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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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出舞厅时在过道里撞上许海涛。石林本来没认出他。许海涛伸手拍他肩膀,说,哥们。石林愣了。过道里有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石林眯起眼。许海涛说,石林,怎么当了干部就不认兄弟?石林这才认出眼前这个肥白胖子,说,许海涛。
许海涛呵呵笑,推开偎依在怀里嘴巴腥红的女孩儿,在她臀部拍了下说,自己进去。青哥在里头。转过身,拉起石林的手,走,咱哥俩有几年没见?喝一盅。
石林说,我不会喝酒。
许海涛说,当干部哪会不喝酒?就算真不会,那也得赶紧学。
舞厅旁边就是一排排摊档。许海涛不容分说把石林拽进其中一家。几块廉价的蓝白色相间的塑料膜从东、西、北三个方面把排档包裹严实,只在南边留下一个并不算很大的口子。风涌进来,经过熊熊炉火,再被摊口那一大锅热气腾腾卤肉汤一熏,不仅温暖,而且美味,让人食指大动。
许海涛要了两瓶三两装的“堆花酒”,还有猪蹄、牛筋及几个热菜,抹了把额头的汗说,石林,你小子出息了。是有知识的人啦。哥们敬你一盅。
石林碍不过,端起杯,喝了口,嘴里顿时火辣。这酒冲,有劲,喝到胃里是火红的炭。
石林说,青哥是谁?
许海涛笑,就青树。这舞厅就青哥开的。我现在帮他看场子。
石林怔了,青树这么出息了?
再出息也赶不上你们这些吃皇粮的。每月竖起脚板就有钱拿。许海涛把一大块猪头肉挟入嘴里猛力地嚼。
石林说,贾国强呢?
许海涛说,去广东打工好几年了。怎么,你还惦记他?
石林说,不。顺口问问。
许海涛用筷子戳桌子,贾国强过年回来过几次。要不是青哥发话,说不打落水狗,我早就干他老母了。
石林说,青哥这么威风?
许海涛说,那当然,青哥跺跺脚,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皮都要抖三抖。来,喝酒。
石林打了个喷嚏。许海涛又举起杯,凑过头压低嗓门,青哥很罩你呢。杨梅还记得不?
石林点头。许海涛嘴角流出一丝口涎说,青哥一直给你留着。多少人想打她的主意啊。
石林撸把鼻涕,没吭声。这许海涛也太会掰瞎话了。青树在号子里面也能给外面的人留这留那?
石林说,许哥,酒我真喝不了,这顿我请。我得走了,家里有事。
石林起身掏钱。许海涛唬起脸,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石林正想接话,排档口人影一闪,青树进来了,在他旁边的赫然是杨梅与那几位女生。
许海涛蹿过去,青哥。你看这谁来了?
青树的目光在帐篷里左右一扫,落到石林身上,石林啊。
青树的声音轻轻的,样子不无冷漠。杨梅神情欣然,石林?
许海涛搬来数把椅子,一边招呼大家坐下,一边对排档老板大声嚷,加菜加菜。老板慌乱地应。这是一个形容不无猥琐的男人。但手底下的活儿真不错。猪头肉嚼劲十足,肥而不腻。
石林说,青哥。又说,杨梅你好。
青树的眉毛一跳,目光在石林与杨梅脸上迅速一扫,咧开嘴,笑意一丝丝地从肌肉里抽出。青树现在的样子真帅。若是再披上一件黑风衣,嘴里咬住一根牙签,就可与周润发出演的小马哥较劲了。石林咽下口唾沫。青树举起杯,来,我们一起祝杨梅同学考上大学。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酒一杯杯地往下喝。石林醉了,吐得晕天黑地。石林不记得是谁把他带回家,只记得天上满是砂石一般的星辰,一颗颗,砸得脑壳疼。
那年秋天特别热。阳光从天上倒下来,地上似着了火,烧起一团团青白色的光。
杨梅回来了,没能继续学业。杨梅在军训时晕倒,被送入医务室,被发现竟然有了身孕。学校立刻开除了她。杨梅肚子的孩子是青树的。青树睡了杨梅。杨梅妈披头散发高举着一把菜刀在正午的街道上踉踉跄跄,身后拖出一道黑色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人流。
没有风,风被天上的太阳抹掉了。
杨梅妈没能找到青树。青树与杨梅在石林处。青树额头、鬓角、腋窝的汗珠子滚得衣襟湿了又湿。青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杨梅歪歪地靠住青树,双眼红肿,脸色苍白,神情痴痴呆呆。石林坐在桌前剥手指甲,脚来回地踩着桌子底下的哑铃。桌子上有瓶墨水,瓶上搁着一枝毛笔与几张散乱的涂满墨迹的报纸。多半是名人名言,其中有几行是“知识就是力量”。这些日子,石林迷上了书法,尤其是怀素体。
青树说,石林,商量件事,借你这里用几天。
青树又说,不是我用。她妈要砍死她。别人那我不放心。烦你照顾她。
青树的右手上胡乱缠着几根布条,上面满是褐色结了壳的血迹。
青树昨晚上去了杨梅家。杨梅家一团狼籍。杨梅在屋子中间打滚。杨梅爸一边骂骚逼一边用穿皮鞋的脚踹杨梅的肚子。杨梅双手紧紧地护住肚子。坐在屋角竹凳子上垂泪的杨梅妈猛然歇斯底里,赶去厨房,摸来把菜刀,嘴里嚷着大家都不要活了,就想朝杨梅头上砍。青树一惊,闪电般撞开门,夺下刀,抄起瘫成泥的杨梅,往屋外发足狂奔。
石林说,你打算怎么办?
青树冷不丁地笑,出去让她妈砍死。
石林还没说话。杨梅嚎啕一声,身子软下,伏在地上,手死死地拽住青树的裤管不放,喉咙里嘎嘎有声。杨梅的眼里在滴血。石林挪了下椅子,皱眉说,你别吓她了。
石林说,你干吗要害她?
青树摊开左手掌,歪着头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右手握住左手尾指,猛发力一拗,“咔嚓”声,尾指断了,斜斜地戳在手掌上。石林惊呼。杨梅的眼睛向上翻,头往旁边侧,晕了过去。青树的脸色又青白了少许,额头跳起几粒汗珠,看看杨梅,又看看石林,弯腰,单膝跪下,抱起杨梅,放到石林那张单人钢丝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角,声音嘶哑着说,这事不要让你爸妈知道。
石林点头。石林现在一个人住在单位上。
石林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不断掀起滚滚热浪。树在阳光下,像在移动。是苦楝树,叶子沾满尘土,瞟上一眼,都呛。一层层密密细细的汗水在身上绷出一层层牛皮,皮上生着毛、带着刺。石林凝视着青树。青树印堂处有一小块淤黑。
青树怔怔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那天晚上我骑摩托送她,她突然说谢谢我。我说谢啥?她说,谢我这些年照顾她。我说,我哪里照顾她了?她说,有就是有。石林,你说,我哪里照顾她了?这可真奇怪。
石林说,你打了许海涛。打了贾国庆。
青树缓缓摇头,我在山上都蹲了三年,怎么可能照顾她?
石林说,人的名,树的影。何况,你的兄弟都在外面。对了,青树,我一直想问你件事,你是因为我才单挑站前帮的吗?
青树没回答石林的话,眉头蹙成摺子,继续说道,后来,她央我陪她去看星星。我们去了纪念碑。最后几级台阶是我背她上去的。我们站在山顶上往下望,整个大地都在脚下。我们再往头顶望,密密麻麻的星星比河滩上的石头还要多。而且,每颗星都有拳头般大,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最好看的是那种湛蓝色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星星也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
石林说,然后你们就好了?
青树的声音低沉下去,喉结像块小石头在滚,我真不应该喝那么多酒。她本来是不肯的。是我强迫她的。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石林,你恨我吗?
石林抽抽鼻子,吐出一口浓痰,吐在青树脸上。痰怕是有半斤重,啪地一声响。青树没擦,眼里终于流出了大颗的泪水。青树没看石林。青树望向钢丝床上气息微弱的杨梅,扑通声直挺挺跪下。石林的心一跳,胸腔急剧起伏,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胀,脸容狰狞起来,一咬牙,抄起桌子底下的哑铃,兜头朝青树砸落。桌上的报纸往下滑。青树捂住头慢慢地扭过身子,指缝间鲜血汩汩。报纸轻轻地铺在地上。血滴在上面,发出很响亮的声音。杨梅翻过身,发出短促的呼喊,眼睛还是牢牢地闭着。她是做了梦魇吧。石林抛下哑铃。
青树注视着报纸上那几行的毛笔字。
青树说,石林,你写得什么啊?我不认得。
阿宝
1
阿宝坐在屋顶上。黑色的檐角像鸟一样飞。天空明亮澄净,风把它擦得比玻璃罩子还要干净。远方的山是一个个青粽子,透着糯米的清香。
阿宝穿着粗布红衣裳,袖子卷到手臂上,头发乱糟糟。阿宝在笑。阿宝对着青石巷口喊,“吉庆,你上哪呀?”
吉庆站住了,抓住墙角,抬头诧异道,“阿宝,你咋上屋顶了?风要把你吹下来的。”
吉庆衣服与裤子的边角劈劈啪啪响。吉庆两条腿麻杆似的。阿宝嗤嗤地笑。
吉庆说,“你妈要骂你的。”
“我妈才不骂我呢。我妈卖豆腐去了。我妈临走时叫我往屋顶加层膜呢。”阿宝的声音脆生生,说得又急又快,像豆子,撒进风里。风一下子就小了。
“加薄膜没用,日子一久,风随便一撕就撕开了,得上瓦。”吉庆走到屋檐下,比划了一下又说,“要不,我帮你上瓦吧。”
“我喜欢薄膜,屋里亮堂。”阿宝向吉庆扔过去一个白眼,伸伸腰,露出光滑的一小段白得耀眼的腰肢。吉庆朝巷子前后看,声音小了,“阿宝,你会着凉的。”吉庆打一个喷嚏,一脸鼻涕。阿宝咯咯地乐说,“吉庆,你腋下夹的啥啊?”
“我借世民的书。”吉庆又打了一个喷嚏,样子狼狈极了。
“你这么用功,也想拿三好学生啊?”
吉庆赶紧摆手说,“不是课本,是《射雕英雄传》,金庸写的,你知道金庸吗?”吉庆说着话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嘴里还呼的一声,手掌向外拍去,拍在墙上。墙壁没动,几块灰尘落下。吉庆看自己红起来的手掌。
阿宝在空中踢脚,“你要死啊?”
吉庆嘿嘿地笑,“阿宝,这招叫亢龙有悔。以后我练到家了,只需要这么轻轻一掌,你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
阿宝啐道,“掉个屁。”
阿宝不再理吉庆,嘬拢嘴唇,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声音清脆悦耳,一些气流的涡漩像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微颤、稍顿,再向高空爬去。
吉庆说,“阿宝,你吹得真好听。”
阿宝还是没理吉庆,又吹起“小小少年没有烦恼”。
吉庆抬高声调说,“阿宝,你教我吹口哨吧。”阿宝换过坐姿,双手抱膝,嘴里的口哨声换成“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吉庆挠头,拍拍脑袋,在原地兜过几个圈子,把一块鹅卵石踢出路面,终于垂头丧气地说道,“阿宝,我是屁。你不要生气啊。”
阿宝这才扭过身嫣然一笑,“你快去还书吧,说不定世民都等急了。”
吉庆说,“阿宝,你要不要看?我去对世民说没还看完。不过,你要快点看。”
阿宝噘起嘴说,“我才懒得看这些打打杀杀的。”
吉庆又说,“那你什么教我吹口哨啊?
阿宝说,“现在。”
吉庆有点不敢相信,重复道,“现在?”
“吉庆,你把小指头含入嘴里,拔出来,哎,不要说话,嘴型就保持刚才那样的一个小孔,再往外嘘嘘,就可以了。”
吉庆皱起眉,嘴巴一撅一撅,可就是没半点声音发出。吉庆苦恼地看着阿宝。
阿宝一摆手,“别急,需要练习。”
吉庆耸着肩膀啄着头走远了,天空中慢慢漏下银子一样闪亮的光,开始有微小的雨点打下。阿宝翻过身脚稳稳地勾住屋檐,身子倒挂下来,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木榫,拧腰,脚一点点离开屋檐,身子在空中立住,再飘起弧,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
2
阿宝今年十六岁。阿宝今年读初三。阿宝家做豆腐。
阿宝妈年轻时是县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现在年纪大了,还与她磨出来的豆腐一样好看。
阿宝爸死了好些年。阿宝爸是伐木工,南人北相,骨架粗大,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站出一堵墙。阿宝小时候刚学会“虎背熊腰”,每次阿宝爸从深山里的林场归来,阿宝便站在门口喊,“虎背熊腰。”阿宝妈慌忙迎出门顺手在阿宝嘴上捏一把,“要叫爸。”阿宝欢快地笑,向前奔跑,赶在妈妈前扎入爸爸怀里。阿宝喜欢爸爸身上的味道。到夏天了,太阳落下山,阿宝端水浇湿屋后的空地,浇了一盆又一盆,浇得星星出来后,再搬出藤椅与竹床。藤椅妈妈躺,竹床爸爸睡。竹床吱呀呀响。阿宝睡在爸爸腋下,头枕在爸爸胸膛上。
阿宝数天上的星星。阿宝爸问,“阿宝,你数了几颗了?”
阿宝说,“数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一颗啦。”阿宝爸就嘿嘿地笑。
阿宝问,“爸爸,这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啊?是不是谁用胶水粘上去的?”阿宝爸笑得更开心了。阿宝脸红了,拿手去堵爸爸的嘴。爸爸嘴上有一圈粗硬的胡子。
阿宝又说,“爸爸,你看,每天晚上都一个新的月亮爬上天空。
阿宝爸点头说,“是的,可旧的月亮上哪里去了?”
阿宝用手指头戳爸爸的额头,“笨,旧的被切成碎片,做了星星啦。”
阿宝爸哈哈大笑,用胡子去扎阿宝娇嫩的脸。阿宝喜欢爸爸。有时,阿宝爸会带来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会吃青菜的刺猬,当然最多的还是鸟,各种各样很漂亮的鸟。阿宝就听着这些婉转的鸟鸣声学会了吹口哨。但那年,阿宝爸被砍下来的树压断了腰,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阿宝很伤心。阿宝不明白。
阿宝问妈妈,“人会动的,树不会动,为什么爸爸会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