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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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领了薛政委给的任务而来的。
八月十五征集弄潮儿,在铜钱沙上搭观潮台的事,在林老爷的寿筵上定了下来。
这事由王乡长操办,陈耀武协助,林老爷出钱,日本人看戏。布告由日本人以皇军
的名义发布,东亚共存共荣同庆同乐。
林老爷酒后收起了那幅画,对本田父子说:“很感谢送我这份寿礼。这钱塘渚
本是我的地产嘛,哈哈!贵军到此,我可是好几年没收租啰。等王道乐土建成,别
忘了还我呀!这是一块土地,不比一张画,卷起来,放到箱子里可以带走的。”
本田不知道钱塘渚是林家的地产,听话中有话,显得有点尴尬。
“日本帝国还是尊重私人产权的嘛。”林老爷的女婿说。
在临江的阳台上,宾客们欣赏江面的景色。
林老爷说:“本田先生,有兴趣,我陪你到对面去看这处景。”他用手一指。
烟水茫茫的对方,屹立着一座山。“那是会稽山,越王勾践在那里住过十年,石屋
养马,当马夫。石屋尚在,还有一块磨剑石哩。突兀山边的那山头叫戍城,也是明
清遗址。”他没有说那是吴越后代抗拒倭寇留下的。当年倭寇的后代是现在不可一
世的皇军。
王乡长应和说:“那地方很好玩,太君不妨去看看。”
本田说:“你懂个屁。防务在身,不得有误。你就给我搭台征夫去吧!”
“是。保证办好。”
“叫阿焕马上到我这儿来。”本田命令道。
“是。不得有误。”王乡长点头哈腰。阿焕是他女儿。王乡长是大地主,平日
里占山占水,独霸一方,官匪两通,不可一世。日本人一到,他去投靠了,成了日
本人的孙子,干上了维持会的勾当。他在出卖别人的同时,将自己也整个儿出卖了,
包括他才十八岁的女儿。
阿稻立即向游击队报告了日军要征集弄潮儿在铜钱沙搭台观潮的事。
“他妈的,真想得出来。赶潮抢鱼是玩命谋生的活计,怎么是玩呢?弄潮儿,
哼,那些破文人,造出这个词来。好吧,让他们弄,我们也趁机弄一弄狗日的。”
薛政委要借此机会再给日本人一点颜色看看。
弄潮比赛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城里人都知道了,不少人打算来一睹奇技。往日
只是听说,虽然也观潮,但没见过弄潮。听说抢潮十分惊险,稍一闪失,就会被大
潮卷走。每年,观潮人也有被卷走的。那还是在岸上哩。
世上,最吸引看客的是拿人命玩的游戏。自古以来,连杀人的刑场也会拥来无
数的观众。
弄潮人可从来没想到这是可以给人看的,而且有赏钱。抢十斤鱼换两块大洋,
抢得最多的人另有五十元大赏哩。赏钱由林老爷出。
林老爷想叫日本人看看中国人的勇气。
全世界也只有钱江人具有弄潮的绝技和胆魄。
全世界也只有杭州湾才有这一景观。
八月十五临近,豆女忐忑不安,潮水卷走瓜儿的事记忆犹新。土根干百次在浪
里冲刺,每次她都胆寒心悸。阿稻也跟他父亲一样喜欢在潮头拼耍。他父子是有名
的赶潮儿,自然在征集之列。杨家父子也被列入选手名单。
阿稻不怕,虽然他是弄潮儿中年龄最小的。他要显示一下自己。以往抢潮,家
常便饭,但没人看,这次可有赏钱呢。再说,薛政委在幕后指挥,游击队里也有人
来应征了。
一场盛大的弄潮赛在机枪和刺刀的威慑下举行。
岛上戒备森严。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湿漉漉的沙滩。
三十几位被挑选出来的弄潮儿,背对着寒光闪闪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面朝
着滚滚的江流,赤裸着身子,站在沙滩上。他们的胯下只兜着一条红布,一个个古
铜色的背上用黑漆写了编号。太阳如火炙烤着他们的肌肤。几乎没有人流汗。枪口
和刀下飘过来的寒风,穿进了他们的肌体。下午三点光景,远方奔腾而来的潮水,
如滚地雷使河床震动。江水涌动,流速渐慢,开始倒流。往日,他们面向的只是潮
水,潮水声会使他们浑身血涌,兴奋,激昂,去攫取。今天为什么?为几块大洋?
给人看?弄潮人葬身潮底,“活着不穿衣服,死了不用棺材”乃寻常事。为了生存
把生命抛向潮头,儿戏一般。而今天纯粹是儿戏。他们感到羞耻和愤懑,却又无可
奈何,只得去一拼了。
观潮台是临时用竹木搭成的,背靠塘堤,濒临沙滩,台高丈余,脚柱插在沙滩
上,倒也结实,浪冲不倒。从塘堤到台上,搭有栈桥。台阔数丈,台上有十面大鼓
罗列两旁,日本兵士权充鼓手。台上有乡绅,汉奸,日本人,也有城里来的客人。
还有不少女眷。第一天开幕,林家人来了不少。
陈耀武和王乡长在台下张罗。塘堤上是村里村外的老百姓。
王乡长挥动着太阳旗,一副勤勤恳恳的奴才相。他女儿阿焕在台上,陪在本田
身边,半个主人似的。
塘堤上数百个看客,其中有的是弄潮儿的父母、妻子。他们悬心吊胆,哪有心
思看潮。潮有什么好看的,年年看,月月看,日日看,看厌了,看惯了,看麻木了。
抢潮是玩命的。
陈昌金中秋回来,赶上了热闹。他站在台边的高处,摇着纸扇,戴着白色的洋
草帽,一副少爷样。
“阿稻这日煞的,淹死他才好哩。”昌金对站在边上的妹妹兰香说。
“我不许你咒阿稻。”
“你喜欢那穷小子吧?”
“他比你有本事。”兰香是惦记着担心着阿稻才到江边来的。
阿稻排在弄潮儿的最后边,背上写着“34”。他们一个个光屁股对着日本人的
脸。田土根那有力的屁股是“1”号。
阿稻一回头,看见塘堤上的兰香。
兰香回给他一个揪心的眼神。她那双美丽的大眼闭上了,双手合在胸前,脸向
苍天,默念着:“老天保佑阿稻哥!”
潮水喧嚣咆哮,成一道白线,一堵墙似的扑扑腾腾而来。一道雪堤在滚动。潮
声如雷。
台上十面大鼓擂响。塘堤上人吼:“潮来了,潮来了,当心啦!”
一线潮触到铜钱沙上,伸出江面的沙嘴刀似的将线切成两段。狂浪冲天,向南
江平缓的沙滩扑来。
一声枪响,十面鼓二十个槌,鼓声震天。吼声一片。狂澜遮天盖日。
三十几个弄潮儿奔向沙滩。
潮头卷起的浪花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弧,张牙舞爪,咬向赤身裸体的弄潮儿。他
们在浪花的浪腔里奔逃。
卷浪顺着惯性将一条条肥鱼抛出,摔在沙滩上。弄潮儿在恶浪的血盆大口獠牙
利齿即将吻咬地面的那一瞬,拾起鱼,边跑边放入网兜,逃出浪口。稍有迟顿,就
性命危险。
浪一口一口吻咬沙滩。弄潮儿跑在浪前,一步一步跳脱。他们的动作那般嫡熟,
险而不惊。
田稻跟上父亲,从容不迫,跟恶浪戏作,像牵着巨龙的长须在玩龙头。他们太
熟悉这里的沙滩这里的浪。
狂潮像一条恶龙在摆动。
城里来的人看呆了。日本人看傻了。
光身子的田稻居然能在浪峰卷掷出来的那条鱼尚未落地时,跃起将鱼接住。他
双手擎鱼,向前飞一般跃出浪口,巨浪像一堵白墙在他背后倒下,而他身上却滴水
不沾。
看台上的人为之鼓掌叫绝。
“哥,你瞧,阿稻简直是条鱼,有天老爷在保佑他,浪咬不着。”兰香说。
“打鱼的本事,有什么了不得。当官才算本事,发财才算本事。有本事的看,
没本事的人才去给人看。”昌金不以为然。
“你一点本事也没有。”
“我长大了管他,我们爹管他爹。管人的人才是能人,有钱的人才是能人。玩
命的人算什么?”
“你不是也怕他么?”
“我怕他?他怕我的日子还没到哩,长着哩。”
这边本田也禁不住赞叹:“神奇神奇!”
林老爷说:“阿稻绝了,像哪吒太子转世。”
一个日本人在拍照。
杨茂生一个趔趄,摔倒,眼看巨浪要吞噬他了。
就在这一眨眼之间,田土根回过身来,抓住杨茂生的双手,用力一扔。杨茂生
翻了个身,滚出一丈多远,跃起,逃出浪口。
大浪雪花盖顶般向田土根压下来。
“爹——”菜儿哭叫。
田土根逃不出浪口了。台上的鼓声自然停下,击鼓的日本武士的鼓槌凝滞在半
空中。
只见田土根扭转身,张开四肢,往塌下的水墙上仰倒上去。
豆女一声惊呼:“土根——”
阿稻跑出个弧线,跳出潮头:“爹——”
江岸一阵缄默。
澳地,田土根从潮后的平水中钻出来,鸬鹚一样。
一片喝彩,鼓声大震。
第一天比赛收鼓。
两名弄潮手被大潮吞噬了。江边留下的是凄惨的哭声和一片落日红霞,映红了
江水。
林老爷叫人送了些钱给死者的家属。
谁也没去领奖。
日本人通知,弄潮明日继续进行,逃者严惩。明日将有战区长官来观看,全岛
防范更严。
阿稻告诉阿麦,叫林家人明日别来了,还让阿麦千万别跟外人讲,只跟老爷一
个人说。阿麦是回家来过中秋的,当晚,他回到城里去。
第二天,弄潮还没开始。本田一登台,台下的地雷就爆炸了。两个日本士兵被
炸死,本田的胳膊也炸伤了。观潮台炸坍了。
日本人大怒,封了岛,搜查新四军。
幸好征来的弄潮儿昨晚是关在炮楼里的。
日本人查不到线索,枪毙了几个弄潮儿,烧了铜钱沙,把岛上的人全部赶到南
岸,连陈耀武也没放过。他回了田家畈。
铜钱沙成了一座无人的空岛,又荒凉起来。
初冬,水冷草枯,一片萧肃。斜阳夕照,江天寥寥,一道红波是惨惨的红日滴
洒的鲜红,如血浸染。苍山撑住那片吞噬着残阳的乌云,丝竹在晚风中垂泪。江边
的千年古律依然翠绿,这旷日持久的战争风云,在古樟的眼里,只不过是地上扬起
的一阵尘土。她看惯了唐王的金戈铁马,宋帝的骄奢淫逸,金元胡虏,明朝苛政,
清的盛衰,几个倭寇的骚扰。南讨北伐,自相穷兵黩武。一时生灵涂炭,毕竟也只
有几度春秋。忽必烈的战马不也踏过了江南吗?他的儿孙们最终还是回到草原把他
偷偷地埋在沙漠里。努尔哈赤呢?虽然也有过康乾盛世,一统天下,到如今姓爱新
觉罗的全国有几个?不连子孙和祖宗一起留在这块中华大地了吗?日本人最终还得
滚回那太平洋的岛国上去。那里才是他们的地方。一方之土,一方之民。夺不走,
搬不动。
江风踏着涌潮,婷婷娜娜,款款地上了沙滩。她舞动着裙据,一群黑色的蝴蝶
飞起。如雨如雾如云如翳如黑色的夜幕。风如少妇,扭动着她的腰肢,舒展着广袖,
抚摸着这块受难的土地,拂起了那一堆堆残留的灰烬。
田土根父母的坟在冬日残灰中格外醒目。坟头的一丛芦苇,芦花飘尽,留下缨
穗,赤红得如一束束火焰,坦然地猎猎招展。那块碑挺立在铜钱沙的最高点,碑额
上歇着两只精黑的八哥。它们也许怀念着那炸死的老牛。以往,八哥总是喜欢在老
牛的背脊上或犄角上啄牛虹,磨嘴壳。这时,它们在石碑上磨着尖锐的嘴,仿佛磨
着复仇的刀。
夜幕降临,孤荒的铜钱沙被一层雾霭笼罩,似乎沉没在江底。一群野鸭飞来,
这里是它们的家。它们在低空盘旋了一周,扑扑嗒嗒,一个个落在浅水沟里。
远方,黑黝黝的山影上有一钩明月。
两个持枪的日本兵站在炮楼上,望着东边的海,显得无聊无奈。他们在这里守
什么?守着眼下这块万籁寂静的土地吗?守到何年何月?又不能把她拖到日本国去,
说不定某日某时连自己也守不住,尸抛异国。他们哼起思乡的小调,很轻,只唱给
自己听。
耐过了漫长的冬天,春天又来了。
铜钱沙上的野草芦苇又泛青了。嫩绿的草尖上挂着露珠,迎着朝晖,从黑色的
灰烬中破了土,一点点,一片片,点点成片,片片相连,盖住了铜钱沙。野火烧不
尽,春风吹又生。铜钱沙依然是一片绿洲。
春荒时节,离开了土地的人们,生存艰难,眼看地荒了不能去种。田土根和杨
茂生在一个漆黑的深夜,作了一次冒险的偷渡,居然没被发觉。他们太熟悉自己的
土地了,不用眼也能在岛上走路,何况一过江边就钻进芦林,白天也难发现。他们
挖出了埋在地窖里的稻谷和番薯,运了回来。他们的成功激励了村里的人。连续三
次上岛,都没被日本人抓住。
但是日本兵发现了岛上有人活动的痕迹。以往他们在岛上巡逻的时候,用木板
搭的一个小桥上有别人的足迹。于是,一班日本兵在桥边的芦苇中潜伏下来,接连
潜伏了三个晚上。
月色昏昏,江涛阵阵,夜风习习,时而从芦苇中的水塘里传来野鸭嘎嘎的叫声。
蛙鼓紧一阵松一阵。田土根带着五个人一条船又一次偷渡上岛。他们各自挖出了自
家埋藏的粮食,担了,一个一个从那桥上走过。他们是浮水过来的,绕过了那桥,
回去时挑着粮,泅不了水,只好冒险过桥。谁知桥头等候他们的是刺刀。日本兵想
抓活的,没有鸣枪。田土根一只脚刚踏上桥,一只手就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扁担。
一伙日本兵蜂拥而出,狂叫:“抓活的!”田土根扔下担子,纵身一跃,跃过了水
沟,滚进了芦丛。一声枪响,炮楼上的探照灯打过来,还没有过桥的五个人全被日
本兵围住,一个个被刺刀戳死了。稻子撒在水边,血染红了水沟,染红了稻子。
田土根伏在芦丛里,一动不动。日本兵搜了一阵,没搜到,又不敢在黑夜里恋
战,扔下五具尸体,回了炮楼。
田土根又潜了回来,摸到一具具带着热血的兄弟的尸体,只有杨老三还有一丝
气。田土根背上他,回到江边,上了藏在芦苇中的船,荡离铜钱沙。但船上的杨老
三不到岸就断了气。他的脖子被割断一半,身上挨了五刀,鲜血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