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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部分

李自成 作者:姚雪垠-第434部分

小说: 李自成 作者:姚雪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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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中,父亲因为《李自成》与中国青年出版社结下了不解之缘,建立了作家与出版社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尤其是担任《李自成》第一卷责编的江晓天同志,第二、三卷责编的王维玲同志,在昔非今比的政治风暴不时骤起的年代里,他们不顾个人安危与得失,与“右派”父亲通力合作,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而使《李自成》第一卷在1963年得以出版;在“四人帮”粉碎后的1976年冬和80年代初,通过艰辛劳动,又先后出版了第二、三卷。父亲患病后,李向晨和吴晓梅两位同志继而担任了第四、五卷的责任编辑,经过三四百个日日夜夜,确保了四、五两卷的如期和较高质量出版。在四、五卷的编辑过程中,俞汝捷、陈浩增。王维玲、周勃、胡德培等同志对四、五卷校样进行仔细审读,洪光义、李刚等同志帮助进行终校,这些同志也都为四、五卷的出版花费了不少心血。父亲匆匆走了,再也不能表达对这些同志和朋友的感激之情,我只好代表先父向他们再一次深深致谢。

  在这篇短短的后记里,我不能不提到与父亲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近70载的母亲。母亲无愧是父亲的忠诚伴侣和贤内助。早在1957年的那场政治风暴中,父亲因敢于说真话而被错划为“极右派”,母亲忍辱负重,仍一如既往地鼓励、支持父亲将来一定要写出《李自成》,重新点燃了父亲对未来的希望之光;60年代初,即在父亲摘掉“右派”帽子后,为保证父亲安心创作,解除后顾之忧,毅然辞去她所热爱的职业教育工作,来到父亲身边,成为家庭主妇;在她花甲之年,学习打字,用已迟钝的双手,起早贪黑,用老式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为父亲敲打出了二百多万字的书稿;在“文革”初期抄家风正盛时,是母亲与姜弘、周勃同志一起冒着风险把部分二卷手稿藏匿在朋友家楼顶的隔层中,而免遭劫难。直到七年前母亲突发中风,操劳辛苦了一辈子才算得以“休息”。父亲患病前,每日都不时来到病榻前久坐,拉着瘫痪失语的母亲的手,常常含着眼泪深情地对儿孙们说,一定要侍候好你们的母亲、奶奶,没有你们的母亲、奶奶,就不会有我今天的成就,就不会有《李自成》……有时候,竟像孩子一样失声痛哭。父亲有这样一位伴侣,我有这样一位母亲,怎么不令人肃然起敬。如果说《李自成》为祖国的文学事业树起了一座丰碑,那么碑上应该有许许多多人的名字,上面也应该镌刻上我母亲的名字:王梅彩。

  父亲生前虽然没有能够看到他为之呕心沥血17年的《李自成》四、五卷的出版,没有看到他在文学园地辛勤耕耘70载的成果——《姚雪垠书系》20卷的同时问世,并带着未能实现的《天京悲剧》、《大江流日夜》等创作宏愿,无限遗憾地匆匆远行。但一位满头银发、双目炯炯有神、率直坦荡。乐观自信,甚至带有几分童真的“文学老兵”,一位饱经风雨坎坷、人生磨难,但始终如一地充满火一样的创作激情、顽强不息地献身祖国的文学事业,执著不懈地攀登一座又一座文学艺术巅峰的老人身影,将永远地、深深地留存在他的儿孙、亲朋好友和广大中外读者的心目中。父亲如果九泉有知,对此应该感到欣慰。

                姚海天

                   1999.6.27



李自成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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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崇祯十二年中元节。

  早晨,商洛山地区天色阴暗,浓云密布,山山岭岭都被乌云遮住。高夫人带着老营总管任继荣和一群男女亲兵骑马出寨,来到一个交叉路口,替先闯王高迎祥和起义以来无数的阵亡将士焚化阡纸①。南边,隔着两座小山,顺风传来了一阵阵沸腾人声。高夫人心中明白:这是麻涧②方面的义军和老百姓正在连夜加高寨墙,挖掘陷阱,布置鹿角和各种障碍,已经忙了通宵。她正在侧耳细听,忽然从附近的山村中传来锵锵的锣声和苍哑的叫喊声,而麻涧方面也隐约地有锣声传来。这是遵照闯王的命令,各处山寨和村落今早都得鸣锣晓谕:官军进犯,决难得逞,众百姓务须各安生业,照旧耕耘,莫信谣言,严防奸细。高夫人眼望着磐石上燃烧的一大堆阡纸,耳听着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锣声,心中说:

  ①阡纸——封建社会的迷信习俗,在死者坟墓前焚化纸钱。阡纸就是纸钱。如无坟墓,可在路口焚化。

  ②麻涧——在商州城西五十里处。

  “大战又快开始啦!”

  在高夫人从崤函山区来到商洛山中同李自成会师之前,闯王得知张献忠在谷城起义的确实消息,他为着实践曾经对献忠说出的诺言,不顾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毅然树起大旗,牵制官军不能全力对付献忠。崇祯十分着慌,严旨切责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和陕西巡抚丁启睿“未能将余贼剿除净尽,酿成大患”;命他们迅速向商洛山中进兵,“务将李自成一股一举扑灭,不得稍有贻误!”郑崇俭和丁启睿不敢拖延,调集了陕西各镇官兵,将商洛山四面包围。他们知道李自成手下的将士多数染病,自成本人也病倒了,认为是官军“扫荡”商洛山的大好时机,遂于六月上旬急急忙忙指挥三路人马进犯,而把主力放在武关一路。高夫人在病榻前接受闯王吩咐,亲自到白羊店①,鼓励将士,帮助刘芳亮部署迎敌。多亏义军上下齐心,个个奋勇死战,加上穷苦百姓帮助,使从武关向北进犯的官军主力在桃花铺②和白羊店之间中了埋伏,损失很重,仓皇败退。同时,从商州西犯的一路被挡在马兰峪③的前边,寸步难进,而从蓝田南犯的一路也没法攻下石门谷④。这两路官军都白折了人马,扫兴地退了回去。经过这次教训之后,官军比较小心了,重新调集大军,人数比六月初增加几倍。眼看着一场众寡悬殊的大战迫在眉睫,又加上商洛山中有些山寨不稳,同官军暗中勾结,高夫人如何能心情轻松?她晚上帮助闯王筹划军事,白天为部署迎敌的事骑马到各处奔跑,忙得不可开交。尽管她侥幸不曾染病,近来却显然清瘦多了。

  ①白羊店——在武关西北一百三十里处。

  ③桃花铺——在武关西北五十里处。

  ③马兰峪——在商州城西三十里处。

  ④石门谷——又名石门寨,在蓝田城西南五十里处。

  一大堆阡纸在磐石上继续燃烧。两个亲兵用树枝慢慢地抖开纸堆,使阡纸着得较快。纸灰随风飞向奔涌的云雾中去。过了一阵,高夫人抬起头来,向左右的将士们说:

  “自从起义以来,咱们已经死了成千上万的英雄好汉。这笔血仇一天不报,死的人就不能瞑目黄泉,活着的也寝食难安。高闯王死去整整三周年,咱们该好生祭奠祭奠。要是这一回打个大胜仗,杀死几千几百官兵将士,就算是咱们在阵上拿敌人活祭高闯王!”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饱含着痛苦和激动的感情,深深地感动了左右将士。任继荣说:

  “夫人,你放心。近几天弟兄们都在念叨着高闯王三周年到了,该用官军的人头好生祭一祭。咱们有这样好的士气,必能杀败官军,让高闯王在九泉下高兴高兴。”

  高夫人望着他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她自己也深信义军的士气不错,必能以少胜众。她吩咐一个亲兵把那一捆阡纸送到两里外李鸿恩的坟前焚化,便准备同众人上马,前往麻涧。当她的右手刚搭上马鞍时,忽然听见有人骑着马向这里奔来,蹄声很急。她迟疑一下,随即从鞍上抽回右手,转过头来,朝着南边的山路张望,心中疑问:“为什么这马跑得这般急?是从白羊店来的么?”不过片刻,一个小校带着两名弟兄骑着三匹浑身汗湿的战马从奔涌的云雾中出现,来到离她几丈远的地方。那小校一看见她和老营总管就赶快同亲兵们勒住战马,跳了下来。高夫人看见那小校是刘芳亮手下的一名亲信小头目,没等小校开口,抢先问道:

  “刘将爷差你来老营有什么急事?是不是武关方面的官军已经开始进犯了?”

  小校回答说:“启禀夫人,官军已经摆好了进犯架势,只是还没动手。刘将爷差我来老营向夫人和闯王禀报:据昨晚老百姓暗送消息和我们的探子禀报,得知确实消息,武关昨天又到了两千官军,桃花铺也到了一千多人,两处官军已经有七千多人,一两天内还会有大队官军开到。消息还说,郑崇俭一两天内就要来桃花铺,亲自督率官军进犯。如今桃花铺寨内已经替他收拾好行辕,等他来住,官军在武关和桃花铺放出风声,吹他们要在七月底以前扫荡商洛山,活捉咱们闯王爷和总哨刘爷等几位大将,也有夫人在内。这班王八蛋打仗不见得,吹牛造谣倒有一手!”

  高夫人笑着问:“也要捉我?”

  “是的,夫人。六月初那一仗他们吃了亏,到处传说你不但智谋过人,还说你十八般武艺样样出众,所以这次非把你捉到不可。”

  高夫人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哟!真没想到,像我这么一个平常的女流之辈,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杀敌,倒被他们吹嘘成文武双全的巾帼英雄。越说越玄虚,将来还要说我会呼风唤雨哩!”

  小校又笑嘻嘻地说:“夫人,郑崇俭出的捉拿赏格上还有你的名字哩。”

  “啊,又悬了赏格?”

  小校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双手递给高夫人,说:“你看,这是咱们的探子昨日黄昏从桃花铺的寨门外揭下来的一张告示,后边写着许多赏格。”

  高夫人接住告示,望了一眼便交给任继荣,要总管念给她听。那告示上说:“本辕不日即亲麾大军进剿,将残贼一鼓荡平。大军到处,秋毫无犯。凡我商洛山中百姓,莫非皇帝赤子。特谕尔等,务须各安生业,勿用惊窜逃避。过去即令供贼驱使,胁从为恶,本辕姑念其既属愚昧无知,亦由势非得已,概不深究,以示我皇上天覆地载之思。其有豪杰之士,乘机杀贼自效,本辕论功行赏,一视同仁。倘有冥顽不灵,甘心从贼,罔恤国法,大兵到时,胆敢负隅相抗或随贼流窜,一经拿获,立置重典,全家籍没,邻里亲族连坐。”这告示的后边果然悬赏捉拿李自成和他手下的重要将领,而高夫人的名字也开列在内。总管念过以后,哈哈一笑,说:

  “夫人,果然有你的名字,还写着三千两银子的赏格哩!”

  高夫人也笑起来,望着小校问:“你们刘将爷还有别的事要向闯王禀报么?”

  小校回答说:“我家将爷还说,官兵大举进犯只是几天内的事,龙驹寨的官军也增加了两三千人,请闯王和夫人千万不可大意。”

  高夫人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到老营去当面向闯王禀报,也许他还要问一问别的情况。你在老营吃了饭,休息休息再回白羊店。”她又向总管说:“中军不在老营,双喜和张鼐这两个孩子也都不在闯王身边。你拿着郑崇俭的这张告示快回老营吧,不用跟我去麻涧了。闯王的身子还很虚弱。我不在老营时候,他要是想骑马出寨,你千万设法劝阻。”

  任继荣答应一声,就同刘芳亮派来的小校腾身上马,奔向老营而去。人和马的影子眨眼间在云雾中消失,只听见渐远渐弱的马蹄声音。

  高夫人抬头望望,只看见汹涌奔腾的乌云比刚才似乎更浓、更重,铺天盖地,从面前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这天色,增加了高夫人心上的沉重。她走向玉花骢,对亲兵们说:“上马!”转眼之间,十几个男女亲兵都跳上战马,准备出发。张材担心马上会有恶风暴雨,而大家都没携带防雨的东西,别人淋雨不打紧,高夫人近两月来操劳过度,比往日清瘦许多,淋了雨准会害病。他勒紧马缰,望着高夫人,迟疑地问:

  “这天……恐怕有猛雨吧?”

  慧英也问:“夫人,我赶快回寨中去替你取一件油布斗篷吧?”

  高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不用耽误时间!如今军情很紧,别说下雨,下刀子也挡不住咱们办事。”

  她首先勒转马头朝南,正要扬鞭出发,忽然听见从东边传过来几匹马的紧急蹄声,迅速临近。她便勒转马头朝东,向云雾中注目等候。片刻之间,四个骑马的人出现在二十丈以外的云雾中,为首的大个子青年将领是刘体纯。他原是帮袁宗第镇守马兰峪,对付商州官军,做老营的东面屏障,近来宗第病倒了,这一副重担子就挑在他的肩上。高夫人一望见他,知道他现在亲自来老营必定有重要军情禀报,便把镫子轻轻一磕,迎了上去。

  两匹高大的战马相离不到两丈远,停止在山路上。乌云傍着马头奔流,在人的左右和头顶飞卷。高夫人问道:

  “二虎,你是从马兰峪来的?”

  “是的,嫂子。你要往哪儿去?”

  “我要到麻涧去,看看那里的寨墙能不能今日完工。”她勒马迎上几步,等到她的玉花骢同刘体纯的黄骠马两头相交,停到一起,她又小声问:“你来有什么急事?”

  刘体纯小声说:“五更前我得到商州消息,知道郑崇俭派一位监军御史昨日从武关来到商州城内,连夜与巡抚丁启睿召集游击以上将官开紧急会议,重新商定进兵方略。会议关防极严,一时探不出他们如何计议。如今商州已有五千官兵,据说还有大批官兵将于今明两日开到。粮草运往武关的很多,担子挑,牲口驮,日夜不绝。官军扬言要在月底以前杀进商洛山,昨日又在城里城外,到处张贴告示,悬出赏格要捉拿闯王和捷轩哥等几位大将。”他笑一笑,又说:“嫂子,你也在榜上有名哩。”

  高夫人也笑了笑,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刘体纯又挥退左右亲兵,探身低声说:“咱们安置在城里的坐探,从抚台行辕中探得机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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