霸道,虫子无可奈何。但一想到跟人借钱的事,便发起愁来。这些日子大家都准备回家,要买东西干啥的,谁都眼巴巴地等着发工资呢。谁有钱愿意借给别人? 
  周四本不是加餐的日子,但开饭时大家却发现大木桶里装满了洋芋红烧肉。大家高兴之余,便也有些奇怪。更奇怪的,却是工程公司的刘副总经理和项目经理华坤也来了。开饭之前,工程队长马头儿脸色很严肃,说弟兄们,刘总代表公司来工地看望大家,现在请刘总给我们讲几句话。说罢便带头拍拍巴掌,但众人饥肠辘辘,闻着红烧肉的香味,哪里还有心思听刘总讲话?有人稀稀拉拉跟着拍了几下巴掌,更多的人却在低声抱怨,说几个当官的真他妈不是人操的,哪有让人守着饭食饿着肚子呢?要讲话也应该先让人吃饭嘛。还有人说这天气等刘总讲完话,红烧肉也他妈早成冻肉了。 
  刘总显然没有听到民工们的议论。他脸色和蔼,笑眯眯地用目光将全场巡视了一遍,才慢悠悠地说全体民工弟兄们,首先,我代表公司和林总经理给大家拜个早年!大家辛苦了整整一年,公司和林总向大家表示感谢!下面,我要讲一件重要事情。按甲方要求,我们这个工程四月份必须交工,现在时间已经非常紧张。如果不能按期完工,公司将承担巨大的经济损失。此事非同小可,经公司研究决定,今年春节期间不停工。公司非常理解大家,但也请大家体谅公司的难处!现在,请华经理把有关事项给大家作一个说明。众人听了刘总的话先是傻了一会儿,紧接着便哄的一下乱了起来,任是马头儿扯起嗓子吼了半天也没管用。华经理倒是有耐心,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大家闹的闹骂的骂。过了好一阵,直等场面差不多安静下来,他才开始说话。华经理讲了好多好多,但虫子只记住了他说公司要拨出一笔钱来,从现在起给全体民工改善生活,每天都打一回牙祭。春节期间,加班一天发三天的工资,奖金另算。但不能请假,请假要扣钱,超过三天还要罚款。四月十五日工期完成之后,再考虑适当给大家补假。 
  这消息太让人吃惊,工地上几百号人立即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反应。吃饭的时候,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公司太缺德,一年干到头还不让人回家吃顿好饭,搂着老婆办点事。但也有人说出来就是为了挣钱,只要给钱,熬到开了春,四月份回家也行。 
  公司活赶得太紧,原本定在腊月二十五才放工,这已经比别人晚了好多。虫子他们所以才没法买火车票。这下倒好,索性可以省了。虫子没结婚,反正也不着急回家和老婆办事,至于说吃好的,早几天晚几天都无所谓。再悄悄算了算,如果春节不回家,能多挣四百多,于是心头还暗暗地有些兴奋。 
  虫子正在算计,却见朱黑儿端着个大号搪瓷缸子,一路吃着饭走了过来,眼睛还四下里乱看。虫子知道他在找谁,便主动迎了上去。果然朱黑儿一看见他便说虫子,狗日的杂种们,硬不把咱们民工当人呢。然后又问,你还回去么?虫子说我倒想回去,但人家不让怎么办?朱黑儿说真要想回,就不挣他那几个钱了嘛,有啥了不起?虫子听了这话,便没吭声。朱黑儿又追问,说那你到底回不回呀?虫子说那你呢?朱黑儿说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又想回家又想挣钱,弄得我也拿不定主意了。唉,钱这东西真他妈害人呢!虫子听了这话,便像犯了错误一样说,那我也不回了。朱黑儿想了一会儿,就说那我也先不买票了,你把钱退我吧。 
  虫子既然回不了家,就想赶快通知家里人知道,爹妈和桃子还眼巴巴等他回家过年呢。虫子吃饭快,他吃完了还有好些人没吃完。趁大家等交通车的时候,虫子便顶着寒风跑到路边,掏出IP卡打了个长途电话。虫子家里没装电话,电话是打到村里梁主任家里的。梁主任的女儿小燕接了,便问你是哪个?虫子说小燕,我是你虫子哥哥。小燕便在那边格格地笑,虫子你讨厌!虫子就虫子嘛,还加个什么哥哥?虫子便也嘿嘿地笑,说我比你大就是哥哥嘛。小燕说呸!虫子你有正经事吗?虫子说当然有,要不我打长途干啥?你以为我钱多得花不完吗?小燕说我晓得你钱多花不完。虫子说你爹是当官的,你们家钱才多得花不完呢!小燕说我爹小小一个村主任,算个屁官。虫子说大小也是官嘛,总比平头老百姓强。小燕说虫子你少说废话,快说正经事吧。虫子就说小燕,劳驾你告诉桃子一声,让她九点来接个电话好吗?小燕说好吧,我马上就去告诉桃子。虫子还想和小燕说几句话,却想不起来应该说些啥。看看已经打了好几分钟,心里也有点儿心疼钱,便只说了声谢你了,小燕。 
   
  虫子挂了电话,便慢慢地往工地走。一路走一路想小燕。小燕比虫子小三岁,今年十九。模样长得水灵灵地怪逗人喜欢,身子也长得高高的,一双大眼睛,两只大奶子,夏天时衣服穿得薄一走路就乱晃。虫子暗里一直喜欢她,却也知道她肯定看不上自己。去年春节虫子回家见过她,还和她说了好多话。从那以后虫子心里就惦记上了小燕,在梦里早已弄过她无数回,有一次还和她结了婚。每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那儿都是硬邦邦的。于是虫子就想,啥时候要是真的能弄小燕一回,该多爽啊。一想到今年春节回不了家见不着小燕,虫子心里就好生难受。 
  虫子回到工地不多久,交通车就来了。这几辆大卡车驾驶室的玻璃上,都放着一个盖着大红公章的入城证。天气太冷,货厢上就挂着严严实实的篷布,像拉牲口一样,把虫子他们拉回了郊区那几排简易住房里。 
  一回到住地,民工们便开始扎成一堆一堆的,有的打牌,有的聊天,不打牌不聊天的便闷着头看地摊上买来的那种旧武打小说,一块钱一本。最初的时候,公司老是让虫子他们夜里加班。但工地位于市区,附近住家就向市政府告噪声扰民。上面就来查,说再开夜班就罚款,公司没辙便只好停了。不上夜班对民工们来说其实也未必是什么好事,除了一天少挣几块钱不说,晚上大家没事可干,也觉得无聊。无聊便容易生事,于是就出现了偷东西,打架,赌钱的事。公司为了省心,掏点钱办了个电视棋牌娱乐室。虽说管了点用,但上百号人,两个小小房间却哪里够用?于是民工又把战场扩大到了睡觉的屋子里。 
  虫子却什么也没干,看了看时间,便去了小卖部。他还惦记着要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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