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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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死在了工地上。阿才也受到株连,是田稻把阿才要回了铜钱沙。后来杨茂生被
追认为烈士,阿才又回到公社。没干几年,阿才被处分了,田稻又把他要回大队当
副业队长。近十年来阿才城乡两地闹得火热,承包了村里的黄沙场,从钱塘江里捞
黄沙,卖到城里,发了财。但田稻大权在手,总遏制着他,他又不敢得罪田稻。在
别的村,谁不是小轿车、大哥大的,铜钱沙不比别村穷,可村委会土气得很。阿才
老想改变这土格局,同时也把自己的生意做得更大一点。
他们俩争论了一番,不欢而散。阿才从田稻的话中品出了点味道,心里暗自高
兴。田稻大抵是真不想干了。
天亮了,田稻睡不安。天明即起,是他的习惯。昨夜想的事太多了,思前思后
的。思往事干古远,叹未来万年长,自己的一生又算得个屁。世界又不是一个人的
力气扳得过来的。只要日子往好处过,何必又争些闲气。皇帝老儿争美女,争江山,
争下了给谁?留下几个破故事让几百年几千年后龟孙子们编成系列电视剧,赚钱,
卖钱,出名,成明星大腕儿。他总以为那皇帝就是演员,演员就是皇帝。他想起那
些电视剧,觉得好玩。我田稻又算什么呢?有些地方新闻也拍过他几个镜头,当自
己看到自己和听别人说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时,有那么一点点飘飘然的伟大感。可惜
那感觉稍纵即逝。
他爬起来,突然觉得该把铜钱沙全部记录下来,记下每一角每块地,一草一木,
一家一户,所有的人,猪狗牛羊,鸡鸭鹅猫。昨天晚上,铜钱沙的过去像放录像一
样,在他脑子里不断线。铜钱沙的现在不像过去,只留在脑子里。如果现在有录像
机,录下来是活的铜钱沙,不仅自己可以看,可以保留,还可以给别人看,给儿孙
看。过去没录像,只能讲,讲给年轻人听,他们还不信。
他抓起电话,拨了儿子的号码。
“大清早,给谁打电话呀!你有毛病哩!”兰香怨嗔道。
“给潮生打。有事。”他完全是突发奇想。没有谁把铜钱沙编成个电视剧,小
小的一块地,小小的一群百姓,不值得。但自己可以把自己录下来。铜钱沙就要改
名换姓,改脸换装了。
“谁呀?这么早。”潮生在城里家中,没起床。
“我是你爸!”
“爸,什么事?”
“老子给你问平安!”
“爸,我昨天实在抽不出空——奶奶今天好些了吧?”
“好啦。我要你给我找台摄像机,好一点的,请个电视台的摄影师来,工钱我
付。”
“干什么,爸?”
“拍个纪念片。五千块够不够?”
“纪念什么?”
“铜钱沙。”
“行,行。我找人办,你放心。钱我出,一切听你的,你当导演。”潮生高兴
了。他放下电话。“爸死脑筋开窍了,有门。”
“拍什么片?”妻子林静问。
“纪念片,给铜钱沙留个影。”
“你爸什么时候也现代化起来啦?”
夫妇俩互相调笑起来。
田稻的心情略有好转。
他出门来。太阳还没影儿,东方才露鱼肚白。他空着两手在村里逛了一遍,走
出村子,又逛到田里,然后穿过高速公路,走向江边。他在江边独自坐了一会,看
江上过往的船。帆船小舟几近绝迹了,全是机动船,拖驳。熟悉的铜钱沙已变得十
分陌生,毫无夜梦中所见的特色,跟钱塘江两岸的村庄没有什么区别。
他放眼东望,会稽山的一脉延伸到江边。那座突兀在江边的小山头叫黄山,黄
山头上有一座庙,叫黄山庵。黄山庵新修了,远远看去,红墙黑瓦,翘脊飞檐,脊
上有“国泰民安”四个鎏金大字依稀可见。修缮这座尼姑庵,田麦捐了三十万,善
男信女私人募捐五万多,政府拨了十万。这一处古迹修得金碧辉煌,香火日渐其盛
了。
妹妹瓜儿在那里当住持。她出家五十多年了,没迈出佛门一步,也没离开过黄
山庵,即使那庙宇倒塌,拆毁,做了围垦指挥部,做了生产队的牲口棚,她也坚持
在那里住着,守住菩萨。田麦回乡后,见了妹妹,慷慨解囊,促成了黄山庵的修复。
田家在佛门也占有一席之地了。十二指方丈颇有名气。
田稻一直很怨这位执拗的妹妹,现在倒对她有几分敬崇。人啊,一生守住一处
也难得,善始善终,也算一分功德了。
该同兰香一起去看看瓜儿了。大约有一年半没有见着她了。只有娘常去,有时
还到庙里住一两天。
田稻从江边回来,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他还没吃早饭,顺路到桥头酒家。一进
门,老板娘和老板就迎过来。
“大伯伯,请坐。还没吃吧?来碗猪肝面?快,做去!”老板是本家侄子。
“伯,什么时候拆迁呀?我这酒店是您一手扶持起来的,一拆,房子不说,我这财
路就断了。怎么赔偿?”
“你这几年也赚够了,该歇歇了。”
“伯,话怎么这样说。你签字啦?听说乡政府把你扣在那里,强迫签字,不签
就撤你的村长兼支书。”
“谁敢!”
“伯伯也是个人物,谁敢?他乡长算个屁!”侄儿应。
老板娘端来一大碗猪肝面。
“我们正准备到乡政府去扯哩。”
“不许你们去,有我哩。”
赖子进了小酒店。他拎着个酒瓶儿,一边喝,一边往嘴里扔兰花豆,老样儿。
他是杨癫狗的儿子。十岁那年,杨癫狗和老婆在江上打鱼,被日本兵的汽艇撞翻了,
夫妇惨死江中,连尸也没找到。赖子被村里人轮流养大,养成了吃百家饭不干活的
坏性子。他本名来福,有福也消受没福也消受,赖,厚脸,懒,馋。于是人们叫他
赖子。
“阿稻,回来啦!卖了没有?我还等着酒钱哩。两万块,够我喝到进火葬场啰。
哈哈哈!烧得卵毛也不留一根,还有阵酒香从烟囱里冒出来哩。”
“你个老不正经的,揪揪你的胡子,像个长辈吗!”田稻训斥道,“两万,我
不会给你去喝酒的,做梦。”
“什么?区里扣,乡里扣,征地办扣,筹建处扣,村里扣,你还扣?刮地皮像
刮鱼鳞,过谁的手都刮。日煞的。铜钱沙是个刮痧的钢片子,再大也刮光了。老子
在这里长了几十年,死也该给块地皮埋呀!”
“你刚才不是说烧了冒出一阵酒香么?埋个屁。”老板说。
“老子到乡里造反去,找开发区算账。开发区主任中外勾结,拿铜钱沙炒地皮
发大财。把他娘的×拿去炒,杂种!”
田稻脸青了。
老板知道这话很伤田稻,忙塞给赖子一包兰花豆:“赖伯,出去,我要做生意。”
把他推出门。
赖子把兰花豆装进口袋,讨了一元五毛的便宜,笑着骂着走了。
田稻骑着他的那辆旧“永久”,回到了招待所,开了门。那份未签的合同仍放
在桌上。
他没有再看一眼,从他那旧手提包里掏出了笔和印。
一式三份,写了三个“田稻”,盖了三颗“铜钱沙村民委员会”的红印章。叠
起。掏出另一张白纸,写了份辞职报告。
他到乡长办公室,把一叠纸往桌上扔去。
“我完成了。我能影响大局吗?我什么时候不服从党?”说完扭头就走。
乡长扯也没扯住他。
第七章
潮生想起父亲的电话,扔下工作,去买了一台微型摄像机。操作简单、性能齐
全的日本货,花了一万多,几乎把他的储蓄全投进去了。暂时还瞒着妻子。年终,
他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从中打折扣去。先拿这宝贝玩艺去孝敬老子再说。还得亲
手教他使用哩。
晚上,他开了车回来。
“爸,我给你带来件好东西,保你高兴。”
田稻一点也不高兴。村里人听说村长终于签了字,便沸沸扬扬起来,骂娘骂爹
的,拍手叫好的,沮丧流泪的,惶惶不安的,全有。卖了先人,这个罪人田稻当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后人去说吧。听说他连书记兼村长全辞了,议论的人更多
了。甚至有人说是他家老二田麦从香港发了传真给他,他才签字的。田麦要买下铜
钱沙,这铜钱沙还姓田。这话是下塘杨家人中传出的,说他哥俩联手,一个社会主
义,一个资本主义,换把儿,卖的是我们姓杨的。
至于田麦是否来买地,发了传真没有,全是捕风捉影。上塘和下塘各算各账。
过去他们是两个生产队,现在是两个村民小组,地界有些不清。一亩地就是几万元
哩。反正村里乱开了锅。田稻的辞职报告还没批,乡里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乡
长说撤他,也是一时气话,没料到他自己撤自己。田稻不管了,阿才自觉地站出来。
反对阿才的人很多,怕他们父子上下成一气,从卖地拆迁中捞油水。田家人期望田
潮生出来维护田家人的利益。
潮生料到父亲会签字,但他却没料到父亲为此事居然辞职。铜钱沙的头头儿这
顶久经风雨的草帽儿,在他头上戴了快四十年哪!社长,大队长,村委会主任,名
堂换了几回,蝉联了一届又一届,虽然届届都经过了选举。上面定盘子,下面画圈
子,圈去圈来,总是圈到他头上。他从不马虎,一年一年,一届一届,顶着太阳,
顶着月亮,走了大半生,几乎是一生的好年华,全部的光辉都在这顶草帽上,怎么
说扔就扔呢?仔细一想,不扔,又能怎样?的确是扔的时节了。土地没了,庄稼没
了,铜钱沙村迁村,换个住地而已,挂着农村一个村的牌子,除了老的小的,正式
劳动力几乎全部转产。区里曾议过撤销铜钱沙村的行政建制,把居民全部转入城镇,
改成一个居民委员会,纳入某街道办。但一经讨论,困难重重。公安局要办一千多
户口,建国以来还没有先例。就业和各种管理纳入街道,是个大难题,谁也不要这
么大一个包袱。街道已经够受的了。虽然铜钱沙是一块肥肉,比任何城镇居委会都
富有得多。铜钱沙也决不愿把工厂和固定资产流动资金交给街道。要撤可以,光人
进城,全部资产分光,带产进城不干。“我们把土地奉献给了城市,城市接纳我们
应该。连向带骨头吞进去,我们不干。”还有民政手续也相当复杂。撤一个村,扩
充一个居委会,要民政部批,国务院备案。区里见这条路行不通,想把它并入黄山
村。但黄山村不干。铜钱沙来人不带地,光屁股来占茅坑?谁也没这么傻。卖给他
们两百亩宅基地已经够交情了。七议八议,铜钱沙村的建制依然保留了下来,但没
有什么实际意义了。无土之民的村长没当头了。是交班的时机了。
田家的伯叔们见潮生回来,也都来打探,当面却不好提那事。
潮生拿出微型摄像机,给爸讲它的性能和使用方法,并且现场操作起来。他对
着满脸无一丝笑意的爹,满脸笑容的妈,满脸狐疑的奶奶猛录,把叔叔婶婶们也摄
了进去。摄了一阵,又把录下的接在电视机上放了出来。有不少人,包括兰香,还
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屏上,笑呵呵的,一时全乐而忘忧了。
田稻毕竟没有亲手玩过摄像机,所以记住了儿子教的方法,很想亲自试一试。
“爸,这是特地给你借来的。我买了五盒空白带,进口的,你尽管录,不够,
我再送来。”
“挺新的,多少钱一天的租金?”
“不要租金。朋友私人借的。”
“弄坏了怎么赔?”
“不要赔。弄不坏的。就这几个键按按,不会坏。”
“好,我试试看。”
田稻拿起来,对着老娘。老娘出现在镜头里。
“不要摄我,我还没死哩。摄魂。要死的人才被摄进去!”她乱摆手乱叫。
众人哈哈大笑。
“好,我用些时。”
田稻总算对儿子满意了一回。
父子俩没谈征地的事,连辞职的事也没提。签字的事,乡长已经打电话告诉潮
生了。辞职的事,党委还没议。
田稻扔下了村里的公务。阿才以副代正,乡里也暂时只好这么做了。换届,还
有一年多。田老头子说不干就不干,说干就干,工作没法做。田稻这颗硬钉子,以
往要拔还拨不起来,现在他主动退了,倒也好。
他暂时对摄像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要把现在、过去和将来都录下来。
他首先要记录下来的是他自己和妻子、母亲以及他的家宅,他的田土,他们生
存过的环境,尤其是他们许多记忆犹新的;日境旧物。他要录下母亲和母亲住的旧
房子里的一切。那简直是铜钱沙几十年的一座博物馆,母亲像个恪尽职守的老馆长,
珍藏着一切。但母亲不许他录自己的像。她坚持说,“这是摄魂机”。
于是,他摄兰香,又让兰香摄他。
他说:“可惜,那时节没这玩艺儿,他们连青少年时代的照片也没留下来。”
兰香说:“那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受苦受难么!”
田稻说:“这你就错了。年轻才有味。你还能转去么?要是能转回去,受苦受
难,重来一遍,我也甘心情愿的。”
“你呀,总不想安耽。那年月连死活都不知哩。”
“死活不知?对,死活不知,但知道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奋斗,跟死拼,
叫拼死拼活,有意思。人到了六十岁,就只知道要死了,数日子,养命。养命才没
意思哩,没事干的人才没活头啊!”
“你已经干够了,该养了,养老。”
“牛老了,可以杀肉剥皮,人老了真他娘没用。”
“你还能回到十三岁么?不能。”
田稻想起十三岁那年,日本人占领了铜钱沙……
铜钱沙在日本占领时期,处在日军的枪口下。江边炮楼上的枪弹,可以打到铜
钱沙的任何一块地方。日本人还在北江架起一座小浮桥,把铜钱沙作为水上桥头堡,
随时上岛来。那时岛上已有四五十户人家了。自从林老爷收了铜钱沙之后,课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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