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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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鼻里吸入的第一口气是先天元气,再吸的那都是后天浊气。今天这石头没法撞了。马国强的胸凹下去,懊恼地说,于志军,你帮我赶走她。只要她在,啥事都没法干。
我是于志军。我倒乐意去抓周小燕细嫩的手。周小燕敏捷地跳在一边,头上扎的羊角辫一甩一甩,甩得又骚又浪,愈发招人讨厌。许知远踢出腿。周小燕两条竹竿一样的细腿没撑住身子,歪向一边,把岳非扑在身下。站一边双手抱胸的曾民权说,周小燕,你不要脸,这么小就勾男人。以后也肯定是破鞋,与你妈一样。周小燕顿时眼泪汪汪,去看马国强。马国强扭开脸。周小燕爬起身,用力地踹一脸晦气的岳非,气啉啉地说,你干吗要躺在我身下?周小燕抹抹眼角的泪花,又对曾民权说,你妈才是破鞋。你妈若不是破鞋,怎么生得出你?
周小燕一向牙尖嘴利。曾民权白了眼,想动手。许知远拦住,说,这是你不对。你骂周小燕尽管放开来骂。她贱,该骂。但你不该骂人家的妈。你也有妈。
曾民权撸起袖子,白眼珠里滚过几道血丝,你管得着吗?我就喜欢骂周小燕的妈。谁让她妈是破鞋呢?你不是没看过他妈与胡主任搞?当时,你还骑我肩膀上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燕哇一下哭开,手里的十根手指仿佛暗器,袭向曾民权脸门。曾民权唬得连忙后退,说,你们都看见了,这是她先动的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马国强喝道,周小燕,你别放肆。周小燕的那十根暗器在空中暂停了。周小燕扭头对马国强哭嚷道,强哥哥,他欺负人。你也不管。
强哥哥。好肉麻。你愿意做淫妇,国强也不想做奸夫。曾民权冷哼,飞起一脚,踢中周小燕下腹,嘴里得意地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小燕哎哟一声叫,蹲下身,捂住小腹,额头泌出细细密密的汗,说不出话。
马国强鼻孔里喷出白气,身子一跳,跳到曾民权面前,伸腿一扫。曾民权躺下了。马国强说,这人嘴太臭。于志军、许知远,你俩按住他手脚。岳非,你别傻不拉唧地戳着这发呆,还不快爬起来,去厕所里用纸包一砣大便来。
马国强,他妈的,马国强,你是不是操了周小燕的洞?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你为一个破鞋与兄弟翻脸?要翻脸可以,你把吃我家的西瓜吐出来。
曾民权惊慌了。马国强向来说到做到。我们都在青山小学念三年级。去年开春,马国强被五年级一个叫唐昆的人打了。唐昆是市计委主任的儿子,长得壮,手臂比我大腿粗,跟《宇宙英雄奥特曼》里的外星人一样。唐昆去厕所撒尿时很爱显摆他裤裆里的那只鸟,左手叉腰,右手端着,冲着墙壁远远地扫射,嘴里还达达达地打机关枪。尿液撒了一边的马国强满裤脚。马国强去看唐昆。唐昆吹起口哨继续扫射。马国强说,你眼睛长鸡巴上了?唐昆嘿嘿一笑,慢斯条理地拉上裤子,突起发难,一声我操你妈,两个巴掌把马国强打得原地转圈。马国强要拼命,被唐昆的同学左右拿住,让唐昆过足扇人大嘴巴的瘾。马国强也真牛,脸肿得比南瓜还大,硬是一声不吭。第二天,马国强对我们说,他要让唐昆吃屎。我们都不信。唐昆没让他吃屎就得谢主隆恩。过一些天,学校包场看电影,在市影剧院,是晚间场。还没散场,我就听见唐昆去撒尿时,被人套了麻袋,用棍棒打得差点晕厥,麻袋里还装满了屎。打黑棍的人有两个,有组织有纪律,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打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等到唐昆哀嚎着钻出麻袋,已经不成人形。在昏暗的灯光下,很多同学都看见唐昆脸上的屎嘴边的屎。许多女生忍不住嗤嗤发笑。唐昆向天发誓要奸杀这打黑棒人的全家,为此,率领他的兄弟们在学校里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审查刑讯工作,打断好几个人的牙齿,但这些人全大呼冤枉。唐昆没怀疑马国强。有资格成为他怀疑对象的,多是五年级的学生。再说,唐昆每天都要扇人嘴巴,早忘掉马国强这搭事了。但我知道,打黑棒的人是马国强与许知远。曾民权也晓得。
许知远抬头看马国强。马国强嘴皮嗫嚅,说,知远,我只吃了一小块。
许知远放开手,嘟咙一声,一小块也是西瓜。
曾民权半边身子得到解放,捏得湿漉漉的拳头挥出,揍在我下巴上。我本来想学许知远,可他这般不识好歹,我干脆一胳膊压在他喉咙处。这招是我从《少林寺》里学来的。曾民权叫不出声,左拳头接连不断地打在我头上。一下比一下轻。这令我异常愤怒。我对周小燕喊,还不来帮忙?
周小燕已经缓过气,见状,忙去抓曾民权的手。抓不住,这只手比泥鳅还滑,上面有粘粘的汗粘粘的土。我说,周小燕,你真蠢,你张嘴咬啊!周小燕又去望马国强,好像马国强的脸是写了答案的黑板。马国强看着走开的许知远发呆,眼里冒出一点凶光,发了狠,巴掌甩下,呸,你以为你家的西瓜好吃啊?都是发了臭的。
马国强逮住曾国权那只不老实的手,用脚踩住,踩得曾民权像一只耗子似的吱吱乱叫。马国强说,周小燕,你去看看岳非是不是在厕所里吃屎?咋要这么久时间?
周小燕的嘴皮子动了下,想说什么,忍住,飞快地向厕所那边跑,屁股抖啊抖,像一只奔向水塘的鸭子。我的心突突一跳。午后热哄哄的阳光把蝉快烤死了。蝉一声声有气无力地叫,向这个世界发布没人愿意听的遗言。风在尘土里打滚。曾民权的嘴很快乐地张着,大声问候我们所有人的女性亲属。我往他嘴里吐了一口痰,他老实地闭上嘴,身子扭来扭去,活像一条从菜叶上捉到的大青虫。这里是市委党校的操场。厕所不远,到处布满黄褐之物。周小燕在男厕所门口喊,岳非,岳非。你听见了吗?马国强问你是不是在吃屎。
岳非踮着脚尖钻出细小的窄门,拇指与食指拈住几张纸的角,抖抖索索跑回来,小声地说,国强哥,大便被挑粪的人挑走了,只找到几张揩过屁股的。
马国强叫道,你也就会吃屎。快,把纸塞他嘴里。还发愣?我把纸塞你嘴里。
岳非的手不再发抖,果断把这几张纸揉成一团。曾民权闭紧嘴,努力地扭动脑袋。腮帮子上鼓起两条小老鼠般的肌肉,形容甚是狰狞。这吓不倒我,也吓不倒马国强,只能吓倒周小燕。周小燕犹犹豫豫地说,强哥哥,还是不要让他吃屎吧。
是不是你自己想吃?马国强抬头吼道。
这已不再是曾民权与周小燕的事。周小燕真笨。马国强吃了曾民权的瓜,没留下一瓣给许知远,也没给我,甚至提都没提这件事,一个人急急忙忙地擦干净嘴。这活做得太孬了。不过,我理解马国强,我也悄悄吃过。曾民权的爸是司机。家里老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夏天的西瓜,秋天的桔子,冬天的苹果,春天的杨梅,整筐、整篓、整箱、整蛇皮袋。曾民权的爸在曾民权的妈死后一年内,又娶了一个颧骨高瘦两条腿比圆规还要尖细的年轻女人。我盯着曾民权的嘴,心头有了怒气。这张该死的嘴也不知道咀嚼过多少美味水果。我咽下口水,胳膊松了点,让他的眼珠子不翻得那么白,以免自己晚上梦见鬼。我去捏他的腮帮子。这活需要力量与技巧。我的手变成一只老虎钳子。曾民权痛苦地咧开嘴,眼睛里有了绝望的光。马国强哼了声把大便纸塞进去,按住他下颌,往上推。他的眼泪出来了。
曾民权,你吃屎了。马国强慢慢地说。
我松开手。我了解曾民权。他只敢欺负他打得过的人。曾民权的身子在地上弹了几下,弹起来,呜呜地喊,手指抠入嘴里,抠出大便纸,弯腰去捡石头。石头太大,大半个身子埋在土里。曾民权用手指敲打坚硬的石头。周小燕惊恐地望着一嘴大便的他。岳非想往一边跑。曾民权抓住他胳膊,拧到他背上,近乎疯狂地拍打他的头,嘴里还真的喷出粪便。
曾民权说,你让我吃屎。我叫你让我吃屎。岳非嘤嘤地抱住头,不是我要你吃屎。不是我要你吃屎。
曾民权打不过我,更打不过马国强,虽然我们都细胳膊细腿。
马国强没去拉曾民权,望了一眼许知远消失的方向。马国强说,走,于志军,我们走。
我点点头。我们一前一后往党校后面走去。那里有一条河。马国强的影子在我前面。大约尺许长。我故意去踩他的影子,觉得心情无比舒爽。周小燕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周小燕真贱。我对自己说,放慢脚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动。我想起曾民权说的话。或许马国强的确摸过周小燕身上的洞洞那。很多年前,我们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若是马国强抽阉摸到要做新郎,周小燕就哭着喊着要做新娘。我们不止一次把他们送入曾民权家后院那个堆满杂物的小木屋里,让他们过夫妻生活。
我猛回头,对周小燕说,国强要你不要跟着。你聋了?
周小燕也扭过头,去看被曾民权当成沙包打的岳非,下巴扬起一个角度,我没跟着你们,这路又不是你们家的,你们走的为何我就走不得?
我抽抽鼻子。周小燕的睫毛又长又黑还带一点弯曲,果然与她妈一个贱相。我佩服曾民权的眼光。不过,他不应该说出来,说真话的人一定要倒霉。
我姐叫于艳红。我哥叫于志民。上星期,我妈拿来三个苹果。苹果红红绿绿,有大有小。我妈问,怎么分?我哥说,我要最小的,最大最红的给弟弟。我妈听了很高兴说,还是志民乖,这么小就懂得学孔融让梨,这个最大的奖励给你。我气坏了。我讨厌于志民啃大苹果那副嘴脸,与隔壁家那个吝啬的李大爷一样。还是我姐我对好,把苹果分一半给我。可我吃东西一向是猪八戒。所以我学乖了,前天妈妈又拿来三个苹果,我就抢先说道,我要那个最小的,把最大最红的给哥哥。妈妈果然高兴坏了。我吃到了最大最红的。这回轮到我哥生闷气,吃完小苹果后,还妄想去抢我姐的,结果被我俩联合检举,挨了我妈好大的一顿揍。
我说,周小燕,你真烦。
周小燕撇嘴说道,又没烦你。
我们正说着话,前边的马国强就跑起来,跑得又急又快,像被子弹打中。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一种解释:马国强的爸来了。
马国强的爸在农贸市场补鞋子,手上的茧子比铁还硬。我看见他打马国强,先是一脚踏落,把马国强踩成一只臭虫,再拎上来,一巴掌下去,把马国强打飞成一只苍蝇。我马上撒丫子往马国强相反的方向飞奔。若马国强的爸看见我与马国强在一块鬼混。我可能就得挨我妈打。每天晚饭后,这些可恶的大人老聚在屋檐下,鬼鬼祟祟,互相通风报信。我边跑边回头看。周小燕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身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化学变化,热辣辣的太阳光从她身体里钻出来,钻进我眼睛里。我吸吸鼻子,跳起身,扯落下一把沾满灰尘的路边樟树的叶。我说,你们去死吧。
我跑过赵娣家。赵娣家在山坡下。窗口在我的脚下。赵娣在对着镜子说话。镜子是一种古怪的东西,它会把我们的快乐一口口吃掉。赵娣的表情也像被枪打了,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皱缩在一张直径不超过十五公分的小小的脸蛋里。
赵娣在青山路中学念初一。青山路中学与青山路小学仅有一墙之隔。老师叫她念课文,她心不在焉地把袒胸露背念成袒胸露乳,结果所有人都知道赵娣有一对与她的脸蛋不相称的大乳房。赵娣的妈骂她是婊子养的,不会读书,小小年纪就想做一个开了缝的蛋。这话委屈赵娣了,赵娣成绩虽然不好,但从来不正眼瞧那些在放学路上跟在她屁股后单手翻筋斗的男生。再说,赵娣若是婊子养的,那赵娣的妈就是婊子。不过,婊子都很漂亮,是一种可爱的生物,得像周小燕的妈,说话细声细气,眉目嫣然,皮肤比晚上的月光还要好。赵娣的妈说这话完全是在拐着弯来恭维自己——也不瞧瞧她那张连苍蝇都不肯落下浑似被黑锅底砸过的脸。这世上没自知之明的人真多。我往赵娣家的窗口里踢入一块石头,继续奔跑。
我不晓得自己要跑向哪里。我们这个市不比一个屁大,还没把体内的血跑热,山就拦住了路。山上虽然好玩,蚂蚁会排开阵势成百上千只地厮杀,老鼠洞里装满了山芋、松子、坚果,鸟在树枝间追逐阳光移动的影子,花开在悬崖边的石头下对着天上的云唱歌,泉水自挂满青苔的石壁上叮叮淙淙滴下来。还有那层层叠叠藏着我许多快乐秘密的梯田,豌豆苗会沿着插在土里的竹枝吐出一寸寸嫩绿。偶尔,头顶飞来几只头黑尾黄的蜜蜂。它们手里拎着一对美妙的音箱。山的旁边是随地势徐徐起伏一望无垠的油菜花。那是一片金黄的海,一直开到天空里。海的中央,不时走过几个戴着草帽走去山后耕作的人。在山后,有哞哞叫扬着尾巴的黑水牛,大块大块的绿,以及几小块镶嵌着蓝色、白色、粉红和紫色等种种美妙色彩还未犁过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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