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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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来。
“他睡了,很好很好。千万别动他了,他安排得太周到了。”
“还有气吗?”有人问。
“多少天了?封得实实的,哪来的气?”
“爹呀!”女儿大哭起来,扑到洞口,往里钻。“我陪你去吧!”
田稻一把拉住她:“去看一眼可以,千万别动他。”
阿才陪她进去,看了一眼。洞里居然没有哭声了。
真叫人不忍动,也不想哭。太完美了。
他们爬出来。阿才宣布道:“死了,死得很好,太好了。”
“阿才!你咒他死呀?”几个老人指着他骂。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他说的是真话,“不信,你们下去看看。”
人们轮着下去看,证明老田管的确死了。
田稻让人把水泥板盖好,村民们在院子里默哀了两分钟。
田祖荣为铜钱沙劳碌了一生,死了,却不要别人帮一手,走得洒脱。
老人留下了一万元钱办丧事,可无事可办。总不能把老人家拖出来送火葬场吧?
做坟,没必要了。一场后事,老人自办了。
于是,在就要拆掉的房子里搭了个灵堂。钱这么多,怎么花呢?田稻想了一夜,
终于揣透了死人的用心:给村子举行葬礼。铜钱沙死了,他要人们聚集起来,一起
吊唁。老人的亲朋故友不多,亦非名人,连花圈也没人送的。田稻向大家宣布:每
户送花圈一个,明后两天,在老爹家里大摆丧宴,男女老少,不用请,自己来,不
收任何人的丧礼钱。阿才也很赞成,他说:“把旧房子和家具折价,吃了吧!”
村民们一致赞成办丧宴。大吃大喝大吹大打,吃了搬家。
田管老爹的房子被白纸白布花圈包了起来,沿着屋子插着的一圈哭丧棒,像一
道白色的篱笆。整座房子宛如一座偌大的新坟,耸立在铜钱沙上。反正房子明天就
要被拆毁了,权且当它是坟吧。老人已深深地埋在地下了。
丧宴十分热闹。白吃,不花钱。砸碗摔盘子,随你任意发挥,开怀大笑。笑就
是孝啊!笑吧!夹生的饭拌豆腐,屋前屋后洒。这是一种乡俗。几个大音箱挂在阳
台上,放着哀乐,没有哭声。酒席的质量并不高,关键在仪式。热闹。人们有一种
共同的情绪:宣泄一番后离去。
田潮生也回来参加这特殊的丧宴,并用录像机把这场面记录下来。
杨起是有事碰来的。他觉得这太奇怪了。
林清菜儿也来了。露露是跟着潮生来的。
丧宴完毕,快近黄昏。田稻点起一把火,将花圈哭丧棒烧掉。熊熊的大火将房
子吞没了。火光胜过晚霞,分外好看。
这是一场十分壮观的葬礼。
灰飞烟灭,回祖荣的灵魂升上天国,剩下残痕。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阿光派来了一台推土机。推土机举起巨大的铁铲,“轰
隆隆”将房子推倒了。
全村只剩下田稻一座房子了。一座空房,东西都搬走了。
豆女一直不肯走,老屋里的东西她也不准别人搬。楼房今天一定得拆,老屋也
不能留下。田麦曾说过,万一娘不走,老屋就留下,等娘去世了再处理。可田稻坚
持要拆,原因就是田麦说可以不拆。他以为可以用钱买下一切?娘八十啦,轮到他
孝敬啦?娘跟我一辈子,我没尽孝也尽力了。田稻跟兰香商量后,把瓜儿找了来,
把娘哄到黄山庙去了。她是昨天下午走的,兰香到现在还没回来哩。
田稻叫潮生借来了一辆大卡车,把娘住的老屋里的什物运到新村的暂住房里去。
阿光派来了十几个民工和一台小吊车,帮助田稻拆房。拔掉最后一个据点,拆的任
务就胜利完成了。
不到三四个小时,楼房就扒倒了。整个铜钱沙村,只剩下豆女住的那间老房突
兀地显现出来。
老屋原包藏在楼房内,已是二十年不现全貌了,今日一露真容,倒叫田稻吃了
一惊,仿佛父亲显灵似的立在了他的面前。这房子是父亲亲手盖的,是铜钱沙上最
早的房子。他真不忍心让人继续拆下去了。
潮生亲自来了。他跟二叔打过电话,告诉二叔,房子要拆了,问二叔老屋留不
留。二叔说:要留下。他赶来告诉父亲。
这时,紧贴着老屋的一面墙被推倒。
“轰”的一声,一股尘灰升起,新墙老墙被剥离了。
“潮生,你过来!”田稻叫道。
潮生跑到倒掉的墙头一看,顿时愣住了。阿光和一伙民工也愣住了。
老屋的一面墙上,白色的石灰像是刚刚涂刷的,洁白清新。墙上画着一幅毛主
席的像,是木刻画的那种,二十年前到处可见的语录牌式的,墨色新鲜极了,就像
是昨天画上去的。毛主席的画像上方,有一行粗黑体字,书写极为工整:沉痛哀悼
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导师毛主席逝世!画像两侧是一幅加了黑框的挽联:毛泽东
思想万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漂亮的宋体字。画像的下方,是用金黄的油漆
画的三棵向日葵,中间一棵略大,排成扇形,拥着头像。花蕊里用朱漆写着三个
“忠”字,血一样鲜红。太阳光照在“忠”字上,熠熠闪光。
这墙头的大作是田潮生当年的得意之作,人们当年就是站在这堵墙头前开了追
悼会……
谁也没料到会无意地揭开这一页。
父子俩无言。
阿光说:“别看了,拆吧拆吧!”
潮生说:“二叔来电话说不拆。”
“还是拆了吧!”田稻说。
“那就拆吧!”潮生说。
民工们一拥而上,推倒了这堵矮墙。
一口黑漆棺材露了出来。
这是二十年前给豆女打的寿棺。当地有一种风俗,老人过六十大寿,就替他做
棺材,看坟地。当年火化还没有推行到乡下来,给老人做寿棺是行孝的一件大事。
寿棺做好,每年上一次漆,祝老人长寿。寿棺摆在老人的房里,棺盖不盖实,往往
拿它当谷仓用着。近些年,推行火葬,没人做寿棺了。这口棺材,本该早改作它用,
但豆女不让改,用它来储存种子。田稻想趁此机会把它处理掉。
当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上去把寿棺抬起来搬上卡车时,一掀棺盖,豆女霍地从棺
材里站了起来。上去的几个人吓得直往后退,有两个倒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话也
不会说了,老太太不知是啥时回来的。她的床,昨天下午拆走了,她居然爬进寿棺
里睡了。
“娘!”田稻跑上去。
“奶奶!”潮生也跑上去,“你们别怕,我奶奶不是死人!”
村里人拍手大笑,笑那几个民工。
老太太不笑。她手里举着一把不知是什么时候拾来的稻穗,唱起来,跳起来,
边跳边挥着那束稻穗。
“娘!”田稻爬上寿棺,抱住老母,往外拖。
“奶奶!”潮生在下面拉。
刚才吓得屁滚尿流的民工也开怀大笑了。他们知道田总的奶奶是疯子,不怕了。
瓜儿和兰香刚好赶来。
瓜儿对着老太大合掌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豆女还是不肯出棺材。
兰香灵机一动,大叫:“娘!爹回来了!”
豆女打住,叫道:“土根!回来呀!”自己爬出棺材,朝塘堤跑去,手里还挥
动着那束干枯的稻穗。兰香和瓜儿追去。
“快拆!”阿光吼道。
推土机举起巨铲,铲过来。
老屋訇然倾倒。
第二十三章
寒来暑往又一年,又一年。
八月大潮又要来了。
新建的铜钱沙村,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片海市蜃楼,奇幻般地浮在一片碧水
蓝天之间。开阔平坦的海涂,近接山,远连水,莽莽绿色之中,浮出一束金碧辉煌:
全是两层楼的别墅式建筑,平顶桂檐,琉璃瓦的仿古式,游龙飞凤。彩陶的墙面,
红白相间。透过花墙,可见到一家家的小院。到处是绿草红花和新栽的桂树、松柏
与丛丛修竹。这哪是农户人家?村中心还有一座小公园,一塘清水,一池荷花,九
曲回廊,亭谢栏杆。一些老人在凉亭里下棋聊天看鱼赏荷,悠闲自得。村里很静,
男女壮年都到很远的地方上班了,孩子们上学,村中只有老人和狗在走动。一三九
路从市区通郊区的公交车,早晨六点到晚上七点,三十分钟一班,铜钱沙新村是终
点站,进城只需四十五分钟。
铜钱沙新村被定为民居建设示范村。她耗尽了田稻时代所积下的全部公积金,
也耗尽了绝大多数人家多年的积储。不过,新村有新收入。大多数人重新就业,他
们被开发区化解了,留下的只是居住在一起的形式而已。阿才落选,新一届村长是
陈江泊了。他的水产养殖场和出租车队,容纳了不少村民。他出资修路,村心公园
也是他出的钱。他有实力当村长。他是明星企业家,新近入了党,成了一方红人。
村里的事,他没有工夫管,交给父亲代管。陈昌金很乐意做太上皇。他跟他爹有所
不同,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村民做点事,贴本讨人家说个“好”字。有时收点什么费,
千元之内,他只是向大家说一声,并不上门收,自己出了。比如买十个垃圾桶、装
有线电视的招待费等。村里来了公差,一律到他家吃喝,却从不报招待费。江泊家
可以跟四星级宾馆媲美,谁都愿去,只有岳丈大人从不轻易登堂。田稻一看就不舒
服。选村长时,他投了女婿的反对票,无奈他是少数。江泊入党,他也反对,说女
婿是用钱买党票,攻击女婿说:“你有钱要使党推磨吗?老子要卡住,你休想推得
动!”但没几个人听他的。他现在惟一可做的事是管理村里的绿化了。
一天,青儿带儿子过娘家来。他对女儿一副老板娘的派头一向看不惯,当着青
儿的面,叫外孙剑剑:
“剑剑,过来,外公跟你有话说。”
“外公,是不是跟我讲你打日本鬼子的故事?”
“不,我要跟你谈很重要的事。”他十分严肃。
“您讲吧,我跟妈妈听着。”
“你太公叫陈耀武。”
“我知道,爷爷告诉过我的。他有很多田,开过盐场,当过村长,对吧?铜钱
沙一半是太公的,对不对?”
田稻的脸青紫了,说:“你是谁生的?”
“妈妈生的呀!”外孙被他的神态吓住了。
“你妈妈是谁的女儿?谁生的?”
“您的女儿呀!外婆生的。”
“外公告诉你,陈耀武是地主,是汉奸,是国民党反动派,他把你的太外公的
田夺去了。你爷爷是反革命,坐过牢,放回来后,外公管制他,让他给生产队养牛,
住牛棚。后来,他当投机倒把分子。”
“爸,上什么阶级斗争课呀!”青儿笑。
“真的?您编故事吧?我爷爷是大坏蛋?”
“那是从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妈妈也还没出世的时候。”青儿轻轻地说。
“啊!那是故事了。”剑剑说,“他演坏蛋,外公演好人。”
“放屁,那是真的。要不是外公放你爷爷,他讨不上老婆哩。”
“那我爸也是党员村长了。我爷爷管村里的事呀!”
“你爸的党员村长是用钱买的。你爷爷在收买人心。”
“外公,您也是老村长,老书记,也是买的?”
“我是革命,革命不讲钱。”
兰香说:“好了好了,跟孩子这么认真干吗,陈谷子烂芝麻。”
“陈谷子烂芝麻不给他翻翻仓,他不知道臭。”
“那,您为什么把我妈妈嫁给他们家?”
孩子问得大人无话可答。
迁居新村给田稻和兰香带来了一个极大的麻烦,那就是老娘怎么也不承认这个
美丽如天堂的村庄这新楼房是铜钱沙是她的家。她身体依然健旺,头不昏眼不花腰
不弯。她说,这里不是种田人家住的,是庙,是城里林老爷住的地方。种田人住在
这种房子里还去种田吗?成了神仙,连孩子也不肯生了的。她有时半夜起来就走了,
到老村里去找她的屋,找她种的瓜豆。铜钱沙上施工已过半,度假村的土建工程接
近完工。高尔夫球场滞后了,只完成了一些基础工程。耕地毁了,种了些由西班牙
运来的草皮。那草比任何庄稼都贵,还要专人保护,用一丈多高的铁网围住,不许
人畜入内。但那草不服中国的水土,长得怪怪的。本地野草飞进去,跟它杂交,弄
得管理员很头疼,常雇用当地一些无事可做的妇女来除杂。女人们也觉得挺好玩,
在又柔又软的草地上逗逗闹闹,每天十五元工钱,管理员说了算。地面的其他设施
暂缓进行,因为旅游怕是一时旺不起来。中国人打高尔夫的太少。反贪反腐倡廉抓
得紧,当官的不敢来,老百姓不会来,有钱的暴发户没文化,不会打这卵子球。林
成家觉得这笔投资不够聪明。他原以为共产党的官员们会拿公款往田鼠洞里掼的。
他错误地估计了发展趋势,所以缓建,先养草。
豆女倒成了高尔夫球场的常客,知名度也很高。田主任的奶奶,田麦先生的母
亲,虽然神经不正常,也备受人的尊重。管理员都称她“豆奶奶”,背后简称“豆
奶”。
她不遗余力地在高尔夫球场的草地上种瓜种豆,除草栽苗。不知她从哪里钻进
来。防线太长,管理员才三个人,抓住她,也治不了,只有叫“豆奶奶”,给田家
打电话,或者派车送她回去。
有一天,管理员逮住了她,把她请到办公室里去吃茶:“奶奶,你累了,歇歇,
吃茶。”豆女真的以为受到热情招待了,坐下吃茶。他们便给田稻打电话。这时,
杨起来了,训斥了管理员一顿:“你们几个大活人,连个疯老太太也看不住,我炒
了你们!”“豆奶神出鬼没,我们真拿她没办法呀,杨总,您去说说她吧!”杨起
到豆女跟前,认真严肃地说:“奶奶!这里的草是高价从外国用飞机运来的,种的,
不是野草,不许您再破坏。不然,我把您送到精神病院去!”
“草也是外国的?我们的土长不出草来?种草?这是田啊!把你们都送到精神
病院去!不种庄稼�